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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心头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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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行厌近日很是苦恼,虽将近三十但他丝毫没有成家的打算,于是他那父母就开始四处张罗。
挑着家世和品性,给他选好了一位佳人。
今日,他这父母就邀请上了人家一同去游江踏春。
碍于对方已经答应,父母又逼得紧,邬行厌不得不走这一遭。但他心里已经筹划好,见到人家就要表明心意说清原由,莫耽误了人家。
江水凌凌,城南久园中玉兰开得正盛,城人来往,车马不断。
天气却不太好,抬头望看得见阴云薄薄一层笼罩着,太阳隐在后头不露面,甚至让人觉着下一刻就要大雨淋漓了。
久园是个大园子,比起更虔园更甚,是前朝有名官员辽丞专建的,早已成为泊城富庶的代名词。
这城里有名有钱的大人家是可以在这久园里租上两三间屋子的,邬家此行便是早已租好了三间屋子,一间是邬父邬母的,一间是邬行厌的,一间是文家小姐的。
邬行厌的房间临近潭水,旁环玉兰,侧方还有座青石桥,打开后窗又是后园青葱树林。
邬行厌不禁感叹,这屋子当真好,四方风景皆好又鲜有人来往,独有一番隐世意味。
就是……邬行厌摩挲下胳膊,“这屋子,是冷了些。”
将入夏日,早就过了春寒料峭的时日,怎的还如此冷?邬行厌虽有疑问却未想太多。
午时用的餐是雇园内的厨子来做的,久园有两个厨房,大厨房是因正值游赏盛季而从酒楼请来了大厨。
石雕的桌凳,木筑的凉亭,亭外的雪柳如白云撑持一般,给人几分梦幻。
文家小姐,文鸢冬,明眸皓齿且端庄秀丽,此刻正坐于邬行厌对面,听着邬母的话应和着并浅笑嫣嫣。
邬行厌不想也未曾说过几句话,桌上有道菜十分的吸引他。
瓜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内裹鲜嫩鱼肚,浇汁香浓鲜甜,摆盘如飞舞游龙,味美极。
邬母在旁使了半天的眼色,无奈于自家儿子一头栽进了一盘菜里且只顾着吃,于是心下一动,一脚狠狠地踩在了邬行厌桌下的右脚上。
邬行厌一愣,看了看邬母,又朝着文鸢冬看,嘴边扬起温和的笑,却是在邬母欣慰的目光下……招呼她吃菜。
说是并无不礼貌之处,但未免表现的太不上心,邬母恨铁不成钢。
饭菜撤了,邬母找借口离开。桌上的茶是邬行厌刚遣人泡的,这茶还是上次去行云茶庄时庄主送的好茶,他端起杯饮一口,神清气爽,于是示意文鸢冬也喝。
邬行厌不论表现何样,文鸢冬始终一副温柔笑颜,她喝了茶,问出了第一句话:“这是,行云茶庄产的茶?”
邬行厌噙着笑,“不错,小姐如何得知?”
文鸢冬回道:“这香气和韵味,一尝便知了。”
两人闲谈过几句后邬行厌便明言了自己的想法,幸运之处在于文鸢冬与他的想法一般无二,她也是迫于家中催促才不得不来这一趟。
既如此,便一切都好说了。
文鸢冬离开后,邬行厌也自觉离开了凉亭,他虽知免不了要被母亲训说一顿,但现下是有更重要的事,他可不想于此“听教”。
久园他来过,今年却是第一次。
回到所租园中,邬行厌踱步至石桥,风吹雨蚀使得桥上所雕之画模糊不清,看不真切,桥下清潭落满花叶,悠然浮游。
一阵风拂过,颈后肌肤一凉,腰间长衫骤然一紧,勾勒出细韧腰身。
极为奇怪,邬行厌抬头摸了摸后颈,刚才犹被人抚过的触感令他汗毛直竖,却也足够镇静,知腰间的禁锢感绝非风可为。
未知和恐惧,邬行厌下意识要逃避,不管被风吹乱的衣衫快步回到房间里。
也未闲着,打开一点窗户沐风执书,倒是惬意,全然已将桥上的异事忘了个干净。
看了不过半刻钟,便觉领口实在难受的紧,用手一拭竟是湿的!
