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西阳楼上 ...

  •   值守的内官见公主来了,忙不迭要在前头带路,却被裴定柔摆手拒绝了。

      只是将那宫灯交付,让他去帮忙换灯油。

      行至西阳楼第七层,韩赴仍旧气定神闲。

      反观裴定柔,却是口舌干燥,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虚汗,人微微喘着气。

      西阳楼也太高了!

      天杀的!到底修了几层啊!

      怪不得阿耶说新修此楼花费不小。

      不仅将原来几层修缮装潢,还又向上扩建了这么多层,当然要花一大笔银子。

      回环向上的木质楼梯,如同一个怪圈般将人吸住,一旦踏足便难以挣脱。

      好不容易攀上一层,还不待她看清这楼布置陈设,又来一层,似乎毫无止尽一般。

      不知工部那些郎官们在修缮时是如何设计的,每层台阶修得又多又密。

      阶间距精准把握到,她一级一级的走嫌矮,两级两级来跨则嫌累。

      而横向来看,每级台阶却异常宽。

      宽度也是恰好,一步跨不过,两步又嫌琐碎。

      当真是天才之作,天才之作啊。

      谁修的台阶啊!

      好在虽然是夜间,每层楼都未熄照明。顺着楼梯而上,月光透过窗纱渗入室内,眼前视线变得愈发明亮,倒不必忧心看不清脚下路。

      裴定柔被韩赴带着往上走,大约踏了百级台阶,便由揪他衣袖到拽住衣角,手中力气从小至大又变弱。

      三层以后,她便已经是硬着头皮,咬牙去跺脚下的每步梯阶了。

      脚步声愈发沉重,同剧烈震动的心跳一样,咚咚作响。

      仿佛双腿上缠了沙袋一般,轻易挪动不得。

      准确的说,并非她被他带着,而是他拖着她往上走。

      裴定柔跟在韩赴身后,像条笨重的小尾巴。

      见韩赴如此从容,若非全程一道行来,裴定柔很难相信,眼前这个人同她一样,也爬了这么多级楼梯。

      他泰然自若,欲要继续往上,衣角上的手突然往下一滑。

      韩赴只觉身上陡然变轻,回头去看她。

      裴定柔与他不过几步之隔,脸蛋潮红可见,双手撑在腰侧,呼吸甚不平缓。

      口同鼻一齐呼着气,唇瓣一张一翕的。

      她发髻上薄薄的金片蝶翼颤动明显,连带着其余的步摇坠穗,碰出丁零当啷的细碎金属声。

      小公主半弓着腰,杏眸圆睁,耷拉着嘴角:“韩赴,我没力气了……”

      声音如蚊,扫过耳畔。

      显然是不想继续往上走了。

      韩赴无奈。

      不成想她体力如此不济,不过几层楼,便引得虚汗直冒。

      早知如此,何苦还要陪着一级级爬楼梯。

      不如直接将人往肩膀上一扛,三两下飞身上楼,来得省时省力。

      但不知会不会吓到小公主。

      毕竟她连天黑都会怕,更遑论如此。

      一级级慢慢走也好。

      罢了。

      “还有一层就到了。”

      听韩赴言下之意,便是在问自己能不能忍忍,再坚持往上一层。

      可她两腿打颤,双足酸软,哪里还有什么余力继续。

      “我走不动了嘛。”

      裴定柔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几个字如同熬化成浆的冰糖,黏糊糊地粘着喉咙。

      语调轻缓,又俏又软。

      那语气分明就是在撒娇。

      听得人心头痒痒的。

      “那要怎么办呢?”

      他不由自主地学小公主说话,吐字放缓放轻,语调平静却温柔。

      眉宇间半分戾气都无,尽是温润柔和,哪看得出来是个少年将军。

      见她不答,韩赴勾唇妥协:“那……不去了?”

