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雪里已知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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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雪回睁开眼，看清眼前情景后，眼眸猛地一缩。
只见头顶朱红床幔上，绣着交颈鸳鸯，在烛光下粼粼波光。
再看四周，满室刺目的红。红烛喜字，合卺酒器，无一不齐。
蜻蜓小妖捧着托盘碎步上前，盘中叠着的嫁衣华贵非常，金线绣图流光溢彩。
“狐君醒了。”小妖跪在榻前，恭敬说道，“吉时将至了......”
聂雪回看向窗外，只见圆月高悬下，寺内张灯结彩，十里红绸从山门一直铺到殿前。
各路精怪化作人形推杯换盏，喧哗声阵阵传来。
而榻边的小妖，将托盘举得更高，颤声说道：“求狐君怜悯，若是误了吉时，小的们......”
聂雪回没想到当日一寻黑山君后，竟昏迷了整整三日。
如今喜乐喧嚣，红烛高烧，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退下吧。”
他挥退战战兢兢的小妖，沉眸思虑片刻后，终是闭了闭眼，将那袭红衣覆上肩头。
嫁衣加身的刹那，满室烛火都为之一颤。
红绸衬得他如玉面容泛起薄绯，霜雪般的气质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聂雪回推开门来，只见斩渊一身同款婚服立在阶前。
见到那道红衣身影，斩渊眼前一亮。
他上前一步，直直盯着聂雪回，连呼吸都有些乱了。
“狐仙大人......“
他的声音变得低哑，终是忍不住笑开，露出尖尖的犬齿，威势深重的脸上竟现了几分少年般的傻气。
“你穿这身......”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说着斩渊伸出手，却被聂雪回躲开，只擦过翻飞的衣袖，却只抓住一缕带着冷香的空气。
聂雪回抬眸看他，将殿前垂落的红绸扯下一段，系成同心结的模样。
“人间习俗......”
聂雪回握着红绸，将另一端抛向斩渊，“新人共执此绸，取永结同心之意。”
斩渊握紧手中红绸，抬头深深凝视聂雪回许久，眸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人淹没。
“好。”
斩渊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红绸铺就的长毯两侧，妖氛缭绕。
山精树怪化作人形，见新人踏着红毯而来，顿时哄闹起来。
“好一对璧人！”
“黑山君好福气啊！”
......
聂雪回眉心微蹙，红绸那端立刻传来安抚的力道。
斩渊威压稍稍放出，满座喧嚣立刻收敛。
红毯尽头，案几上供着祭祀之物。
“我自山岳化形，你亦无亲无故......”
他声音混在风里，竟带着几分温柔，“今日这天地为证，可好？”
聂雪回忽觉一道锐利视线，抬眸望去。
香案旁，程破虏按剑而立。
他一身玄铁盔甲寒光凛凛，绿眸幽深。
“聂......”
程破虏刚启唇，殿顶突然传来枝叶的窸窣声。
无数碧绿妖藤自梁间垂落，在半空交织缠绕，转眼凝成千手观音法相。
那观音像睁眼，低眉浅笑道：“恭喜黑山君得偿所愿。”
斩渊朗声大笑，高举酒杯杯，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今日承蒙诸位见证我与雪回大婚，美酒佳肴，尽情享用！”
众妖顿时欢呼雀跃，酒盏碰撞声此起彼伏。
唯有程破虏露出一抹冷笑，他含冰眸光在新婚两人身上打转，似是在思量着什么。
子时更声响起，正是拜堂良时。
红烛高照，喜乐喧天。
斩渊执起红绸一端，含笑看向聂雪回，正要行礼。
忽闻龙吟清越，一道金色剑光破空而来。
燕绛踏剑而来，夜风呼啸，吹的他布衣猎猎作响，却遮不住他眉眼间的凌厉。
他挥剑一斩，漫天红绸断落，堆落在地。
燕绛踏着碎步红绸，向着聂雪回走来。
聂雪回抬眸对上那双星眸，见他眼中遍布血丝，面上犹带风霜，应是连夜赶来。
“小狐狸，我来带你走。”
燕绛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更甚，大步流星地朝聂雪回走去，向他伸出手。
斩渊身形一侧，挡在聂雪回身前，巍峨身形将那抹雪色彻底隔绝，不露一丝一毫。
他眯眼打量着燕绛，见他装扮狼狈，直直看向聂雪回，不由得心中生怒，皱眉骂道：
“哪来的臭乞丐，也敢搅扰本君的良辰？”
燕绛剑眉一挑，却是冷笑：“呵，自作多情的婚礼，还好意思举办下去。”
说着他手腕一转，剑光如银河倒悬，直刺斩渊咽喉。
见燕绛与斩渊缠斗一团，聂雪回却是转身看向树妖。
他踏步上前，狐尾缠腰而上，将霜刃递至掌心。
只见他一身鲜红嫁衣，雪白狐耳莹莹而立，身后狐尾摇曳，周身莹莹星芒流转，剑锋直指树妖。
“姥姥，我和你也该有个了解......”
程破虏却是横插进来，他冷面无波，幽绿狼眸似有暗流，开口说道：
“抱歉，雪回，树妖于我还有用，我不能让你杀他。”
程破虏腰间横刀出鞘，架住聂雪回劈来的霜刃。
两刃相击，迸出几点火星。
他欺身逼近，狼眸灼灼，盯着聂雪回含霜的眉眼，嗓音低哑中透着狠戾：
“不过你放心，待我彻底掌控太守府......”