外面未曾下雨,自己又未触水,且是领口这般高的部位,怎会被浸湿?甚至……他用手往里一摸,连带着领口后的喉结都是如此湿腻……
走到镜前,身后灯光一暗,邬行厌不做他想,只是仔细的对着镜子查看领口,颇想看出个所以然,然看不出什么。
屋上有水,滴漏至此?怎么可能,邬行厌刚将扬起看屋顶的头收回,目光就定定的被镜子吸住了。
镜子上的他仍身长玉立,却双眼惊恐,身后之物更是身形高大,如阴云压迫之境给人风雨欲来之恐惧。
邬行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镜子,观察身后那物的动作。
那物……笼罩的黑雾消散,竟是,一个人?
那人,身着金纹玄衣,青丝长及腰臀,而皮肤青白,上缚鲜红咒痕,这装扮与状态,乃至于无声无息出现于屋内又站于身后,都看得出——此物,难称为人。
在邬行厌思虑的目光中,那物却慢条斯理,青白的手覆上邬行厌的后颈,握住。接着头低下,靠近脖颈,邬行厌眼睁睁瞧着镜子里的那物的舌头堂而皇之的舔上自己的喉结。
熟悉的触感,所以,非雨非水,那湿腻是,那物的口水?!
洁癖的邬少爷静不下来了,一手搭住那物的胳膊往下拉,一边要转身离开那物的怀抱,却发现转过身后便动不了了。
那物轻叹一声,说:“别动,我不伤你。”
邬行厌被迫以面埋进那人的胸膛,唯一的触感就是,坚硬,这物是石头做的么,又硬又冷。
邬少爷的惊恐来得快,去的更快,与其惶惶不安,不如镇静下来思考逃命之法,邬少爷是这么想的。
于是主动问道:“你为何物?”
回道:“鬼。”
……
空气死寂般的静了下来。
邬行厌又问:“你找我,有何事?”
回道:“喜欢你。”
……
邬行厌问:“喜欢,谁?”
回道:“我喜欢你,心悦你,爱慕你,想抱你, 吻你,然后……要了你。”
末了又补充:“便是如此简单。”
这能称之为简单吗?邬行厌狠狠地皱起了眉头,在心里思索着千万种驱鬼的法子。
只可惜,他永远也甩不掉这个偏执到骨子里的鬼。
于是,在众人看不到时,邬行厌会忽视肩膀上的重量仍旧端庄的进食,会忍着脖颈上的舔舐仍旧笔耕不辍,也会忍着耳垂被含时的温热目光平静的看景,甚至会忍着手在衣服里游走时的痒意用心入睡。
只是,总被闹醒,或在入睡前,或在睡得正沉的半夜。
邬行厌也是第一次知道鬼能幻化这么多东西……躺在床上被迫仰头看时凭空出现在天花板上的镜子,以及突然穿上的一件没有扣子的长衫,甚至是汗水淋漓时突然乍响耳旁的人□□谈声。
无一不令邬行厌心颤,身颤。
又一日,家中有客,邬行厌按理应出面寒暄几句,却没想到来拜访的正是文家。
文明章和文鸢冬一起来了,这是令邬行厌惊讶之处,毕竟文家老爷子很少外出访客,这次不但来了,还是带着礼品和态度来的。
听闻文家老爷向来高傲,如今却端着慈祥又欣慰的笑,看的邬行厌难耐起来。
一落座,刚喝进一口茶,便听文明章说:“我来是商量两家的婚事的。”
若非情绪稳定,邬行厌怕会是将茶水一口喷出,在客前失了体面。
邬行厌一脸疑问:“何事有这般进展了。我与文小姐并无情意啊?”
又转头看了看文鸢冬,发现文鸢冬也是一脸无奈和不赞同。
邬母也是惊讶的,再如何说也不过才见了一面,这就把事定下来怕不是有些莽了。
文明章听此也很快换了事谈,并打发两人出去,自己与邬母单独谈。
邬行厌觉得自家的花房应是文鸢冬喜欢的,木建的花房也分两层,一楼是各色花朵,二楼用来望远晒阳。
邬行厌从文鸢冬那儿得知这次前来并非她所愿,而是她父亲急于确定关系将她送出去。
再问旁的,文鸢冬也不多说了,她只是盯着眼前的花儿,有些发愣。
邬行厌自觉上了二楼,给她留出思虑的空间。
二楼的门没有锁,也不太能关的严实,但碍于某鬼那强大的力量,邬行厌还是老老实实被压在了门板上,将门重重的关上了。
邬行厌微皱眉头,问:“你闹什么?”
