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起》白羽九何尘

3、三

　　唐醉被这一唱一和的架势噎得太阳穴突突跳，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扫过季晨那张挂着戏谑笑容的脸，又瞥了瞥凌雨欣满脸写着“我不听我不听”的娇俏模样，只觉得一股气闷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不去。”她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落在喧闹的包厢里，竟硬生生让周围的起哄声小了半截。
　　凌雨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没料到这新来的转学生这么不给面子，挽着季晨胳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委屈，却还是强撑着语气软乎乎地撒娇：“哎呀，别这么高冷嘛，大家都是同学，一起出去玩玩才热闹呀。你刚转来淮城五中，肯定还不熟悉这边，我们带你逛逛，正好认认路呢。”
　　旁边立刻有几个男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唐醉同学，晨姐和雨欣可是咱们班的活地图，跟着她们逛准没错！”
　　“就是就是，团建嘛，就该整整齐齐的，别一个人闷在角落呀。”
　　唐醉没理会这些七嘴八舌的劝说，只是将目光死死地钉在季晨身上。她看得清楚，刚才那些人起哄的时候，季晨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栗色的眸子里满是看好戏的揶揄，活脱脱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看我干什么？”季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懒洋洋地直起身，迈开长腿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还故意晃了晃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小姐姐这么盯着我，不会是被我迷住了吧？”
　　“滚。”唐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戾气。
　　这一下，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连最能活跃气氛的温宇都愣了愣，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唐醉，又看了看季晨。
　　谁不知道，季晨在淮城五中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她成绩拔尖，体育万能，长得又惹眼，身边从来都不缺追随者，就算是偶尔痞气外露，也没人敢这么不给面子地让她滚。
　　凌雨欣更是吓得脸色一白，连忙拉了拉季晨的衣角，小声嘀咕：“阿晨，别生气别生气，唐醉同学可能就是刚来有点认生……”
　　季晨却没生气。
　　她反而挑了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玩具，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唐醉。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唐醉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橘子汽水味，混着一点奶茶店的奶香，萦绕在鼻尖。
　　“脾气挺爆啊。”季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像是羽毛似的，轻轻搔在人的耳膜上，“我就喜欢脾气爆的。”
　　唐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猛地往后一仰，拉开两人的距离，眼底满是嫌恶，仿佛季晨是什么洪水猛兽。“离我远点。”
　　“这么不经逗？”季晨嗤笑一声，直起身，双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转了一圈，又扫过她放在桌下、攥得发白的手指，嘴角的弧度越发玩味，“行吧，不逗你了。逛街的事，你要是真不想去，没人逼你。”
　　这话一出，凌雨欣立刻急了：“阿晨！”
　　“急什么？”季晨瞥了她一眼，语气懒洋洋的，“强扭的瓜不甜，人家小姐姐不想去，总不能绑着她去吧？”
　　凌雨欣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坐回自己的位置，嘴里还小声嘟囔着：“真是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唐醉没理会她的抱怨，只觉得季晨这突如其来的“体贴”格外刺眼。她冷哼一声，转过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风声餐厅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晕染开来，将路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马路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一派热闹景象，却衬得包厢里的气氛越发微妙。
　　温宇显然是察觉到了这尴尬的氛围，连忙拍了拍手，高声吆喝：“好了好了，别聊逛街的事了！菜都快凉了，大家动筷子啊！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千万别客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酒瓶，给身边的人挨个倒酒，倒到唐醉面前时，还特意问了一句：“唐醉同学，喝啤酒还是饮料？”
　　“饮料。”唐醉言简意赅。
　　“好嘞！”温宇立刻拿起一瓶橙汁，给她倒了满满一杯，又笑着说，“尝尝这个，鲜榨的，特别甜。”
　　唐醉点了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凉的橙汁滑过喉咙，甜中带酸的味道稍微驱散了一点心头的烦躁。
　　她正默默喝着果汁，忽然感觉桌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
　　唐醉的身体一僵。
　　她猛地低下头，看向桌下。
　　只见季晨正翘着二郎腿，一只脚的帆布鞋鞋尖，正不偏不倚地抵在她的脚踝上。而罪魁祸首本人，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男生谈笑风生，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之举。
　　唐醉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她用力往回抽了抽脚，想躲开那只烦人的鞋尖，可季晨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非但没有收脚，反而轻轻用鞋尖勾了勾她的脚踝，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唐醉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季晨，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碴子。
