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日常篇:这从来不是初次见面(上) ...
-
转学到并盛小学快两个月了,季节从樱花初绽走到了梅雨将至。
我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能拧出水来。这种天气总是让我胸口发闷,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搁在那里,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雪野同——啊!”
惨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转过头,看见沢田纲吉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灰尘。他刚才试图绕过地上的一个小水洼,结果左脚绊右脚,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你没事吧?”我跑过去,伸手想拉他。
“没、没事!”他慌张地摆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只是不小心……”
“噗。”我没忍住笑出声。
“未、未来!”他窘迫地跺脚,“不要笑啦!”
“好好好,不笑不笑。”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自从一周前他终于在结结巴巴中叫出我的名字后,我就彻底放弃了“雪野同学”这个称呼。
“都一周了,小纲还是这么容易害羞呢?”我故意拖长声音。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不要叫那个名字!”
“哪个?小——纲——?”
“啊啊啊别叫了!”他捂住耳朵,从脸颊红到脖子根。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这么叫他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同手同脚地走了三步,差点撞上电线杆的样子。
——可爱到犯规。
最后在我软磨硬泡下,他红着脸默许了。作为交换,他也开始试着叫我“未来”,虽然每次都需要先做足心理建设。
“还不是因为你总这样……”他小声嘀咕,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今天体育课在体育馆,你怎么还在操场?”
“不想去。”我实话实说,“讨厌这种天气。”
其实不只是天气。每次这种闷得透不过气的日子,我的身体就会变得格外不听话——容易累,容易喘,关节也会隐隐作痛。妈妈说过,这是我必须接受的“代价”之一。
至于代价是什么,她没有细说。而我没有问。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较轻松。就像我永远想不起来三年前来日本之前的生活,也想不起来为什么身体会变成这样。
爸爸说那是场意外,妈妈说重要的是现在。
但他们说话时从不看我的眼睛。
“可是……”沢田纲吉犹豫着,“逃课不太好吧……”
“那你陪我一起逃?”我歪着头看他。
他的脸立刻红了,手足无措地摆手:“不、不行!我……”
我忍不住笑了,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逗你的。走吧,去体育馆。”
“啊?”
“再不去真要迟到了。”我转身往体育馆方向走,听见他慌慌张张跟上来的脚步声。
我们果然是最晚到的。体育老师瞥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剩下的位置。我和沢田纲吉被分到了同一组,站在队伍最边上。
“又是废材纲……”
“和他一队肯定输定了……”
“转学生真倒霉……”
窃窃私语像蚊蝇般嗡嗡响起。我攥紧拳头,指关节微微发白。刚要转身,衣角却被轻轻拽住。
“算、算了……”沢田纲吉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要化在空气里,“我不在意…而且他们说得也没错……和我一队的话……”
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明明在发抖,却还要挤出笑容。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我的温暖,掌心有薄薄的汗。
“可我在意。”我说。
话音刚落,老师的哨声刺破空气——比赛开始了。
---
第一局,沢田纲吉在开场二十秒就被淘汰。球砸在他肩膀上时,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躲避的动作。
“对不起……”他垂着头走下场,声音闷闷的。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对面那个扔球的男生——中村,班里的体育委员,刚才笑得最大声的那个。
第二局开始。
球传到我手里时,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中村站在对面,咧着嘴笑:“转学生,小心别被拖累哦——”
我深吸一口气。
胸腔深处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刮擦。我忽略它,屈膝,重心下沉。
球出手的瞬间,空气发出被撕裂的轻响。
“砰!”
中村甚至没看清球的轨迹,只觉得胸口一震,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手里的球掉在地上。
“出局!”老师吹哨。
体育馆安静了一瞬。
第三局,我盯上了另一个刚才窃笑的男生。球从刁钻的角度飞出,击中他的小腿。
“砰!”
第四局,是第三个。
“砰!”
连续三球,淘汰三人。每一次击中都干净利落,带着某种压抑的、宣泄般的力道。直到这时,胸口那股闷痛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但体力也快到极限了。
第五局,我的动作慢了半拍。球擦着指尖飞过,我没能接住。
“雪野未来,出局!”
