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日常篇：初遇与重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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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五次转学。
站在教室门外，我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读书声。教导主任和班主任在低声交谈，话语碎成听不清的音节。我靠在墙边，盯着自己白色的鞋尖——这双鞋已经陪我去过四所不同的学校了。
三年前跟随父母来到日本后，我有了新的名字——雪野未来。
每个老师第一次点名时都会稍微停顿，像是要确认这个发音。我已经习惯了。
“雪野同学，可以进来了。”
我抬起头。微胖的教导主任脸上挂着那种程式化的和蔼笑容，旁边的班主任看起来年轻些，深棕色西装，金丝边眼镜。
“请多指教，我是雪野未来。”我欠身，声音清晰平稳。
这动作我做过太多次了。礼貌的转学生，安分的转学生，不会给班级添麻烦的转学生——这些都是我学会扮演的角色。
走进教室的瞬间，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好奇的，打量的，带着评判的。
三年级的孩子已经懂得用视线划分圈子了。我平静地走上讲台，转身面向台下。
“大家好，我叫雪野未来，请多指教。”
同样的句子，第五次说出口。台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直到班主任——中村老师——轻咳一声才安静下来。
我的目光扫过教室。二十多个学生，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然后，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看到了他。
棕色的头发有些蓬乱，像没好好梳理过。他正抬头看向讲台，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下一秒，他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猛地低下头，整张脸几乎埋进课本里，耳尖却红得藏不住。
我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找到了。
“雪野同学，”中村老师的声音拉回我的注意，“你就坐在小泽同学旁边吧，第二排中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个很好的位置。然后又看向最后一排——他旁边的座位空着。
“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可以自己选座位吗？”
中村老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啊……当然可以。”
我没有犹豫。脚步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穿过过道，经过那些好奇的目光，一直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棕发少年震惊的注视中，我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音的骚动。中村老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拍了拍手：“好了，我们继续上课。”
我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桌上。余光里，我的新同桌正僵直地坐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数学课开始了。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我假装认真听讲，目光却悄悄向右偏移。
他的课本摊开在桌上，右上角用铅笔写着名字。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擦过很多次又重写。
——沢田纲吉。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沢田同学。”
我突然压低声音叫他。他吓得浑身一颤，课本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瞪大眼睛，声音没控制住。
“沢田同学！”中村老师严厉的目光扫过来，“上课不要说话！”
“对、对不起！”沢田纲吉慌忙站起来鞠躬，动作太急，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
等他红着脸坐下，我把一张折好的纸条推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展开。
【抱歉，看到你课本上的名字了。吓到你了吗？】
他抬头看我。我双手合十，做出道歉的姿势，尽量让表情看起来真诚又无害——这是我在之前的学校学到的，这样最容易获得原谅。
沢田纲吉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摇了摇头，在纸条背面写了什么，又推回来。
【没有。只是有点惊讶。新同学为什么会选这个座位？】
我拿起笔。
【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樱花树。而且……】
我停顿了一下。
【而且感觉沢田同学是个温柔的人。】
这次他的耳朵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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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时，我没有给其他同学围过来的机会。老师刚宣布下课，我就转向了沢田纲吉。
他正在慢吞吞地收拾文具，看到我突然转身，动作僵住了。
“那个……雪野同学？”他试探着叫我的名字。
“沢田同学，”我露出最友善的微笑，“可以拜托你带我参观学校吗？我还不太熟悉这里。”
“诶？我、我吗？”他指着自己，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垂下眼帘，让声音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失落，“没关系的。我只是……因为只认识沢田同学一个人。”
这句话半真半假。我真的只认识他，但那份失落是演出来的。不过演技似乎奏效了——沢田纲吉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不是不方便！”他急忙说，然后声音又低下去，“只是……我可能不是最好的向导。”
“没关系。”我立刻抬头，笑容重新亮起来，“拜托了。”
并盛小学不大，三层的主教学楼，一个操场，一个体育馆。沢田纲吉带着我从一楼开始介绍，声音起初很小，但讲到熟悉的角落时，会不自觉地变快一些。
“这里是图书馆，午休时可以来看书……那边是音乐教室，周五会有合唱团练习……”
我安静地跟着，偶尔提问。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春天了，操场边的樱花树已经冒出细小的花苞。
“雪野同学为什么转学来这里呢？”走过二楼连接走廊时，沢田纲吉突然问。
来了。我早就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者说，准备好了不说谎但也不完全说实话的答案。
“为了找人。”我说。
“找……人？”
