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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好多扑棱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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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班所在的教学楼是整个学校有名的老楼。
学校行政层无论如何都有些看中风水的传统,据说从这栋楼里考出了不少高考状元,于是乎从那以后,重点班的教室一直放在这一栋楼,跟其他平行班的教学楼相距很远,多少有些与世隔绝的意味。
而且教学楼很少翻新,据说是怕重新装修会坏了什么气运之类的。
当然这些我也只是听周琪她们聊八卦的时候提起,至于可靠程度还有待考证。
不过很快这个可靠程度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在来到学校几个月后深深感受到了老楼的独特魅力。
夏末的时候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雨,年久失修的老楼楼顶开始漏水。
我们班恰好分配在这栋楼的顶层,一下雨头顶就开始滴答滴答,也是在这个年代体会到了楼房漏水广告的独特魅力。
老楼跟对面平行班去年刚装修的现代化建筑遥遥对望,多少有些讽刺意味在。
在这场漏水大战中,我和戴清淮俨然是全班最惨烈的两个人。
那周我俩坐在教室正中间,头顶正对着渗水缺口最大的地方,每天上早自习的时候两眼一睁就看到桌子上水漫金山的壮烈景象,两眼一闭第二天又是这样。
尤其是第一次,晚自习回家之后下了好大一场暴雨,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头顶会漏水,第二天去的时候桌子椅子连带着桌面上好厚一叠能挡住半人的参考书都没能幸免于难。
我比戴清淮要早到一点,站在原地绝望地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周围几个同学难得同情地看了我几秒,之后就坐回座位上做自己的事情了。
我盯着大滩的水渍,觉得就算用掉一包纸也不可能擦干桌子,索性把自己的书往教室后面的柜子里搬了一下,顺带把戴清淮的那沓卷子封面擦了擦也放到后面。
结束这一切准备工作后,我来到讲台前面翻找抹布,翻了老半天,在放旧粉笔盒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块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的灰褐色抹布。
粉笔盒不知道被谁弄倒了,所以零零散散的粉笔都在抹布上方安详地躺着,刚拉开抽屉往里面看了一眼,我就似乎闻到了向空气中飘散出来的邪恶臭味。
用这个擦桌子吗?
我眯了眯眼,那么以后一个月里午睡的时候我和戴清淮都能感受恶臭的福报了。
我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做不到把这玩意儿往桌子椅子上招呼,索性拿了几张纸巾垫着,把那块抹布丢进了教室外面的垃圾桶里。
正愁着拿什么擦水,拐到教室外面时跟刚走到门口的戴清淮四目相对,他似乎从我身侧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桌面的积水惨状。
“没有抹布。”
我小声说了一句。
戴清淮犹豫了几秒,随后默默拿出教室后面自己柜子里的夏季校服擦干了我俩的桌子。
我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先帮我擦了桌子再擦自己的,在此刻感受到了一中好同桌的温暖,然后跟着过去递纸巾把仍然潮湿的桌面擦干。
那件校服后来成了我们班的新抹布。
下午第二节课是语文课。
朱老师在前面讲“王负剑!王负剑!”讲得惊心动魄,我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突然“啪”的一声,头顶一片巴掌大的墙皮落到我和戴清淮的桌子中间。
我还没回过神就跟旁边的戴清淮四目相对,看到他额间溅到的水泥点之后很是默契地彼此憋不住笑出声。
他递了张纸给我,指挥我擦右脸颊的小点。
