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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房屋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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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光线昏暗,落针可闻。
只剩下脚步声。
费歇缓缓走到浴室的镜子面前,对镜子里那个阴郁而病态的自己好像视而不见,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迟疑地开口:“……哥?”
他的声音比想象的要哑。
大约等了两秒,一个破碎又温和的回应清晰传来:
“我在。”同时在电脑屏幕上显现。
费歇安静地笑了。
带着一种绝望的温柔。
费歇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确定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
这个念头让他吓了一跳,不过他也确实跟踪好几天了。
对象叫贺祥。
二十岁,大三临床医学,成绩中上,参加过两次校篮球赛。学生说他“好相处,但对谁都不走心”。去年有学姐追了他三个月,他笑眯眯地应着,最后学姐自己放弃了,说“这人根本没心,渣男”。
如果不是因为什么自私的理由,不会有人和他谈恋爱的。
费歇便是如此。
他见到贺祥是在一个雨天,图书馆,他大二,正站在书架前翻阅某本解剖图谱。他听见有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了下眼。
那人应该没打伞,黑发湿漉漉地被撩起,单手拎着帆布包。他侧脸对着费歇,下颌线条利落,眉骨高而眼窝深,嘴角天生带一点上翘的弧度,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笑,又像时时刻刻都在嘲讽什么。
他顿住了。
不是那种寻常的、见到好看的人会有的停顿。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震颤。他的心脏猛地缩紧,胃部翻搅。
他一定认识这张脸。
一定。
可他想不起来。从病床上醒来,他就感觉忘了什么。记忆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剧烈的、无处安放的痛感。
空气中散发着雨味,还有一点很淡的消毒水气息。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闪过——昏暗的光线,一个人俯下身来,声音沙哑地喊他的名字。
费歇。
小歇。
他猛地合上书塞回原处,慌忙的逃开了。
那个声音温柔得过了头,温柔到令人心碎,像被泪水浸透的丝绸贴在皮肤上。费歇的心脏猛地缩紧,一阵剧烈的、毫无来由的心悸击中了他。
眩晕。
他无法解释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熟悉感。一种细密的、针尖大小的疼,从太阳穴一路蔓延。
他不知道贺祥是出于什么目的,或许是觉得有趣,也许在图书馆他也注意到了自己,总之,他们认识了。
那种困惑、失焦、隐隐发疯的眼神,让贺祥觉得兴奋。明明长了一张很乖的脸,看人的眼神却像要把人钉在墙上。
他当然就是想玩玩,想体验一下被疯子在意的感觉。
他这辈子对谁都是轻飘飘的。他妈不要他,他爸懒得管他,亲戚们轮流收留他但谁都不想真的留下他。他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做最讨喜的那个人——开朗,得体,好相处。代价是他对谁都不走心。
他怎么会不知道费歇的跟踪,这人好像不怕自己知道,连伪装都不做。
“又见面了,费歇。”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叫这个名字本身就能给他带来乐趣。
费歇没说话,沉默地戴上手套。
这节课是上肢解剖。贺祥的手指很稳,手术刀沿着标记线划下,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精准。
“桡侧腕屈肌,注意它的起止点……”
费歇看着他的手。那双戴着手套的手,修长,力道恰到好处。忽然间,另一双手浮现在他脑海里——更白,更瘦,骨节突出,手背上有一道淡色的疤。
谁的手?
