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风雅梦》银湾浪人

27、形同陌路

　　方润之听到温浔的喊话下意识回了头。

　　微风拂过，风雅梦照片一角卷起，也掀起了江槐的裙摆。

　　白墙黛瓦、流水石桥的乌镇水墨底色里，她静立水畔，像一幅落进江南烟水里的欧洲古典壁画。

　　方润之赶紧挪开了视线。

　　江槐看到方润之逐渐消瘦的面庞，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但碍于“和气生财”，她又不想把邻里间的关系闹得太僵，在路过方润之的时候，江槐开口了。

　　“听说你生病了，好些了吗？”

　　方润之抑制住心里的悸动，装作若无其事般，从江槐前方走过去了。

　　江槐见惯了各种尴尬的场面，她早已习以为常，提着裙摆去找温浔了。

　　温浔心神微乱，满心都在思索解围的说辞。下一瞬，江槐已然穿过细碎的人流，来到了她的身边。

　　“对不起啊，我没看到润之。”

　　江槐没觉得是温浔的错，“你别多想，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碰到也正常。”

　　“不跟谁来往，我们都能活得了。”

　　温浔见江槐没在意这个，于是便开始物色客人了。

　　临近中午，又是个有风的天。

　　来的人便多了起来。

　　有一些成团的外地游客，还有一些网红博主。

　　这种一般都是提前订好了民宿套间，显然不在温浔的搜寻范围内。

　　她用胳膊肘顶着江槐，“去给她们介绍呗。”

　　江槐脸色发红，在她暗淡的时光里，几乎没有主动出击的时刻。现在违背着天性去迈出这一步，自然是困难重重。

　　“做生意，你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怎么行呢？”

　　江槐理了理头发，迈出了那一步。

　　“姐姐好，你们是来乌镇玩的吗？”

　　那旅游团的阿姨们保持着东北口音，误以为她是搞传销的。

　　“不用了，别来烦我。”

　　江槐的手握紧了自己的裙摆，脸色涨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我们不是搞传销的，你们千里而至，希望来我们店坐坐。哪怕不买东西也好，为我们增添一点人气。”

　　方润之出场了，江槐默默退后。

　　人对坏的记忆是有后置性的，一旦遇到某个相似的瞬间，过往的一切便如同潮水席卷而来。

　　江槐想起自己无数次解释，无数次融入集体，无数次被排斥的场景。又逢生意冷清、入不敷出的困顿。重重苦闷积攒到临界点，她绷住的情绪骤然溃堤，无声地落下泪来。

　　“这小伙子帅啊，行行。”

　　“阿姨，您可别误会，我这店铺不赚钱的又没人。你们来这边看看赏脸已经是福气了，我们只求您记得我们这里。”

　　前方聊得热火朝天，后边美人暗自垂泪。

　　“得嘞，你把要去的地界告诉我，我存着，一会儿过去。”

　　江槐走远了，她不想听见方润之同那些阿姨热络的寒暄声。

　　她只想把招牌砸在地上，转身离去。

　　方润之余光打量到了后方的江槐，再去隐忍着撇过头去，当作没看见。

　　“润之，还是你厉害”，温浔踱步到了方润之旁边。

　　“做生意嘛是这样的，不能怕拒绝，要把快乐的情绪输出给客户，一味的丧气有什么用？”

　　温浔早就知道这个道理，正纳闷他为啥又提一遍。

　　方润之从口袋掏出一盒湿纸巾，“一会儿中午热，你拿着擦擦汗。你放心，我会给客人把你那附近的商家都介绍一遍，增加你的开单率。”

　　然后又跻身于人潮去了。

　　温浔这才发现江槐不见了。

　　她四处搜寻张望一无所获，最终在西栅门口的古树底下，发现了她的踪迹。

　　她脊背微曲，埋头啜泣，

　　“哭有什么用”，温浔这才发现了方润之似乎意有所指。

　　她拿出湿纸巾走到江槐身边，“怎么了，我的小美女。”