我从他手里接过纸巾,指尖无意间轻轻蹭过他手腕,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我们之间此刻的距离有多近,近到能够感受到清浅的一点点呼吸。
我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胡乱擦了一下脸颊,跟走上前询问情况的朱老师打了个照面。
戴清淮的校服再次起到了清洁桌面的重要作用,因为担心头顶的墙皮还会掉,朱老师让我俩移到隔壁二组的同学旁边去听课,从同桌被拆成了前后桌。
我刚在一个女生旁边坐下,就听到过道又“啪”的一声,右脚附近又掉了块墙皮下来。
随后整个教室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大家一个劲儿盯着天花板上已经被雨水润湿的区域看,开始打赌下一块墙皮究竟会从哪里掉。
我们班在压力山大之余,培养了许多神经兮兮的兴趣爱好,用现在的话来说算是抽象得很前沿。
朱老师被我们这么一弄有些无奈又好笑,索性剩下一节课给我们放了整节课的最近很火爆的某部献礼片。
高中时期几乎是最热血中二的年纪,看到最后我们哭得稀里哗啦又莫名热血沸腾的。
老张下节课进来看到红眼圈的一片,当场懵了几秒,转头去跟朱老师讨论学生的教育方针问题。
我们爆笑出声。
因为暴雨的缘故,我跟戴清淮在两组之间的过道游荡了好几天,后续还有几位不幸的同学加入我们。
当时正在学概率与统计的必修三,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专题犯冲,我每天上数学课就像吃了安眠药,眼皮抬都抬不起来。
数学老师在前面讲课,我照常按照每三秒一次的频率频繁点头,意识模糊间听到他幽幽开口:
“有些同学精神状态不对啊,不知道晚上在干什么。”
随着他的话音,一小截粉笔直直朝着二组前排的方向飞奔而来。
我睡得正迷糊,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到戴清淮莫名其妙站起来把半截粉笔放回讲台上,绿色的。
我脑子懵懵的,有些疑惑于他为什么要在上课时胡乱走动,随后我右边的女生看着我笑出声,她前面的男生看着我前桌笑出声。
我一时间有些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下课一问才知道我旁边的女生看到我在睡觉,以为数学老师发现了我,而她前面的男生看到我的前桌也在睡觉,以为老师发现了他。
而戴清淮,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冷静地轻咳两声:
“条件反射,就伸手接住了。”
什么打篮球后遗症啊!
尽管到最后也没弄清楚数学老师想砸谁,但我痛斥了一下自己天天上课睡觉的行为,后来发现其实听没听都没什么太大关系。
概统的题型比较呆板,多刷几套卷子基本上就能掌握个七七八八,索性就随它去了。
夏季的暴雨给我们带来的不仅有墙皮的脱落,还有非常多的扑棱蛾子。
老楼靠近后山,生态环境非常好,平时就是苍翠欲滴鸟语花香,到了夏天的傍晚,一场暴雨过后,翅膀沾湿了的扑棱蛾子就从四面八方往教室里蹿。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浅褐色蛾子,翅膀挺长,一进教室就开始胡乱窜着找灯源。
我从小就挺怵这些虫子蛾子的,属于削桃子看到里面的虫子会尖叫着连带桃子和削皮刀一起丢进垃圾桶里的人。
然后就被我妈骂。
所以看到这些扑棱蛾子从头顶眼前肆无忌惮地蹿过去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坐在座位上,脸色苍白地盯着练习题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眼前一黑,差点以为是灯坏了,结果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从右边横过来的一本必修三。
我侧过头正好看到戴清淮也看向我,他右手戴着个黑色腕表,拿着课本时修长手指搭在课本背面,是非常白的那一挂,腕骨凸起的骨节都透着股清隽感。
他没怎么用力,修长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课本的边角,手腕极轻地向上一挑,书页便带着细碎的声响在我眼前晃了晃。
书页的晃动带起轻微的风,撩过额间带起碎发,蹭得人痒痒的。
我整愣了一瞬,随后听到戴清淮压低了声音开口:
“没事吧?”