走下场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我踉跄了一下,有人扶住了我的手臂。
“未来,你没事吧?”沢田纲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焦急。
“没事。”我站稳,才发现扶着我的人是他。他的手掌很小,力气也不大,却撑住了我大半的重量。
“未来已经很厉害了……”他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一个人淘汰了三个……”
我眨眨眼,突然凑近他:“小纲,你刚刚又叫我‘未来’了!”
“诶?!”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整张脸瞬间通红,“重、重点是这个吗?!”
“当然!”我笑起来,故意逗他,“输赢根本不重要,你能叫出我的名字才最重要。”
“未来你真是的……”他红着脸嘟囔,却突然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但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没有嫌弃我拖后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感觉脸颊发烫。我别过脸去,盯着体育馆角落的篮球架:“谁说你拖后腿了?你第一局就出局了,怎么拖?”
“啊?”
“我说,”我转回头,一字一顿,“比赛输掉,是因为我们整体配合不好,是因为我后来体力跟不上被淘汰。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所以不要道歉。”我说,“你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最后,我们这组还是输了。作为惩罚,全体队员要留下来打扫体育馆。
“我去打水。”我提着空桶往外走。
走廊的窗户开着,潮湿的风灌进来。我走到水房,拧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哗啦啦地冲进桶里。突然,一滴冰凉的水落在手背上。
抬头看,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正慢慢扩大。
要下雨了。
不,是已经下了。
我提着半满的水桶往回走,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妈妈下雨天总是睡得特别沉,爸爸今天要去邻市开会,没人能来接我。更糟的是,我没带伞!
真是糟糕透了。
推开体育馆的门,我愣住了。
偌大的场地里只剩下沢田纲吉一个人。他正费力地拖着几乎和他一样高的拖把,一点一点擦拭地板上的鞋印。
“他们呢?”我问。
他吓了一跳,拖把差点脱手:“未、未来!那个……他们突然有事,所以……”
“所以又把工作丢给你了?”我把水桶放好,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拖把。拖把杆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不是的!是我自愿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小纲。”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明明不开心,为什么要答应?明明不想做,为什么不说出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手指蜷缩起来,紧紧抓住校服裤子的布料。
我叹了口气,拿起一把扫把开始扫地。塑料刷毛摩擦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屋顶。
“对不起……”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来,轻得像羽毛,“又连累你了……”
“你没有连累我。”我说。
“可是如果不是我,未来就不会被分到这一队,就不会输,现在也不用留下来打扫……”
“啪。”
我用扫把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
他捂住头,茫然地看着我。
“我说啊,”我把扫把抱在胸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比赛是五个人一起打的,输赢是五个人一起承担的。你第一局就出局了,后面的比赛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眨了眨眼,好像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而且,”我继续说,“那些把责任全推给你的人,不过是在找借口罢了。自己技术差,配合烂,输了比赛却怪最早出局的人——这算什么道理?”
体育馆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
“小纲,你听着。”我走到他面前,让视线和他齐平,“体育好不好,成绩怎么样,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让别人随便定义你。”
他的眼眶开始发红。
“他们说你是废材,你就觉得自己真的是废材吗?他们让你帮忙打扫,你就真的觉得自己有义务做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这样的。你是属于你自己的,只有你能决定自己是谁。”
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滚落,砸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我慌了。
“等等!小纲你别哭啊!我说错什么了吗?”我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找,只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要凶你,我只是——”
“不是的……”他用力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不是未来的错……我只是……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他用手背抹眼泪,校服袖子湿了一大片。
“所有人都说,是我拖后腿,是我不好,是我太没用……连我自己都相信了……”他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可是未来却说……不是我的错……”
我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男孩,此刻哭得毫无形象,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我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下来。校服布料沾着泪水,贴在我的脸颊上,温热的,潮湿的。
“小纲很温柔。”我在他耳边小声说,“会等我一起放学,会把自己的伞分给我一半,会在我假装逃课的时候担心我……这些他们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所以不要听他们胡说。”我说,“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这个拥抱很短暂。我松开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扫把,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等打扫完请我吃草莓大福好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笑了起来:“嗯!”
“那说好了哦。”我对他眨眨眼,“还有,下次比赛——如果我们又被分到一队,我们就赢给他们看。”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我负责赢,你负责……嗯,负责给我加油!”
他破涕为笑:“这、这算什么分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