“嗯。一个很重要的人。”我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棕色的眼睛清澈得能映出我的影子，“虽然我们只见过一次，但他帮过我。所以我想找到他，当面说谢谢。”
“只见过一次？”沢田纲吉眨眨眼，“那怎么找得到呢？”
“记得一些细节。笑起来的酒窝，说话的方式……”我停顿了一下，“还有，他在雨中给了我一个草莓大福。”
说这话时，我仔细观察他的反应。但他的表情只有纯粹的惊讶和一点好奇，没有任何回忆被触动的迹象。
不记得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泛起细微的涟漪。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本来也没指望他还记得。两年前的那个雨天，对他而言大概只是无数普通日子中的一天。
“那……找到了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嗯。我想，我找到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由衷的、松了一口气般的笑容：“真的吗？那太好了！虽然听起来好像很难……但能找到真是太好了！”
他的笑容干净又真诚，纯粹地为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感到高兴。我心里那点酸涩的泡泡，忽然被这种温暖冲淡了不少。
就在我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一个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声音，从沢田纲吉身后的楼梯口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废材纲吗？躲在这儿干嘛呢？”
沢田纲吉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他的身体很明显地僵硬了，手指蜷缩起来。
我循声望去，三个穿着高年级制服、发型和发色都相当醒目的男生正晃悠着走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他们的目光扫过沢田纲吉，然后落在我身上，带着评估和戏谑。
“废材……纲？”我低声重复了这个刺耳的称呼，眉头微微蹙起。
“雪野同学！”沢田纲吉猛地转向我，声音急促，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恳求？“拜托了！你先回教室好不好？我……我有点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害怕，有难堪，还有一种我不想深究的、熟悉的脆弱。两年前在公园里，他递给我草莓大福时，手指也在微微发抖——那不是一个自信的孩子会有的动作。
他试图挡在我和那三人之间，虽然他的身形根本挡不住什么。
“他们是你朋友？”我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但是……总之你先回去！”他急得额角冒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求你了，雪野同学！快走！”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主动朝着那三个步步逼近的高年级生走去，肩膀有些瑟缩，但步伐却没有停下。
“喂，废材纲，这女生谁啊？新来的？”一个红头发的男生吊儿郎当地问，伸手想去拍沢田纲吉的肩膀。
“不、不关你们的事！我们走吧，不是要去那边吗？”沢田纲吉急急忙忙地说，甚至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去隔开他们的视线。
三个人哄笑起来，推搡着他，朝楼梯上走去。沢田纲吉被夹在中间，踉跄了一下，回头匆匆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快走”的催促，然后就被带上了楼，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窗边的阳光里。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制服的裙摆。
废材纲？
温暖蜂蜜色眼睛的主人？
那个为我撑伞、让我记住这片土地第一丝暖意的人？
我抬起头，看向楼梯上方传来模糊笑骂声的方向。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了眼睛。
原来，找到你，只是故事的开始。
而且，看起来，你的处境，比我想象中要……麻烦得多呢，纲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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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飞过的樱花，粉白花瓣在风里打转，像无数细小的叹息。我把太阳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随着引擎微微震动。
“怎么今天一句话不说？”爸爸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烦。”我简短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上的线头。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爸爸挑了挑眉。“这才转学第一天，就这副德性？”
“就是烦。”
爸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那再转一次？”
我猛地抬头。后视镜里，爸爸的眼睛平静得像潭水。他总这样，说重要的事时反而显得漫不经心。
“...你认真的？”我的声音有点发紧，“不是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吗？”
因为“那件事”之后，爸妈一直不想让我去普通学校。妈妈甚至联系好了家庭教师，连课程表都排好了。可我就是不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最后爸爸叹了口气，说“让她试试吧”。
但为了找记忆里那个重要的人，每次确认学校里没他，我就会以“不适应环境”为由再换学校。几次三番下来，爸妈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于是上个星期，我坐在餐桌前，双手合十，用最诚恳的语气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尝试。
“最后一次的意思是，”爸爸打着方向盘，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如果这次还不合适，就乖乖接受家庭教师。”
“想得美！”我用力踢了一脚前座椅背，结果疼得龇牙咧嘴。爸爸在后视镜里露出胜利的微笑。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突然变陌生了。我这才意识到车子已经开离了平常回家的路。
“等等，这是要去哪儿？”我扒着车窗，“不是说直接回家吗？”
“昨天说过要搬家。”爸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补充道：“在你戴着耳机打游戏的时候。”
“你没动我的PS4吧？”我声音都变调了，“我马上就能通关最终BOSS了！”
爸爸故意沉默了几秒，在我快要炸毛时才轻笑出声：“在后备箱。不过手柄我收起来了，这周内如果惹妈妈生气，你就别想见到它。”
“老狐狸……”我小声嘀咕，瘫回座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日常篇：初遇与重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