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说完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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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林墨渝把收拾好的二百斤土豆运去东水楼，刚给拉牛车的伙计递完工钱，东水楼里头忽地传来嘈杂的声响。
林墨渝寻声望去，不知何时，流动的人群已为之驻足。东水楼的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乌压压一片。
“找说法也不是在我们这儿闹，你家林娘子去哪儿我们又怎知！”
洪亮的声音让众人立刻锁定了目光，林墨渝也不例外。
这熟悉的音色，严厉的口吻，这不就是昨日驱赶她的小燕吗？林墨渝站在最外围，看不到里面的情景，与小燕对峙的人也始终不出声，这让林墨渝忍不住好奇靠近查看。
她听着里头的动静，双臂微抬，寻着人群中的缝挤开一条道，首先进入眼帘的是小燕的背影。
小燕背对着门外路过的看客，叉着腰，这几天淤积在胸口的气几乎要从胸腔里喷发而出：“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做生意！”
林墨渝被她呵斥声骇得由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本来舒展的眉头也随之紧蹙。
很快现实也给林墨渝补上一击，乍然进入视野的是一幅欺凌的场景。而与小燕对峙的居然是姑母，她瘫坐地上，面容憔悴极了，像是一夜未眠。
“我……”姑母抬起头对着小燕，眼里面像是有泪光，但怎么都流不出来，或许是人太多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林墨渝不知道。
林墨渝看着她们，心里五味杂陈。她站在可视的距离，因为人群的遮掩她们并没有发现她。
林墨渝无声地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她只能在心里叹息。她正准备挤开人群进去结束这场闹剧，姑母却比她先有动作，林墨渝前进的身体一滞。
眼见着姑母如乞丐般不顾颜面快速爬到小燕身前，抬手扯住小燕的裙角。姑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抬起头，不管周遭人群如何的戏谑神情。
“小燕娘子，行行好，若是知晓我家渝儿踪迹…恳求告知于我。”
林墨渝已经一夜未归，再加上先前她决绝甩袖离去，这让姑母倍感不安，说话的语气几乎跌到了谷底。
小燕显然没碰见过这样的情况，当场被惊住，先前气势都减了半分。
“你…我、我们这儿根本不知道你家渝儿去处，倒是她，还欠我们一笔账呢！”小燕说着，脚下的脚步也不忘随着语调僵硬地后退了几步，“我警告你啊，再不离开……我们可要报官了！”
姑母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她强撑着笑意，脸上的皱纹也随之加深，让不知情的人看去，好似一群人欺负她一般，甚是可怜。
闹成这样，小燕也没了法，她看着瘫坐在地的姑母，啧了一声，转头示意她旁边的伙计。
伙计心领神会，踮着脚嚷嚷道：“都散了吧，都散了，别围着了，咱东水楼还做不做生意了，都散了！”
人群被几个伙计合力往外赶，但硬是没走几个人。
吵吵嚷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来，挤在人群中央的林墨渝遭了殃。见这情景林墨渝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震撼，她眼皮未眨地盯着前方，呼吸也随着变轻。
“还看什么？！再不走报官了！”
听见报官，人群瞬间有了反应，肉眼可见地往后消散。
林墨渝依旧大睁着眼，后退的人群推搡着她，一个个肩膀从她手臂擦过。
里头的伙计见人群散得像乌龟一样，言语明显严厉了几分。
林墨渝听着伙计的呵斥，见着眼前的情景，下垂的手掌缓慢地捏成了拳。
她逆着人群，手臂拨开挡路的人，就这样一步步地来到了她们面前。
伙计们正赶着人，眼见从人群中窜出一个人。其中一位反应迅速，瞪大眼睛单手指着林墨渝：“哎！你干什么？！”
声量不小，足以引起小燕回头。
“林墨渝？！”
入眼的乍然是她们都在寻找的人。
姑母一看到林墨渝，如同缺水的鱼又重新获得生机般雀跃，她利落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到林墨渝跟前。
她习惯性抬起右手手掌，抬头看到林墨渝神情的一刻，想轻抚她脸颊的手忽地在空中一顿，手指也跟着不似喜悦的笑缓慢地收了回去。
姑母只是小心翼翼地说道：“渝儿……”
林墨渝蹙着眉，她真的越来越搞不明白姑母到底是怎样想的了，她本以为靠自己可以拉她一把，改变这位受锢的‘亲人’。但现实却宣告着她的失败，姑母一次次地选择了她寄托半生的虚望，一次次地选择吸附在她脊梁上的蛀虫。
或许她就是这样，不撞南墙始终不回头，抱着赌徒心理：或许再等一等，再多投入一点，再包容一点……但她好像忘了，最初的选择就是不正确的，世上哪来的这么多天纵奇才。
