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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完结     费 ...

  •   费滞比他大八岁。
      父母年轻时感情不和,费滞是意外怀孕的产物。父亲那时候不想要孩子,母亲赌气生了下来。费滞的童年在一个充满争吵和冷战的家里度过。他成了父母互相攻击的工具,谁都不真正爱他。
      后来父母感情渐渐好了,生下了费歇。
      他们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小儿子,而大儿子成了尴尬的存在。费滞那时候已经十几岁了,沉默寡言,看人的时候眼神阴郁。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弟弟。给弟弟喂饭,哄弟弟睡觉,带弟弟去公园。弟弟哭的时候,只有他能哄住。
      父母发现费滞对弟弟的感情超出了正常范围的时候,费滞十六岁,费歇八岁。
      他们没有求证,没有沟通,直接把费滞送去了美国。一去就是十年。
      费歇完全不记得自己有个哥哥。那段记忆被八岁的他埋进了潜意识深处,又被家里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直到高考结束那两三天。
      他十八岁的生日。父母精心布置了房子,瞒着他这个惊喜。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客厅里摆满了气球和彩带,房间里的灯被调成了暖黄色,蛋糕在桌上,蜡烛还没点上。但父母不在。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瘦得像一把刀,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枝白玫瑰。他转过头来的时候,费歇第一眼没认出来。但第二眼,那股从骨血里涌出来的熟悉感就淹没了他。和他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贺祥时一样。不,更猛烈。猛烈一万倍。
      “……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出这个字。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哥哥。
      费滞笑了。那笑容很淡,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
      “小歇。你长大了。”
      费歇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前这个人,是他血缘上的哥哥,是他记忆里的空白,是他十八年来不知道的存在。他应该感到陌生,可他没有。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认出了这个人。
      “父母呢?”
      “我让他们出去住一晚。”费滞走近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我说,我想和弟弟单独过一晚。”
      白玫瑰被塞进费歇手里。费滞的手指擦过他的手心,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生日快乐。”
      后来的事情,费歇记起来了大部分。
      费滞吻了他。不是兄弟之间的吻。是压抑了十年的、扭曲了的、带着血腥味的吻。费歇没有推开。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哥哥太可怜了,也许是因为骨血里的东西骗不了人,也许只是因为那个吻太痛了,痛得他不敢拒绝。
      他闻到了很久远的味道——一种很淡的、介于洗衣液和某种药膏之间的味道,然后是一双手,修长而微凉的手指,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衬衫扣子。
      费滞的手指很冷,但掌心滚烫,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烙印。他一直在叫他的名字。小歇,小歇,小歇。像咒语,也像救赎。
      他在费滞身上看到了无数的伤疤。刀疤,针孔,被灼烧过的痕迹。有的已经愈合多年,有的还很新。他不敢问,只能用力抱紧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然后是前所未有的痛。痛里面裹着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温暖,那种温暖如此强烈、如此致命、如此不可理喻,他在那温暖里融化、碎裂、重组。
      “小歇,”费滞在他昏迷前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苦涩而温柔,“谢谢你。我终于——终于完整了。”
      费歇在疲惫和混乱中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他是在一片冰凉中醒来的。
      费滞躺在他身边,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从那里流出来,浸润了床单,沿着床沿滴到地板上。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片手术刀片,眼睛睁着,望着费歇的方向,嘴角带着笑。
      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只是没有了呼吸。

      他应该早点打开这个电脑的。
      这是哥哥的电脑。
      密密麻麻的文件和视频。
      他先点开的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文件。其他的是阿拉伯数字排列。