　　季晨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四目相对的瞬间，季晨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她甚至还对着唐醉，不怀好意地挑了挑眉，然后才慢悠悠地收回了脚，装作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酒。
　　“操。”唐醉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恨不得把手里的橙汁泼到她那张欠揍的脸上。
　　这顿饭，唐醉吃得味同嚼蜡。
　　桌上的菜色很丰盛，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子，身边的同学们谈笑风生，划拳喝酒，气氛热络得不像话，可唐醉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季晨就坐在她旁边，像是浑身长了刺一样，时时刻刻都在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一会儿是手肘不小心碰到她的胳膊，一会儿是夹菜的时候筷子“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一会儿又转头跟她搭话，语气轻佻得让人牙痒痒：“小姐姐，这个红烧肉不错，尝尝？”
　　唐醉每次都用眼神狠狠剜她，一言不发。
　　可季晨像是乐在其中，越是被她瞪，越是变本加厉。
　　直到饭局过半，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餐厅制服的服务员端着一个精致的蛋糕走了进来，笑着说：“各位晚上好，这是温先生特意为大家点的水果蛋糕，请慢用。”
　　“哇！蛋糕！”
　　“温宇牛逼啊！”
　　包厢里立刻响起一阵欢呼，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温宇得意地笑了笑，挥了挥手：“大家别客气，都尝尝！今天高兴！”
　　服务员把蛋糕放在正中央的转盘上，又拿出打火机，准备点燃上面的蜡烛。
　　就在这时，凌雨欣忽然眼睛一亮，拍着手说：“对了！今天好像是阿晨的生日吧？我记得身份证上是三月初！”
　　“真的假的？”
　　“我靠！晨姐生日快乐啊！”
　　“那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
　　众人立刻沸腾起来，纷纷看向季晨，起哄声此起彼伏。
　　季晨愣了愣，似乎也没想到凌雨欣会突然提起这个，她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生日早就过了，瞎凑什么热闹。”
　　“那怎么行！”凌雨欣不依不饶，一把抢过服务员手里的打火机，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没过没过！在学校没过就不算过！快，阿晨，许愿！”
　　众人跟着起哄：“许愿许愿！吹蜡烛吹蜡烛！”
　　季晨被架在中间，哭笑不得，却也只能站起身，走到蛋糕前。
　　暖黄色的烛火跳跃着，映在她栗色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她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那股痞气和散漫似乎都被柔和的烛光冲淡了不少，竟透出几分难得的乖巧。
　　包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她许愿。
　　唐醉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没有移开目光。
　　她不得不承认，季晨长得确实很好看。
　　狼尾短发利落干练，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勾人意味，尤其是那颗泪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风情。身高腿长，哪怕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也格外惹眼。
　　……可惜是个神经病。
　　唐醉在心里冷哼一声，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别开了目光。
　　几秒钟后，季晨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对着蛋糕吹了下去。
　　烛火应声熄灭，包厢里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生日快乐！”
　　“晨姐越来越美啊！”
　　“必须得喝一杯！”
　　季晨笑着摆摆手，刚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角落里的唐醉。
　　唐醉正低着头，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季晨的目光顿了顿，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她转身拿起旁边的一瓶橙汁，倒了满满一杯，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迈开长腿，径直走向唐醉。
　　“喂。”季晨停在她面前，弯下腰，将手里的橙汁递到她面前，栗色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好歹同桌一场，不跟我说声生日快乐？”
　　唐醉抬起头，看着递到眼前的那杯橙汁，又抬头看向季晨近在咫尺的脸。
　　烛光已经灭了，包厢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却恰好能看清她眼底的戏谑。
　　唐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没有接那杯橙汁，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你不熟。”
　　季晨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也不生气，反而自顾自地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将橙汁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语气慢悠悠的：“现在不熟，以后不就熟了？”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蛊惑的意味：“比如说……一起逛个街？”
　　唐醉：“……”
　　她真想把这杯橙汁扣到季晨的脸上。
　　周围的同学们都在看着这边，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八卦。凌雨欣更是跺了跺脚，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唐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抓起桌上的橙汁，猛地站起身。
　　季晨以为她终于松口了，挑了挑眉，刚想说什么，就看见唐醉端着那杯橙汁，径直走向了包厢门口。
　　“我去趟洗手间。”
　　丢下这句话，唐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包厢，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
　　季晨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盘没人动过的红烧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却带着十足的玩味。
　　“这个人，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