道矢炁用手把着他的脖颈,回道:“你与她走的太近了,我有些不悦。”
……哦,这样啊。
邬行厌不认为有什么,安抚道:“放心,我和她之间不可能。”
说着,邬行厌就要推开身上的鬼,却没想到一点也没推动,反倒被压的更紧了。
甚至于,道矢炁解开了邬行厌领口的扣子,手指游走的慢条斯理,迫得邬行厌心脏砰砰的跳动。
窄小的空间里,花香弥漫,阳光却被面前鬼遮的严实,邬行厌独屈道矢炁身下,呼吸渐渐粗重,一切都情难自禁。
邬行厌有心反抗,却无力回天。
突然,他听到楼下传来嗒嗒的声响,这是……文鸢冬上楼梯发出的声响?
邬行厌急切极了,一双眼睛含着水润的情发了红,使出了十成的力去推身上放肆的鬼。
声响渐渐放大,停在了门后,响起了敲门声,“邬少爷,你在里面吗?”
……
邬行厌被占用着口舌,无法回答她。
道矢炁这时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少爷,她在门外,一门之隔,没有锁。”
道矢炁明显感觉出了邬行厌的紧张,那紧贴他胸膛的心跳都在加快,只可惜,他不会放过他的。
甚至,还会变本加厉。
道矢炁疯了似的“挑衅”邬行厌,“少爷,你叫出声了。”
“阿厌,你猜她会不会推门而入?”
“很快就好了,阿厌听话。”
邬行厌被迫听话,嘴里咬着道矢炁那青白的手指使了狠劲儿,眼里的光既是痛苦又是欢愉。
道矢炁所强加给他的,他只能受着。
所幸,文鸢冬没有心思去观赏别人家的房间,没听见声就转身下了楼。
再出现时,邬行厌已换了身衣服,且是一个时辰后了,只是……邬母瞧着自家儿子,觉着他,又多了几分不同。
她也说不上来,只是问道:“又跑哪儿去了?送客时也不见你人。”
邬行厌只是淡淡答道:“有点事,在房间里多待了会儿。”
嗓音有些喑哑,面色也有些潮红,且一副恹恹的表情,邬母担心他受了风寒,嘱咐他一会儿喝碗祛寒的姜茶。
邬母自己心里也是奇怪,自家儿子身体不错,更不必提这天气渐渐炎热,怎的还得了风寒?
她自然不知,自家儿子被压着累了一个时辰。
甚至花房二楼正对着的风景也让邬行厌看了又看,最后看厌。
邬行厌已经三天没有理会身旁这只极爱揩油的色鬼了。邬少爷洁癖重,常日里出行都随身携带方巾擦拭,更不必提被压在木板、地板和窗台上了。
邬行厌觉得自己那时蹭了满身的灰,回了房间急匆匆的赶出鬼,洗了澡又换了身衣裳。
他气,他气道矢炁随时随地发情,不分场合不问意愿,甚至隔着,隔着一扇门,近乎是在文鸢冬眼皮子底下强迫他行那种事。
道矢炁自知做错了事,他虽不会后悔,却惯会装,日夜说着情话,表达心意,俨然将邬行厌当作了自己的中心。
破冰那日,道矢炁用一道菜换回了邬行厌的注视。
邬行厌于久园所食的那道极受他喜爱的菜,他后来也曾派人问过,却无人知晓,如今算是明白了。
裹玉鳜,万年前的古时,宫廷御菜,是身旁这只鬼,曾为皇帝时最爱吃的菜。
说起来,这情起之时不知,回首却觉已深溺。
原来,邬行厌来久园的每一次,道矢炁都在。
从道矢炁单方面的相识、相知,到现在的相爱相恋,倒是不失为一段佳话,只是流传者只有局中他们二人。
这菜端上餐桌可不容易,道矢炁寻了好久的鬼,才勉强找到个不知多久的朝代的宫廷御厨,虽说不上精美,却也仿得个五六分,他纯粹想让邬行厌尝尝自己喜欢的东西。
没想到这邬行厌和他口味一般无二,更是加重了他心中“偷香窃玉”的想法。
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文鸢冬最后没嫁人,她开了自己的店铺售卖胭脂水粉,在泊城也是有钱的人物了。
邬行厌在外界人眼里始终一个人,似是无朋无友,无情人无爱人,而其实情缘美满,幸福不已。
初识被嗅香,而后遭窃玉之贼攻心攻身,邬行厌回首也不禁感慨。
然而,怎称不得有缘?就这般便好。
——赏过千万春草,熬到白雪是心头相安。
……藏存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