      裴定柔一听却急了。

      一路走过来,又爬了这么多级楼梯才上到这里,怎可就这么半途而废。

      若要算路程,都不能叫半途而废,几乎就是全途而废了。

      况且,往下还有七层楼要走呢。

      “不是,你容我歇一歇,等下再上去。”

      她攥着拳,越过韩赴,又往上迈了两级。

      转过身来,搭着右侧扶手,这个高度刚刚好同他平视。

      韩赴不语,只是静静瞧着她。

      二人离得很近,他甚至能看清,映在裴定柔明澈眼眸中的自己。

      她那对又长又密的睫毛,漂漂亮亮的,连卷曲的弧度也恰到好处,在眼下织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几息之间,裴定柔呼吸平缓不少,脸颊仍旧红扑扑的,鬓间一绺乌发旁逸斜出,被额侧薄汗濡湿,润润的贴着凝脂肌肤。

      看得他心头一恍,想也没想便抬手。

      温热指腹划过额间,帮她将那缕头发抚平整。

      原本平复的心跳,又开始咚咚作响。

      韩赴今天……怎么越看越好看啊。

      她抿唇,却抑制不住逐渐扬起的唇角。

      最后索性放弃,任由唇角弯弯。

      ……

      片刻后,二人终于继续迈步,顺利到了西阳楼的顶层。

      裴定柔方知,为何那时韩赴说可以登上房顶,在檐瓦上坐着了。

      从西阳楼八层向上,是一个宽敞的大露台。

      四周围着半人多高的汉白玉栏杆。

      方才上来的楼梯出口处,处于露台正中央。

      为了防止雨水渗漏,做成了个矮矮的屋顶,三面砌墙,头顶盖瓦。

      因墙矮,那屋顶显得只比露台地面高出一臂而已。

      甚至不需要徒手攀爬,便能轻松坐在檐瓦上。

      裴定柔眼睛还在四处扫着,忽然听得身后嘭的一声巨响。

      她吓了一跳,同韩赴一起转身去看。

      浓黑夜幕之上,烟花在高空炸开,在二人眸中绽放。

      满目火树银花,花簇锦攒,耀眼夺目。

      身后那轮圆月似乎也被动静惊醒,拨开厚重的云层,高高悬在天边,散发出柔亮光辉。

      似乎要同眼前焰火比个高低。

      她这是第一回,站在如此高处观赏烟花。

      好漂亮。

      裴定柔感慨道。

      五彩斑斓的烟花映在天上,光影色彩流动着。

      “那边光亮处,便是京都灯市。”

      裴定柔上前几步,顺着韩赴指尖方向,凭栏眺望。

      她怔了几息,然后喃喃道:“看见了。”

      街市如昼,人潮如涌。

      花灯火红一片,叫人看着心头暖暖的。

      头顶烟花仍在绽放,不断发出嘭嘭的热闹声响。

      裴定柔似乎能听见灯市间百姓们的喧哗闹声。

      马蹄踏行哒哒,车轮滚动吱呀。

      她笑盈盈地瞧着人头攒动的市坊街头。

      灯市虽然离得并不远,但她也只能借着光亮,瞧个模糊大概。

      纵然看不见人们的动作神情,却仍旧觉得十分满足。

      裴定柔脑海中浮现出两个词来。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是阿耶和阿兄胸中的江山愿景。

      皇帝太子,夙兴夜寐,勤于政务。列位大臣,克尽厥职。

      愿功不唐捐,东晟万民得享太平,永无战事侵扰。

      裴定柔默默想着。

      她在看远处灯市,韩赴却在看她。

      面前女子神色坦然,眸中尽是愉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比起平时的言谈举止,眼下的裴定柔,仅是静静立在此处,便似乎自然显露出公主的身份派头。

      暂且脱去稚嫩娇俏,气质转而柔婉温和,眉眼流露坚定之色。

      正合她的名字。

      不知在栏前看了多久,烟花终于止了动静。

      方才爬楼的疲惫开始涌上来。

      腿酸酸的。

      韩赴以为她瞧够了,谁知裴定柔却道:“再看会吧。”

      只不过,人往瓦顶那边走了。

      裴定柔身上还拢着披风,坐在那上头,并不觉得硌。

      韩赴也在她身边坐下。

      二人瞧着夜幕,半晌无话。

      随着月亮再次隐入云层,点点繁星亦被遮蔽了大半。

      只有几颗尤为明亮的,仍旧挂在那里,泛着莹白的光亮。

      夜风更凉了,从毫无遮挡的空旷远处吹来,撩动她的碎发,在脸庞上轻轻蹭着。

      裴定柔有些冷,往他身边挪了挪屁股。

      良久,连远方灯市的光亮都暗了不少。

      大约热闹已过,街市人群都散了,半点杂声都无。

      四周静谧异常。

      裴定柔抱着膝盖,下巴枕在上面,想到什么便开口问:“韩赴,你有字吗?”