但姑母的行为也在告诉林墨渝，她想要的也只是一家人平安喜乐。每次都是这样临门一脚，像现在这样干扰着林墨渝的判断。
林墨渝没说话，只是任由姑母隐忍地看着自己。
空气都变得异常的安静，不过一瞬的时间，林墨渝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姑母的眼睛，对视的那一瞬间姑母却移开了视线。
林墨渝见状只是轻抿唇移开视线看向小燕：“小燕娘子，昨日答应赔付你们的损失，我不食言。”
林墨渝微微让开身，在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动作聚焦在门外的牛车上。粗糙泛黄的麻布盖着粘有黄土的箩筐，不用细看都知道那是整整一车的土豆。
小燕见到那一车土豆眼睛瞬间睁大，随即轻咳几声移开视线。有了这一剂定心丸小燕的心情也缓和了下来，但面上不动声色地偷偷观察林墨渝神情，见不是找事的样子抬起手轻咳清嗓。
再开口时，神态恢复成平常模样：“算你守约，你若是再不来，闹成这样告官都是轻的……”
林墨渝也没听进她找补的话，只是拱手告别以示礼貌。
姑母见林墨渝要走，也没理由留在这儿，她本来就是来找林墨渝的。
姑母看着林墨渝的背影，嘴唇蠕动，启唇刚要开口的话被林墨渝一个撇头回望给咽了下去。
她们一前一后走着，姑母跟在林墨渝身后一言不发。
林墨渝也沉默不语。她迎着太阳，影子倾斜打在姑母身上，林墨渝不觉，姑母内心却泛起了酸楚。
在姑母的眼里，儿时迎着落日欢蹦的林墨渝，与此刻前面行走的高大身影重叠，这一刻姑母恍惚了。
渝儿……原来……已经长这么高了……
她心中的苦楚自己说不出来、也发泄不出来，她总是借着外物诉说着自己的痛苦和期待。她本以为渝儿会懂她，就像她以前那样，沉默寡言……吗？
林墨渝心里还芥蒂姑父要卖了禧儿，她不知晓姑母知不知道这事，但万一姑母默许了，她可不想再让禧儿受到伤害。
不过事情总归是要讲清楚，林墨渝没带姑母去自己买的房子，随便找了一间客栈。
客栈里头有些昏沉，光线主要来源于门口和几扇蒙灰的窗户。此刻也并非饭点，大堂内客人寥寥无几。林墨渝倒是不在意，踏进门槛直接对着掌柜说道：“要一间客房。”
掌柜拿出房牌和钥匙交给林墨渝，手指指向不远处的楼梯：“小娘子，上楼左转就是。”
林墨渝点头示谢，随手从袖口拿出五十文放在桌上。
她们走到二楼。
“渝儿，要不咱们还是回家吧……”姑母终于开口了，她额前散乱着几缕发白的发丝，摇摇晃晃地拂过她苍白憔悴的脸庞。
她说话时依旧不敢看着林墨渝的眼睛。
林墨渝目光一滞，收回寻找房间的目光，转身对着姑母。
入眼姑母瑟缩的眼神与林墨渝对上，对上的那刻姑母立马移开视线。
林墨渝看出来了，姑母是在逃避与自己眼神接触。
是心虚还是什么？难道卖禧儿其中真的有姑母默许……？
想到这儿，林墨渝脸色不由得难看起来。
“渝儿。”姑母勉强扯着嘴，见林墨渝这样显然是不愿，停顿咽下口中唾沫，“渝儿……我们回家吧。不要再跟你姑父作对……他至少也还是为了咱们家……”
“呵。”林墨渝冷哼打断了姑母的话，看着她的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冬的水，“姑母！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口口声声说着为我、为禧儿。但实际呢？家中有什么好的、穿的哪次不是第一时间给那穷酸汉？我和禧儿呢？那孩子看着好吃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姑母，捂在怀里冷了都要带给你……姑母，你呢？”
“渝儿……我……”
这些事林墨渝不曾经历过，但是透过禧儿有时无意给她的讲述，她都能从中窥探这些年她们姐妹俩，甚至她们全家怎么被这个穷酸汉吸血的。
原身从小到大的委屈，林墨渝只是来的这儿几十日而已，她万分确切地体会了。但她不像原身那么沉默，她是新时代来的人，她就是觉得不公平就要说出来。
无论姑母怎么说，林墨渝现在认定了，要么姑母回头要么他们自生自灭。
“渝儿……“姑母声音发颤，肩膀连着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林墨渝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刀，一下下撕开这些年被姑母故意掩藏起来的事实——她对林墨渝和禧儿没有她自己想象中的好。
受苦受累的总是她们。
“渝儿…渝儿……”姑母说得很急，她将自己置于一场决定生死的审判中，她心中的天平在失衡，现在的急迫像极了迷失在迷雾的迷途者。
“你姑父……是要考举人的……待他中举，我们、禧儿、渝儿……我们……”
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吗？
林墨渝脸微微偏着，静静听着姑母从不会变的话术，待到她不再讲话。
林墨渝才慢悠悠地摆正身体姿势：“说完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说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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