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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我仙由我(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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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发在天界白日前,回到奈何桥归还了记忆。崇应彪回去自己的住处,最后是殷郊陪他一起飞回紫薇殿,一起在门口相顾无言。
殷郊拉着他的手不愿放开,姬发微微笑起,还是抽回,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我明日还会再见的,我先回去了。如果你忙完了实在等不及,便来南天门找我吧。”
今日已逝,明日未知,但姬发却清楚,仙神烦恼多如麻,与其沉沦纠结,不如也就坦然面对吧。
只是幸好,所挂念的哥哥和爱人都在自己身边。姬发庆幸,他其实已是无比幸运。
只是要姬发就此沉沦,他不会。他不会随着万神麻木而麻木,当他骑着马九死一生踏上归去西岐之路,他就发誓,无论自己是生是死,是神是鬼,都有着自己的明辨是非的坚守。
一晚跌宕后,南天门处依旧出现了姬发的身影。灵君见他走来,有些神情意外,姬发立即发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灵君为何这般看我?”
“您竟然还是来了。”
姬发听不懂:“我已在这当差数日,为何今天不来?”
为何?下一刻,浮云聚拢到一起,灵君不答也有了答案。
金光笼罩天门之处,姬发眼见天椅之上坐着一位神色俊朗之君,从光中飘出,坐落在云层中间。
灵君当即跪地,行礼声极大,好像也是在对姬发有意提醒:“参见天帝!”
金光不似普通小仙影响有限,出现是照亮南天门角角落落。不知为何,在他下跪瞬间,近日来所有相关的人三三两两全部到来。
他用余光瞥见了自己的哥哥,身后似乎还跟着杨戬与崇应彪。参拜过后起身,却发现那队人里没有殷郊的身影,只是此时不是分神的时候,他重新低头,表现得心无旁骛,尊听天帝祥言。
“姬发,几日来我时刻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经过几番试探,确定你确实为可用之才,故你彻底通过考验,今日特来正式加封你为武曲星君,今后在紫薇大帝麾下为神官,辅佐天君之政务。”
宣读之声自带回响,语速缓慢却恰当,正如天神降临时一贯感受。再添一道金光,天帝变出一卷正式卷旨,垂目看着姬发的卑微。
不出所料,跪地之人面无表情,说了句“遵旨,谢天帝”,卷轴落到了他手上,封印眼看就要这样不痛不痒的结束。
但怎么可能如此。
“臣还有话要说。”
“你说。”
“天帝您说已观察我一举一动,想必更知我已了然所有,更知道我违规做过的所有。我是犯错之人,为何还封我为武曲星,要我辅佐您的政务?”
天帝却对此不以为意:“无论你做过何,都不过是证明你有赤诚之心,性子忠心正义,更适合为天庭之臣。”
“那我说,您其实是怕不将我此时封神加以管控,我会由此反了这天。您是忌惮我,可没错?”
见过姬发抬起冷静的双眼,天帝终于严肃起来。他想起曾在百年前看过这样的眼神,它们都来自于对命运坚持抗衡的领袖,吓得他竟霎时忘记继续冠冕堂皇:“你有何本事反天?听过那么多不知真假的事情,就来质疑天的权威,别忘了,你也是在天的选择下才夺得了人王,权力本就是天界赋予,我想收走就收走,岂容你造反!”
