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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叙古敞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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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邬行厌醒来时还是浑浑噩噩,头脑胀胀的,略过了早饭却连午饭也不想吃,但仍旧在管家细心叮嘱下勉强喝了碗粥。
许是晚间睡得太多,中午喝药后没什么睡意,邬行厌恹恹的看着窗外的阳光,有两枝广玉兰正抵着窗户探进头来,白润的像他阿母西式连衣裙上嵌的珍珠。
道矢炁在一旁看的心痒,病中的人或许都会生出一种气质?
一种,病弱的、恹恹的,却极为纯净又稚嫩的,簌簌风雪中的白梅就是这般。
道矢炁想起自己还是王爷时,冬日常常闷在书房里,一闷就是一整天,有时却还有些闲心,不畏寒风打开窗,临近的白梅就在眼前,檐下,一伸手就可触摸到。
冰冰的雪被体温热化后,梅瓣变得湿润润的,内里的蕊却仍旧粉嫩。
他想,邬行厌大致懒得说话了。
那该他说了。
道矢炁轻声问:“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平生?”
不等回答便自顾自说起,“万年前,中原为塬朝,我兄尊为嫡长子,父崩子继,我受封亲王入靖水,我无心朝政却不沉湎享乐,是个闲散王爷。”
“大兄善妒嫉恨,本为继位首选却仍选择脚踏血尸,走上天位。”
“我本以为成为天子后他会收敛本性,毕竟天子在位应严于律己,却不想是放大了他的恶性,因着嫉恨让他暴虐嗜杀。”
邬行厌静静听着,突然开口:“你弑兄上位,是为良机,是为天赐,是为明正。”
道矢炁笑着问:“怎么知道的?”
“沐浴时,翻的史书。”
“你知道沐浴时我会回避?”
“据史记载,塬朝鄄帝冠服端严、华戎叹异,且幼而聪慧有智,天姿秀出。我言,你断然做不出窥人之事。”
道矢炁叹一口气,似是无奈,似是宽慰,“你这般信任我,会让我吃的死死的。”
“你怕是不知道,因你积攒在我胸的阴暗心思已经足够淹没你。”
邬行厌不怕,他足够爱时,也有足够信心让对方以他为首,他只是淡淡笑着看向道矢炁。
道矢炁便先被击溃,温声细语:“以你为首吗?自然乐意之至。”
谁能想到,平淡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有一天掺入了有着鬼怪和冤怨的世界里,看过桩桩件件的惨事,见过形形色色的鬼魂,唯一不变的。
是身旁有一个,道矢炁。
这日,邬行厌把房中落了灰的留声机搬了出来,闲来无事,他想起来了在奥国留学时学习的华尔兹,正好身旁这只不太封建的封建老鬼也无事可干。
邬行厌指挥着道矢炁怎么搭手,怎么迈脚……经一番折腾,他竟鲜少的看到道矢炁露出了这副表情。
从前游刃有余,这时,茫然无措。
在黑靴又一次踩到邬行厌的脚上时,道矢炁会下意识抿嘴唇,似是抱歉,似是惭愧,每当邬行厌禁不住轻笑出声时他还会用包容又无奈的目光控诉对方的“落井下石”。
……
流畅优美的乐曲响起,邬行厌主动跳起女步,感受着肩上阴冷的气息同时脚下迈步,过了几步他神情有些惊讶,靠近对方,俯身贴耳问:“你私下偷练了?”