“费歇。”
他回过神,发现贺祥弯下腰,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你在走神。”
热气拂过耳廓,费歇浑身一僵。那种熟悉感又来了,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他条件反射地抓住贺祥的手腕,力道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贺祥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没有挣开。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问,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疑惑和一点点兴味,“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不是那种死,是——”他偏了偏头,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你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费歇松开了手。
“我没见过你。”他说,声音干涩。
“没见过。”贺祥重复了一遍,笑了,“行,没见过。”
说完便又去捣鼓自己的活了。
费歇抿了抿唇。
费歇的视线永远只落在自己身体某一处上——锁骨,手腕,喉结,等等。就像是在通过他看别人。贺祥顿了顿,皱了皱眉。
那天晚上费歇又做了梦。梦里有一双手,白而瘦,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淡色的疤。那双手捧着他的脸,指尖冰凉。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然后,是一张已经僵硬的笑脸。
他吓醒的时候愣愣地发现脸上淌着泪。
他决定回家。
回那个他住了十八年、却在高考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家。
跟贺祥在一起,确实让他想起的东西多了一点,但同时缺失感也越强。他夜以继日地反复咀嚼、反刍,直到所有被他强行拼凑的记忆碎片像齿轮一样咬合,驱动他做出这个决定。
他在下午请了假,站在门口很久,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午后的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一路铺开。
家具都蒙上了白布,空气里有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茶几上摆着一只空了的花瓶,里面曾经插过每周一换的鲜花。天花板上挂着彩色的三角旗,一束已经干枯的气球缩在墙角,只剩下皱巴巴的橡胶皮。
他走进去,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吱呀声。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那天的样子——或者说,保持着那一天之后警方和善后人员处理完现场的样子。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冰凉。他知道推开门之后会看到什么——不是物理上的,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还在里面等着他,它已经等了两年。
他推开门。看到床上面放着一只系着蝴蝶结的泰迪熊——他不知道是谁送的。
生日那天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房间里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窗台上放着一枝已经枯萎的白玫瑰。而父母也在那之后意外离世了。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让他夜不能寐、却又想不起来的事。
医生说这是解离性遗忘。他的大脑为了保护他,把最痛的那部分记忆封锁了起来。
可他想知道。
他宁可痛死,也想知道。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熊。毛绒已经有些板结了,蝴蝶结的丝带褪了色,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他把泰迪熊反过来,在后背的接缝处摸到了一个凸起。他疑惑又紧张地用指甲挑开线头,从填充棉里找到了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张被叠成小方块的纸。
是一段简短的祝贺。字迹工整而冷静,每个字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像排版出来的——生日快乐,费歇。
没有署名。
不知怎么,费歇似乎能感受到执笔人的克制与犹豫,像是害怕说错什么。
几个片段闪过
床上纠缠的肢体,耳边的喘息,和那一句——“谢谢你。”
他知道那个声音不属于他的父母。他的父母和天下的父母没有什么不同,对他很好,但他们的好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愧疚,像欠了他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还。费歇从小就不明白那种愧疚从何而来,问过两次,得到的答案总是“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后来他就不问了。他学会了做一个懂事的孩子,不给人添麻烦,自己的情绪自己消化。
他的房间并不乱,看到被遗落在角落的笔记本电脑也不难。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买过。否则他也不会再买新的。
他开了机,居然还有电。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感觉天旋地转。
最后还是在贺祥的叫喊声中清醒过来。
费歇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瘫软着,浑身都在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他自杀了。在我身边。在我眼前。”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他回国找我,把那十年的折磨都咽下去,回国找我。就为了和我待一夜。就一夜。然后他就——”
他抓住贺祥的衣领,额头抵上他的肩膀,终于放声大哭。近乎歇斯底里。
那哭声不像二十岁的人。像一个被压了太久的灵魂终于碎裂。
贺祥不知道怎么办,最终他伸出手,把费歇抱进怀里。
不是拥抱恋人那种紧的拥抱。是一种很轻的、试探的姿势。他的手放在费歇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你身上真冷。”贺祥说。
费歇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上一次——上一次是费滞。那个晚上,费滞也是这样抱着他,皮肤贴着皮肤,心跳贴着心跳。只是费滞的心跳是慌乱的、急促的、像在倒计时。而贺祥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从容得让人嫉妒。
时间流逝。
“你和他长得有点像。虽然不是非常像,”费歇忽然说,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呜咽,“但某个角度——每次看到你,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这里——”他摸上自己的胸口,“——从这里面冲出来。”
贺祥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自己觉得他有趣的那个雨天,已经远得像上辈子了。
“……你这个人太疼了。”贺祥干涩的开口。“从头到尾都是疼的。跟踪我的时候疼,看我的时候疼,现在记起来了也疼。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没见过吗?
他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
他们分开,贺祥待在离他半步的地方,看着他。窗外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是平时那个没心没肺的学长,另一半——
另一半的眼窝很深,很深。灯光都照不进去。
费歇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就是那个角度。就是那个阴影。就是那种感觉——灯光照不进去的、无法被触摸的黑暗。他在费滞的眼睛里见过。
贺祥没有哥哥那样的经历,但他有那样的眼睛。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也许这就是费歇从一开始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目光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