　　江槐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臂弯里抬起了头。

　　往日含情目，今作梨花露。温浔第一次看到这么柔若无骨的江槐，不禁笑出了声。

　　“小美人，哭也这么美。”

　　江槐被温浔不按常理出牌的套路气笑了，烦闷的情绪消解了大半，“你这人真是。”

　　“是不是拉不到客人？”

　　江槐点点头。

　　“凡事都有第一次，你要对客人表现出你的店铺是一个景点，而不是刺激他们消费的场所，把向上的情绪传递给客人，哭有什么用？”

　　温浔递给了江槐一张纸巾，带着淡淡的茶香气。

　　“谢谢，你出门东西带得挺全的。”

　　江槐闻到了那股气息，只是愣神了一瞬，随即便调整情绪起身。

　　“这才对嘛。”

　　江槐一直是听劝的人，她能分辨出真心为你好和借着“为你好”实施打压的内核。

　　于是擦干了眼泪，拿起随身镜，调节起了自己的表情。

　　门口处有几个女孩在拿着门票打卡。

　　江槐目光锁定。

　　她学着方润之，先把风雅梦的招牌放在一旁，敛去一身生意人的气息，装作若无其事的路人，默然经过她们身边。

　　江槐从包里拿出了烟，火苗窜出之际，她指尖一顿。

　　额头轻微后仰，把烟捏在了手指尖。

　　“你们是来旅游的吗？”

　　那两女孩打量着江槐，她穿着时尚，身边空无一物，便放下了戒心与成见。

　　“对啊，你也是。”

　　“我不是，我在这里边开店呢姐妹。只是暑假过了，就来这边到处跟人说说，里面有我的店。”

　　那两女孩明显脸色下沉，唯恐江槐趁机兜售东西，做出强买强卖的举动。

　　“这边景点都在白天，你们从西栅进去，把昭明书院，月老庙，大剧院看一遍，然后再打卡拍照会节约时间一些。趁现在进去最好，下午人多。”

　　两女孩看江槐似乎也不是什么居心不良的人，于是放下了戒备心。

　　“那你开的是什么店啊？”

　　江槐马上拿出自己的招牌——江南风雅梦，几个大字跃然眼前。

　　那两女孩一看便知道是杂货店。

　　“等你们逛完了附近景点，可以来我这打卡。长期没人，我在店里呆着我无聊得很，给我这添点人气。”

　　这么一说，倒像是热心人士给游客帮忙，然后顺便介绍起了自己的店。

　　“好呀好呀。”

　　方润之在周围看着江槐，冷哼一声，还挺上道。

　　“附近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江槐打量着这两人，身上也没什么行李，一看就是有了住处。

　　“你们明天可以来枕水人家品茶，感受一下江南风味。”

　　“有推荐的嘛？”

　　江槐发愁，犹豫一会儿以后她还是开口了，“半盏浮生，昭明书院附近。我也来这开店几个月，听镇上的居民说他们家的茶味道不错，老板还是个帅哥。”

　　“然后…我店铺隔壁有一家竹编很不错，非遗工艺，值得体验。如果你们要来这边入住，浔烟阁不错，我朋友开的，可以打折。”

　　“能加一下微信吗？不懂得我们再问你？”

　　还有这种好事？

　　江槐吃到了为自己争取利益的甜头，“可以呀，来加我店铺号。”

　　温浔跑过来勾着江槐的肩膀，“好累，跟我过去抽根烟？”

　　江槐索性跟这两女孩告别。

　　没有一个推销的人会主动从潜在客户面前消失，两女孩彼此点头，这下江槐的可信度更高了。

　　温浔拿出了银钗，熟悉的茶味混合着尼古丁的气息一起钻进江槐的神经。

　　江槐吸了一口，“我们不要当着游客的面抽吧，二手烟不好。”

　　“嗯，有道理。”