道矢炁趁那一刹落吻于邬行厌脸颊,回道:“托您的福,我这封建老鬼也是竭力赶上时代潮流了。”
邬行厌被逗笑。
想起昨日的场景:邬行厌又一次被踩了脚,便忍不住调侃着安慰起道矢来,“万年的老鬼,学不会倒也正常,放宽心。”
如今,这是揶揄自己呢,邬行厌心里想。
于是反驳道:“莫说我,你昨夜可把这话头的仇都报完了的,反倒苦了我。”
昨夜,邬行厌半夜被他闹醒,又是吻脸,吻唇,又是啄颈,把腰的,这豆腐算是让道矢炁吃了个遍。
听过,道矢炁停下了动作,用手轻轻拨了拨邬行厌颈间的衣领,漫不经心的说:“轻了,印子快消了。”
吻的太留情,印子消得太快。
邬行厌懂他言下之意,怪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想起跳舞,又问:“你可见过歌舞厅?相似于你们那个年代的‘教坊’。”
道矢炁自是没见过,从前封在玉佩里,如今日夜守在邬行厌身旁,他的世界大概就在这儿了。
于是这晚,邬行厌第一次独自一人去了莹西舞厅,莹西舞厅是泊城最大的歌舞厅,邬行厌从未独自来过,倒是为应酬和父母来过几次。
前几次来也是直接去的包厢,倒没遇见什么别的事。
这次却不同了,为了让身旁这位老鬼见识个明白,邬行厌特意挑选了大厅的好位子。
台上是近期最受欢迎的歌星,婀娜多姿、歌声婉转,台下喝彩连连。
道矢炁观望一周,发现邬行厌观赏的比他要用心,心中涌出一股闷塞感。
于是用手轻轻捂住了邬行厌的眼睛,轻声威胁:“不许看了。”
邬行厌反应过来,问:“怎么了?”
道矢炁只回道:“可以看我”,然后手动捏着邬行厌的下巴转向他自己。
表达的意思简单,行动却很霸道——“好了,看我吧。”
邬行厌无奈一笑。
因着旁人看不见道矢炁这鬼,于是邬行厌这灿烂一笑直晃晃的撞进了隔位那人的眼中。
邬行厌不过低头喝口茶的功夫,抬眼就见道矢炁大喇喇的站在自己面前,虽是平静面庞却也硬让他看出一丝幽怨。
再转头,原是身旁有了人,迫得道矢炁不得不离开位子。
坐着的是一位女士,西式长裙,波浪卷发,知性又妩媚,邬行厌礼貌点头打了招呼。
郗玥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就决定主动出击了,于是这会儿便出现在了这里,主动抛出话头:“你好,郗玥。”
邬行厌礼貌回道:“邬行厌。”
哪怕这一句话都足够这鬼喝缸醋了,果不其然,这下一秒道矢炁就贴近环住了邬行厌。
字面意义上的,整个人从左方环抱住邬行厌,硬生生隔在两人中间。
邬行厌一看他这架势心说还是早些离开,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郗玥自是要抓住机会,刚问出口:“邬先生,可要转场去喝杯咖啡?”
邬行厌便歉意拒绝:“不了,家中有人等候,久了该忧心了。”
郗玥歉意一笑,原是有人了,心里哀叹一瞬又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回到房里,刚将房门关上就被撞到门后压住了身体,道矢炁身形高大,压在身上的冰冷坚硬让邬行厌心里升起了未知的恐惧。
道矢炁惯爱用行动表达情绪,可是苦了邬行厌一身白嫩的皮肉。
钟表滴答里掺杂着若有若无的泣音,邬行厌的手撑在桌案上,连带着桌案上的台灯都轻轻晃动着,身下的椅子更是难耐的摩擦出声。
窗台上铺的绒布冰凉凉的,和扣在邬行厌腰间的手一般,邬行厌成了他手中的一支毛笔。
道矢炁一只手摩挲在细韧的笔杆上,那笔杆如玉石所做般莹润,而另一只手又安抚的轻揉柔顺的笔头,墨迹犹如水痕飞溅,龙蛇游走般行于二人身间。
广玉兰又探进头来,哪怕被风吹的悠悠荡荡失了风雅,月光下也依旧白的晃眼。
道矢炁丝毫不懂得怜惜二字。
他信手摘花,从容平静,半晌,花被撞的近乎散架,晕沉、疲乏,花朵上沾染了晶莹水露,似泪,似……
最爱翻看的古籍如今一字也看不进去,更遑论道矢炁竟想让他念出来……
邬少爷爱享受,书架旁摆把摇椅,午后能沐浴阳光。
这会儿却沐浴在深夜的月光下。
“知屋漏者……在宇下,唔……知,政失,者在草,草野……”
道矢炁看向抓住自己的那只手,那手细长冷白,抓得用力极了,心里欣慰的同时随着手的力气发力。
那只手抓的越用力,道矢炁就越用力。
苦与乐,蔓延,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