我刚刚忙着后背发寒躲飞蛾,一时之间没有注意到戴清淮在做什么,这会儿才发现他应该是注意到了我的状态。
于是我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说“没事”,几秒之后在他压根不相信的目光里,放弃挣扎地说了一句“好吧我其实有点怕虫子”。
我小时候因为怕虫子好像一直被班里的男生笑话,当然到了初中更加是这样。
所以我每次都装的非常镇定自若,除了在我妈面前会把桃子吓得丢进垃圾桶之外,我几乎看上去是个不怕虫人士。
但其实都是无伤大雅的玩笑,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过就在我认为戴清淮会跟其他男生一样笑话我一下的时候,他给我递了张湿巾。
“谢谢。”
我愣了愣接过湿巾,脑子还有些懵懵的,见我没回过神,戴清淮似乎以为我还在害怕,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一句:
“我之前看到张老师办公室有电蚊拍。”
我眼眸一亮抬眼跟他对了个眼神,两个人拿着物理练习册往老师办公室去。
正是晚自习的时候,外面走廊没什么人,只有更多的四处乱飞的扑棱蛾子。
戴清淮临走前额外带了个草稿本,我以为他真有问题想问老师,结果拿出来到了走廊之后,戴清淮就开始发挥他之前上课接粉笔头的准度来打扑棱蛾子,而且是非常从容冷静地打。
很难形容那种一本正经的感觉,我看了几秒就撑不住想笑,连带着那些扑棱蛾子都没那么可怕了。
说实话我甚至觉得我们这一层的班级应该联合起来给戴清淮颁一个“灭蛾子大使”的荣誉称号,因为路过隔壁班的时候看到他们班和我们一样乱成一团,显然深受蛾子之害。
我俩在走廊上一面打蛾子一面敲定了作战计划,先假装好学地问老张一两个问题,然后再不经意地借走电蚊拍。
这是学生时代声东击西的常见做法,我初中也经常这样干。
磨磨蹭蹭一路蹭到办公室,老张在座位上看手机看得正入神,应该没有察觉到教室的乱象。
不知道为什么蛾子们没有袭击教师办公室,导致老张十分安逸,看到我们之后他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企图变得一本正经。
我控制不住好奇心瞄了一眼他的手机界面,我知道这样做不太道德,但是我真的太好奇了。
然后我就在他的手机界面看到了小说书架上的《天价娇妻:总裁的33日索情》和《拒嫁豪门,少奶奶99次出逃》。
老张看起来很喜欢数字,尤其是三的倍数,或许是看起来比较吉利吧,我也不太懂。
其实不是。
我可太懂了!后面那本我还看过!
是你没错吧?
西门龙霆!!!
救命啊。
我内心一阵癫狂,我以为老张这种中年理工男教师至少会看点什么男频爽文的,没想到还拥有如此玛丽苏的内心。
我猜测戴清淮也跟我一样不道德了一下。因为在接下来戴清淮拿着练习册装模作样地问老张问题的时候,他的声音都有些抖。
人憋笑是很难憋住的,这一点上我佩服戴清淮,因为我直接背过身去无声地笑了,实在是太煎熬了。
笑了几秒之后为了防止老张察觉,我还是非常虚心地回过头开始听老张讲题。
戴清淮挑的是练习册这一节最后一道压轴题,我看了老半天都没做出来,甚至开始怀疑题目是不是少给了一个条件,后来思路就被扑棱蛾子打断了。
老张显然不认为戴清淮会做不出来这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的狐疑确实没错,因为我下午看到戴清淮给周子新讲了的这道题,不过我离得远没怎么听清楚,正打算抽个时间问他,这下正好省事了。
似乎是觉得我求知的眼神十分清澈,于是老张开始讲题。
在老张讲题的间隙,我果然看到了夹在他柜子侧边的电蚊拍,认真听老张讲完题之后觉得自己的作业有着落了,我于是连连点头回应老张的讲解,顺便回答他边讲题边提出的问题。
而戴清淮则十分虔诚地盯着自己的练习册上老张胡乱画的笔记看了几分钟,随后在老张讲完题之后即将询问我们班级纪律情况如何之前,见缝插针地开口:
“张老师,我们教室里飞进来很多飞蛾,想跟您借一下电蚊拍。”
老张连续带了好几年的重点班,显然见多识广,听戴清淮这么一说就立刻反应过来,把那个拍子借给了我们。
我在电蚊拍的网格最上方看到了半只飞蛾的翅膀残骸,看上去拍子已经身经百战年代久远。
我和戴清淮一路走回教室,隔壁班靠窗的几个同学看着戴清淮拿着电蚊拍走过走廊,留下一阵轻微的劈里啪啦声,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救世主下凡。
当然刚走到我们班教室门口,救世主就立刻换人了,下课铃声刚响起,我们班几个贪玩的男生迅速地抢过了戴清淮手里的电蚊拍,接过除虫重任开始在走廊名正言顺地打闹起来。
为首的就是周子新,他甚至目光怪异地看了戴清淮一眼,我有些好奇,也看了一眼戴清淮。
他似乎没有被抢走电蚊拍的烦恼,反而有些如释重负,顺便几步走到垃圾桶边上把自己几乎全新的草稿本丢掉,去楼下洗了手,随后一气呵成地走回教室。
我后来才知道,这厮原来有洁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