      名以正体,字以表德。不论男女,皆是如此。

      阿耶字为怀智,阿兄的则是明曦。一个代表聪慧,另一个希冀光明。

      她还不知晓韩赴的字是什么呢。

      “有的。”

      韩赴缓缓道:“往之。”

      是了,往之则为赴。

      裴定柔轻轻念着他的名字:“韩赴,韩往之。”

      勇奔万里,赴征戎行,戍守边疆,征战沙场。

      韩赴解释道:“是取‘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含义。”

      不待她沉思,韩赴又开口:“你呢?”

      “你不是知道我小字年年吗?”

      韩赴道:“我指的是含义。”

      裴定柔仍旧抱着膝盖,身子左右微微摇着,眼皮有些发沉:“是年年岁岁平安的意思。”

      韩赴心中了然。

      她被视为掌上明珠,父母自然是希望女儿平安喜乐,岁岁无忧的。

      “其实我刚出生的时候,听说阿耶挥笔取的,只有单名一个柔字。”

      她原该叫裴柔。

      此名之意,并不难猜。

      父亲裴叡这是希望她做个乖巧柔婉的女儿,永远陪伴在父兄身边,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后来阿娘又加了一个定字在中间。”

      只是阿娘去的早,也不知这个“定”字到底有何深意。

      或许是希望她安定一些,不要妄行?

      但这只是她个人的猜测,这个问题永远也寻不到答案了。

      裴定柔眼皮愈发睁不开,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小脸一转,脑袋便靠在了身边人右胳膊上。

      乌发同贴里摩挲,一时竟分不清哪边才是柔软光洁的绸缎。

      那只金蝴蝶,稳稳地栖在了韩赴臂弯上。

      也不管他们现下身在何处,她只顾做起好梦。

      许是方才上来时,体力耗尽,过于疲惫,裴定柔很快便呼吸均匀。

      她睡相甚是恬静,双眼阖着,睫毛在风中轻颤。

      叫人移不开眼。

      韩赴坐在她身边,盯着那对浓睫,来来回回地数着。

      良久之后。

      不知数到第多少遍,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手去戳了戳她饱满的脸颊。

      裴定柔只觉得有些痒,欲要继续睡。

      指腹传递温热,她的脸又被捏了捏。

      她不情不愿地抬起脖子,在脖颈后揉了揉,又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双眼。

      “走吧,你阿耶还在等你。”

      裴定柔眼前雾气未消,视野不清,下意识的伸手。

      他勾唇握住,掌心相贴,将睡得已经迷糊的人牵了起来。

      二人一路下了西阳楼。

      正要往正辰宫方向走,途径宁畅宫,却在侧门见到两个惊慌失措的小内官。

      地上横着一个什么东西,似乎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在地面晕出一圈水渍。

      其中一个内官惊叫着,连滚带爬往外跑:“来人啊,死人了!救命!来人呐!”

      周围长廊的几个值夜的内官宫人闻讯而来。

      其中几个胆子大的,将地上那东西往外搬了搬。

      几盏宫灯探上去。

      裴定柔离得远,却听清了内官的惊呼。

      刚往前试探半步,视线忽的一片漆黑。

      韩赴的手横在了她眼前,覆住那双惊惧中满是茫然无措的眼睛,遮住了她全部的光亮。

      眼前温热一片,低沉声音传来。

      “别看。”

      裴定柔目不能视,只能通过听周围响动判断情况。她心中甚是紧张,手抓到东西,不自觉地握紧。

      随即,她耳边传来了内官的尖叫声。

      “是尚食局的小四!死了!”

      裴定柔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怔在了那里。

      脖颈上那条细绳被扯断,玛瑙珠滚了一地,白玉也跌碎成几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又轮空了!大家放心看,不弃坑,一定完结! 嚯~嚯~(扔香蕉)(像猴子一样荡来荡去)(爬到树顶摘香蕉)(哈~呸!没熟!)(扔香蕉)(像猴子一样荡来荡去)(手脚并用往山林里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