      小歇:
      如果你点开了这个文件,说明我已经做了那件事。希望我没有吓到你。希望你觉得那是一个美好的夜晚。至少对我来说是。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象这一刻,它比我想象的更好。
      关于帕尔默——我在费城结识的美国男人。
      他是个中年人,身价高达几十亿美金。擅长十几种语言,也可能更多。
      在你十岁到十八岁的时间里,你的哥哥被一个叫帕尔默的人完全控制。他的方法不是暴力,那是更没有人性的方式。我学的所有东西都是帕尔默课程表的一部分——即使是被迫的、不情愿的,还是要做到极致。我做的所有事都在他的监控之下,我连梦见什么他都能通过脑电数据推算出来。他唯一的失误是低估了我对你的执念。
      小歇,我用他教我的所有东西,亲手杀了他。
      我想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完全。现在它是一个在极端压力、情感剥夺和高强度认知任务下被重塑过的大脑。
      抱歉先给你说了这个,我太恨他了,但每次在那些漫长、寂静、没有尽头的深夜里,我都在想你,在每一个被药物和训练折磨得意识模糊的时刻。
      我真的很想你,事到如今我也不再像过去十年那样,小心谨慎地斟酌信上的每一个字,我写了很多很多信,但大多都没有寄给你,即使寄了,父母也会烧掉吧——有时候我觉得我根本没有父母。我生下来,就是为了爱你。我是被你生下来的。抱歉。
      你不知道我忍受了多少。
      好烦,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些,但我又想告诉你。你的心疼我可以拥有吗?我也不想让你讨厌我,你什么都可以不相信,但是哥哥没有抛弃过你是永远不用质疑的。
      他们都说我长了一张很漂亮的脸,那种不分性别的、让人想占有也想摧毁的漂亮。有时候我憎恨这张脸,就因为这个我就要承受那些痛苦和屈辱?这样想会让人活不下去的。可有时候我又暗自庆幸,我可以利用它活下来。当初帕尔默,从毒贩手里把我救下——虽然我不想这样说,也是看中了这张脸。
      帕尔默对我来说非常复杂。他是我的导师,也是施暴者。他让我学医,让我学会控制人体的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肌肉——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掌控。掌控人的身体,掌控人的痛苦,掌控人的生死。他喜欢看人崩溃。
      这是他的怪癖。剥夺睡眠,注射药物,关在暗室,活体标本。我最先解剖的是自己。电刺激、感觉剥夺、情感操控、心理暗示、神经反馈诱导……没想到有这么多啊。
      帕尔默花了八年的时间,把我变成了他在医疗科技领域最得力的助手和实验品。他让我学解剖、学神经外科、学一切和他业务相关的东西。我的知识、技巧、忍耐力,以及对痛苦的极高阈值——所有这些,都是帕尔默一手训练出来的。
      你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原谅我,我太想知道你的生活了,训练白鼠般的奖励在我这里,就是能看一眼你。那个男的居然能让我在屏幕里看到你。
      他们明明把我赶走了,为什么还不爱你呢?你为什么,这么低落?我好想抱一抱你。我本来也想杀了他们,可是我还是只给他们下了安眠药。
      那两个人,在我们团聚不久,就把我打晕,还给我注射什么药物,把我送到人生地不熟的美国,暂住在别人家里到成年。亲生父母对亲生的孩子做这种事,哈哈。没关系了,他们根本不爱我。养我的人把我当条流浪狗看,反正只要死不了就行。都说相信我的能力,让我一个人独立生活……我有什么能力?我都快要疯掉了。
      性。我只能做这个。好多次差点被玩死。那才叫做变态。不过我也确实捞到一些好处。比如,我可以一直看着你。那台电脑里,全都是证据。也有很多关于我、关于你的事情。
      我还是幸运的,我还有你。
      我有好多话想说,我好怕你嫌恶我的爱,可是不说的话就完全没有机会了。
      小歇,我真的很爱你,你感受到了吗?我回来这一次很不容易,我只想来见见你,你讨厌我吗?你真的不能讨厌我,你好奇我为什么会被赶出来吗?他们早就发现了,你那时候,才五六岁吧,我对你做了那种事,你在睡觉,我知道你不想,你之前醒着的时候只是亲你的脸也不愿意。
      我不想让你怕我,讨厌我。你如果想看,做好心理准备,只要别讨厌我。小歇。小歇,没有人,会比我更在乎你,没有人。你如果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那我现在必须要告诉你,我等了你十年,我每一天每一秒想的都是你,到了美国更是这样。你说是我病了吗?
      他们觉得我病了。我也深深自责过,我怎么能对你做那种事?所以离开过一次。他们却骗我说你想我,就是哄骗我回去把我送到美国。
      我很正常,我绝对不允许在你面前不正常,我想把最好的呈现给你。这个世界一定糟糕透了。
      好想一直紧紧抱着你说我爱你,想要和你融为一体。
      可是。
      原谅我自私一点吧。
      我也好想死啊。
      我只能死了。
      要天天开心。因为有人很爱很爱你,即使他不在了,也很爱你。

      费滞。他的哥哥。在美国被折磨了十年,千辛万苦地回来,只为了一件事——
      和他待一夜。
      然后死在他身边。
      而他忘了。他居然忘了。他忘了他哥哥的存在,忘了他哥哥的爱,忘了他哥哥的血流干在他身边的感觉。他忘了一切,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上大学,去上解剖课,去盯一个长得有点像他哥哥的学长。

      文件还附上了两张图。
      一张是个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男孩。大的大概十一二岁,细瘦的,白得像纸,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大的那个把脸埋在小孩子的头发里,只露出半张脸。小的高兴地笑着,伸手去抓镜头。
      费歇认出了那个大的。
      那那个小的,应该就是他了。
      他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时候——被人抱在怀里,笑得那么高兴。
      备注是:照片背面其实有一行字——“给弟弟的生日礼物。费滞。”你恐怕不记得了,想必也没到你手里。但那个泰迪熊你看到了吗,他到了你的手里,我却已经不敢署名了。

      另外一张是个手绘图。
      用极细的针管笔画的,线条精确到近乎变态的程度。费歇认出了那是大脑皮层运动区和感觉区的神经连接图谱,标注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缩写。
      但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小片被圈起来的区域,用红笔标注了三个中文字——“记忆核”。
      备注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如果你想我……

      哥哥恨父母。
      但是哥哥不知道父亲的公司曾经破产过,母亲也吃过抗抑郁药。
      他睁开眼睛,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旁人看来也许疯狂、也许自毁、也许不可理喻,但这个决定终于让内心那个风洞停止了呼啸。
      费歇觉得身体里有几个开关同时被拨了上去——悲哀,愤怒,思念,愧疚,还有某种比这些都更原始、更滚烫的东西。
      那一天是他命运的分界线。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一刻,镜中的人似乎有什么与他重合了。

      我想你了。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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