“此话太过偏颇了,我是承天意而生,但我更是民心所向而选!百姓送我至巅峰,我便没有浑噩从流的选择,在人间一天,便为百姓做主。如今可辅佐天界朝政,我更会为不公谏言。”
“成为如何的神,我自己说了算。”
姬发再清楚不过自己的决定,不屈服不妥协,如同他那时向天赋君权的殷商发起挑战一般,无神决定我是否做西周第一位王帝,而是万人托举,送我万里河山。
姬发的能量从内而外迸出,化作一只浴火的凤凰,浮现在他的头顶。他不知,其他仙者与天帝却清清楚楚。
姬发破釜沉舟,把自己的后路全部斩断,抱着必死的信念说完刚刚的所有。他不后悔,拼尽全力要一个众人如愿的完美结局,赌上自己也丝毫不悔。
天帝情绪果真不再平复,失去平和,禁不住面色略有狰狞。
“你想要什么?”他抛下一句,不得已与气势丝毫不减的姬发平起平坐,彼此互不相让地对弈。
“天帝不可这样问,臣有权辅佐政务,自是将不合理提出。臣首先想请天帝重新更改历劫之规,让历劫众神自行选择是否留有历劫记忆。例如三圣母历劫流程已定,不能再改,也不要抹去其记忆,将她变成无忆空壳。再次,东海叛乱之事另有隐情,请天帝重新彻查。若事实明了,还请天帝允许东海敖甲敖乙归家探望,还他们一个清白。最后,是我自己私心,生前友人苏全孝、姜文焕为伐纣有功,只求他们肉身陨灭之时,可上天封神。”
姬发知晓自己要的着实太多,从公到私无一例外,可这或许是唯一机会,若此时不讲出口,根本不知下一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们根本不懂,不懂他们就是有谋逆之心……不然他早晚会握着天兵站到孤的头上!他早晚会离开孤……”
“正因您这样想,所以才越走越错。您自以为抓住了他的所有把柄,就能得到他,实际上磨掉了他的耐心与期待。您大可恢复东海龙宫所有生灵自由,试试看您说得会谋反之族会是什么反应,但我敢保证,他们根本不会闹上来。这与认命无关,是因为对您彻底失望。倘若您真心对他们相待呢?结局会变成您想要的。”
失望之后便没有斗争的意义,姬发与大多数神仙都懂得道理,当局者却还困在其中,根本没看懂,敖光爱早就在一次次反抗无果后彻底麻木。
只是天帝脸色越来越低沉,失控之后,他找回些许理智:“武曲星君,谏言无错,但私自揣测圣意,此为……”
“此为何啊?老仙反倒觉得他所言皆无错!”
天际中又划破一道裂口,走出的上仙慈祥且威严。众神纷纷看去,胆敢打断天帝之口的并非别人,正是元始天尊。
紧跟在其后的神君随即也露出他的面目,难怪殷郊姗姗来迟,即便不说,姬发也看出是他搬来的上仙救场。
这种场面顿时也无了他们的位置,元始天尊始终笑呵呵的样子,但对天帝却直言不讳:“当时封神榜开榜之时,老身便已于天帝说明,人王民拥,等魂归于天,则凌驾于众仙之上,仅次于天帝之下,可与您共治天界政务。虽您又封他武曲星,可这地位不曾变,故他刚刚谏言那些老身觉得无错,天帝应当参考接受。”
此话听来合情合理,不算温柔也不致命,却硬生生惹得天帝哑口无言。
空旷之地再次寂静,姬发专心等待着天帝地最终判决,目光如炬,而那高高在上者几经纠结,还是与他对视,最后仅是叹了口气:“谏言确实不假,孤会仔细听从,姬发即日卸任南天门护法一职,当任武曲星君。”
姬发不懂为何会如此,稀里糊涂拜谢了天帝便起身,待他离去才后知后觉,自己一腔孤勇没丢了性命,简直福大命大。
至于提过的这些事后来有没有实现,姬发直到领了空地开始修建自己的星君殿,才一个个得到了回音。
率先来信的是杨戬,他与哪吒误会解除,三圣母历劫也是按流程所完,多余的坎坷一点没有。
杨戬将她压至华山之下,可属于杨戬的宿命又轮回至此,三圣母的儿子要如同杨戬一样劈山救母,而他的的操劳与艰辛,紧接着这一切刚刚开始。
即便如此,他却还是欣然接受,说此事结果已是再好不过,毕竟留下一条命重复宿命,也比抽干记忆被当做傀儡操控有希望。
有血有肉才可能再次打破教条,规训才不会将真实吞噬。
三圣母回到华山才算安心,至于那个历劫必须爱上的男人,她从始至终都没什么情愫产生。
仙女爱一无所有的凡人,这样的故事果然不能全部当真。
哪吒倒是在星君殿建设时日日来访,里里外外翻看个遍,最后躺在石头上,一脸沮丧地说自己好想敖丙。
那你就去见他啊,别在我这儿待着了。姬发驱赶他越来越顺嘴。
哪吒也无奈,撑着脑袋,真话直说:“不行,是他不见我。他说要帮着他父王处理东海龙宫的事情,如今要务过多,不能随便和我待在一起了。”
哪吒沮丧得已快是失水过多、即将干枯而死的莲藕。姬发看着好笑,到嘴边想要询问的龙宫之事,最后还是作罢。
不提及或许对他们众人都好,来日方长,可能有一天有一个契机,就又什么都清楚了,可这契机也是说来就来。
本以为敖丙没有再上天庭之日,但星君殿建好之时,哪吒兴奋地冲到姬发面前,身后还跟着刚刚跑来,却明显成熟稳重的敖丙。
“星君,敖丙现在能自由出入天界了!那我们以后要是无事,就一直在星君的殿里休息了!”