　　江槐那张纸巾还握在手里，她四周观望，只见方润之和几个年轻的姑娘聊得热火朝天。

　　“方润之也会在客人面前抽烟吗？”

　　江槐从来就不是一个八卦的人，温浔听了这话差点被烟呛到。

　　“会，他的客源很多。”

　　“女的多吗？”

　　江槐语调里参杂着挥之不去的酸涩，像是在和谁赌气。

　　“男女都有。”

　　江槐猛吸了一口，“是啊，冲他的颜值，都想去吧。”

　　温浔感觉她今天有点莫名其妙。

　　“那可不是。每个人开店都有自己的初衷，司北开店是为了认识更多妹子，润之是真的喜欢品茗，并且想把这种理念传递下去。”

　　“哦，管我什么事？”

　　温浔看出来江槐的心思了，“你可别玩不起了。”

　　江槐瞥了温浔一眼，“我工作去了。”

　　万事开头难，迈出了第一步以后，江槐成功了一半。

　　江槐和游客们攀谈了起来，就算被拒绝，她也觉得是缘分使然。

　　已经快一点了，她的肚子发出了咕咕的叫声。她整理了自己的仪容，拿起自己的招牌，准备收工。

　　“咔嚓”，江槐听见前方传来按快门的声音。

　　她抬头，便看见苏禾在拍那棵古树。

　　江槐赶紧给温浔发消息，“你的苏禾在这拍照，你还不快过来。”

　　“正好他手里拿相机，我让他给我拍两张。”

　　方润之生病期间，苏禾来照顾了几天。温浔有尝试推进他们的关系，奈何苏禾如同冰山，铁着脸油盐不进。

　　温浔可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从她靠自己扭转浔烟阁的乾坤，江槐便知道，她一定会死磕到底。

　　“苏禾”，苏禾回头。

　　他淡淡地看了温浔一眼。

　　温浔也不生气，“给我拍两张照，相信你的水平。”

　　苏禾推了推墨镜，“凭什么？”

　　温浔走上前去，微微垫脚，“凭我帮你保存了东西啊。”

　　这个倒像是戳中了苏禾的软肋，他微微颔首，默然应下。

　　温浔今天装扮得很好看，苏禾调整相机之前观察了她好一会。

　　然后让她调整好姿势，按了下快门键，“嗯，不错，回去把照片给我。”

　　“你今天这一身也挺好看的，我帮你修一修吧。”

　　“对啊，风雅梦的。”

　　听到风雅梦三个字，苏禾没有接话。

　　虽然已经立秋，但折腾了这么几个小时，还是挺热的。

　　“有点渴，我要找润之要茶喝。”

　　苏禾熟稔地跑到方润之那，从他身旁的箱子里拿出了泡好的茉莉毛尖。

　　方润之很细心，准备了很多小杯子。

　　温浔也渴得不行，大踏步跑过去，“润之，快快快，给我也来一杯。”

　　原本围在一旁，正和方润之闲谈景点路线的几位女游客，此刻也沾了苏禾的光，纷纷端起了茶盏。

　　方润之抬头看了一圈不见江槐的身影。

　　他又倒了一杯，递给温浔。

　　“我喝过了”，温浔解释。

　　“不是。”

　　苏禾插话了，“你何必呢，人家又不领你的情，说不定和我妈一样。”

　　温浔听到这话也不高兴了，眉尾轻轻一挑，冷着脸小声呵斥，“别瞎说。”

　　苏禾本想再争执什么，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温浔明白了方润之的意思，这才想起了江槐。

　　青石板路上游人摩肩接踵，吴侬笑语混着河水的波纹漫开，整座西栅浸在融融的人间喧闹里。

　　但在这人潮穿梭的盛景里，却没能寻到江槐的身影。

　　温浔饮茶的那会儿，江淮进退两难。她寻思了一会儿，若是方润之愿意分茶，接了，局促难堪；若得不愿意，立在人群外更显格格不入，也会给温浔带来没有照顾好朋友的负担。

　　两难处境之下，悄然离去便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