“我怕你是掌握不了，白日做梦呢。”
一少年骑马跨入，虽衣衫不再华贵，但眉眼傲气不减。
萧定景脸上多出一道狰狞疤痕，在夜色下颇为骇人。
“程破虏，”萧定景勒住马缰，声音洪亮，“你勾结树妖祸害百姓，朝廷已经查得清清楚楚。”
他翻身下马，靴子重重踩在满地红绸上。
萧定景转头对聂雪回笑了笑，露出深深酒窝。
然后他大步走向程破虏，嗓音含冰：“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已上报给御史大人了。”
程破虏的狼眸缩成竖线，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山门外，一匹灰黑骏马踏着月色而来。
这马生得健壮，皮毛油光水滑，可鼻头竟生着几根的鼠须，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马儿打了个响鼻，口吐人言：“狐君，好热闹的场合，怎么能没有小妖我。”
马背上坐着个身着大红状元袍的年轻人，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正是宁采臣。
聂雪回抬头望去，正对上宁采臣含笑的双眼。
月光下，这位新科状元郎笑容清俊，眉眼端方。
宁采臣声音清朗：“我在回京路上遇见萧公子。”
“听他说完这些事，就带他去找了刺史大人。”
他说着侧身让开，身后赫然是一队官兵。长矛寒光凛凛，齐刷刷指向程破虏。
宁采臣收起笑容，正色道：“这等囚禁义父，追杀义弟的卑鄙之徒，今日定要给他个交代。”
程破虏见状却是冷笑一声，身后狼皮大氅翻滚，毫不畏惧地拔出长刀，对上大军。
聂雪回却顾不上与宁采臣叙旧，只持剑直直指向树妖。
剑尖即将触及树妖之时，他突然浑身一颤，脸色煞白。他捂住心口，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树妖姥姥放声大笑：“狐妖，你的骨灰还在我手上，还妄想伤我？”
聂雪回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冰雪消融，看得树妖心头一紧。
“姥姥，正因找不着骨灰，我才想了这个法子。”
树妖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惊恐地低头，只见心口处一根漆黑荆棘破胸而出。
“你...你竟然......”
树妖浑身剧烈抽搐，身上藤蔓轰然散开，扬起漫天尘土。
聂雪回唇边笑意更深，他缓缓伸出手。
只见树妖心口处，一颗菩提子缓缓浮出。
随着菩提子落入聂雪回掌心，表面金色外壳片片剥落，露出内里漆黑的真身。
“姥姥猜错了吧？”
“那日用忘川水浇灌的，不是金明，而是寂真留下的这颗菩提子。”
树妖发出凄厉嚎叫，周身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那菩提子生长成一漆黑荆棘，缠绕成一个精致的圆环。
锐利尖刺中开出洁白小花，在夜风中轻轻颤抖。
花环轻轻落在聂雪回发间，雪白花朵衬得他乌发如墨。
“雪回......”
寂真的声音如清风般拂过耳畔，温柔得几乎听不真切。
“……骨灰在后山，有乌鸦巢的那颗树下。”
聂雪回闻言眸光大亮，转身往后山而去。
重伤的树妖暗运禁术，想要阻止，却见聂雪回身上金光一闪，并未被困。
聂雪回脚步一顿，转身看向瘫倒在地的树妖。
他唇角微扬，轻声说道：“姥姥，你忘了，你的妖心还在我这呢。”
说着，他轻轻抬起广袖。
只见浅金色的藤蔓从袖中探出，亲昵地缠上他雪白手腕，还讨好似的蹭了蹭。
聂雪回一路飞奔至后山，惊起几只栖息鸟雀。
他在那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仰头望着树梢的乌鸦巢。
月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地上。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自由，眸光闪烁，连呼吸都放轻了。
静立良久，聂雪回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剑光如练，那棵高大的槐树应声而倒。
树根翻起的泥土中，一个瓷坛静静躺着。
聂雪回弯腰拾起，触到坛身的瞬间，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掌心蔓延至全身。
百年漂泊的魂魄终于找到了归处，那种踏实感让他不禁闭了闭眼。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穿过林间，温柔地落在他脸上。
聂雪回睁开眼，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莞尔笑开。
“结束了。”他轻声自语，将骨灰坛小心地收进怀中。
聂雪回转身，晨光中宁采臣和燕绛并肩走来。
燕绛那身布衣破了好几处，脸上还带着道血痕，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意气风发。
他将龙吟剑收起，朗声说道：
“那黑山君，和断岳挤在一个身子里，反而实力倒退，处处受制衡。”
“我一剑便将他击退了。”
聂雪回见燕绛身上伤痕累累，知这一战必不容易。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紧了怀里的骨灰坛。
宁采臣眼角含笑，上前一步道：“程破虏已被官兵拿下，此刻正押往大牢。”
“想来能给太守父子两一个交代。”
燕绛见宁采臣说着说着，便往聂雪回身边凑，立刻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
他用肩膀撞开宁采臣，转头对聂雪回说：
“这书呆子就会仗着官兵人多，要真打起来，他连程破虏一根手指都碰不着。”
宁采文闻言眉心一跳，说道：“燕道长，当初分离之时，你答应我要好好照顾雪回，结果呢？”
燕绛闻言剑眉倒竖，两人剑拔弩张之时，却被聂雪回一人握住一只手。
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聂雪回。
晨光中，聂雪回眉眼舒展，嘴角笑意清浅。
那双浅色眼眸似冰雪初溶，终于映出了晴空的色彩。
“两位何必争执？”
他晃了晃握着两人的手，语气轻快，“我今日重获自由，正想痛饮一场。”
“不知两位可愿作陪？”
清晨薄雾中，他发间荆棘花环上的白花轻轻摇曳。
燕绛和宁采臣一时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聂雪回。不再被枷锁束缚，而是自由的飞鸟。
回过神来，两人重重颔首应允。
初起朝阳下，三人身形渐进远去。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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