哪吒说罢,一溜烟钻进殿内,敖丙则规矩行礼,二人坐在门外,瞧着远处霞光璀璨。
“前几日天帝下了旨令,恢复东海内圣灵来去自由,包括我父王。现在我与其他龙妖都可自由出入天界”
“好事啊!”姬发兴奋道。
“所以我特来谢谢星君,谢星君舍生谏言,帮我们龙族得到了自由。”
姬发连连摆手,觉得他说得太重:“哪有哪有,你与哪吒是我的朋友,帮你们是朋友之道,也是为仙之道。”
敖丙温吞点头,却看来犹豫。姬发看着他的侧脸,不催不赶,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他下定决心继续诉说:“之前我听见了天帝对父王说对不起,可父王不回答,无论天帝如何求他表态,他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他特意将我叫到身边,让我多留意父王的状态,还说对不住我,对不住我的哥哥。星君,为何我父王已经彻底没了心性,再不会搅乱天地,他看来反倒不满意了呢?但我们不要他觉得我们可怜,也不需要他不断让步。即使没有这个天给予的丝毫便利,我们东海一族依旧会好好的活下去。”
只是该怎么对一个才刚刚步入法则的少年说清“情”的复杂?姬发拍拍他的肩膀,只得先肯定他们从来没错:“无论是人是神,一旦意识到失去的再也不会回来,他们都会表现得很懊悔。你父王和天帝是永远说不明白的,让他们稀里糊涂地纠缠下去吧,虽然无解,但你父王已经再也不会相信他。我相信,今后龙宫慢慢由你掌权,你们也再不会有苦日子了。”
旧时代纠缠不清却会有去时,旧纠葛也会落幕。当陈腐到了一定地步,不屈不挠的刚硬者会如同朝阳升起,过往则会沦为烟灰,压迫终究灰飞烟灭。
伯邑考看过宫殿修筑完善,总算放心他在此单独居住。姬发央求哥哥在此地好好住一晚,为此还拒绝了殷郊前来看望。紫薇大帝自嘲自己坏了他的好事,姬发不觉得,靠在哥哥的肩上,一起看着院内那刻生长旺盛的人间梨树。
“哥,我有一事还不懂,为何那日元始天尊一来,天帝就只能接受我的谏言?我真以为那日我就要万劫不复了。”
伯邑考伸手接过一片花瓣,看着他的洁白,语速不缓不慢:“封神榜开,元始天尊输送大量上仙来至天庭当神君,天帝以此来制衡阐教力量。而元始天尊祝你被万民选择,知你什么脾气性格,拿你反过来制衡天帝罢了。”
又是工具一个,但无妨,姬发抱得伯邑考胳膊更紧些,已对此无所谓:“不过元始天尊也是慧眼识珠了,我这倔强的性子如何也不会改,不对的就是不对,哪怕我丢了性命也会坚持说不对。”
“没命可丢了,我们如今不就这一魂魄,不愧于心就好,不必思索太多。”
至于姬发的倔强,紫薇大帝从未曾想过阻拦。正如他所言,民赋予他一次次生的坚持,为苍生则会是姬发刻在骨血之中的碑文。
有了具体的称呼,总算也有了香火。姬发有日醒来浑身舒服,感觉法力大增,问过殷郊才清楚,这就是有人祭拜的表现。
离开了南天门,他空闲时日多了不少,经常会去找殷郊解乏。若殿内无他的身影,则他一定是在当差,为此姬发会跑去他当差之处的门外等他,久而久之也经常和崇应彪打起了照面。
他还是那副急匆匆的样子,看见自己不喊星君专喊姬发。姬发一见他这副嘴脸也是烦躁,结果还是只能对他来一句,小心点,别太得意忘形!
实际上,他们两个早就对彼此再无恨意,甚至在他为这一世的苏全孝请求神位时,崇应彪对他第一次毕恭毕敬表达了真诚的感激。
日子匆匆,竟然连恨也有一笔勾销的时候。姬发难得体会到了哥哥说得,虽仙不能立即忘忧,却能凭借活得长慢慢淡化记忆与恨意,此话真是一点都不假。
当太岁神宫之外的红色树叶掉落手中,姬发静静端详之时,一个久未露面的身影,忽然又无声无息坐在了他的身边。
“星君别来无恙啊!最近星宿之事颇多,竟现在才来找你,真对不住。”
姬发侧过头,鄂顺的笑脸又铺满他的双眼,姬发意外不已:“鄂顺!你都不知道,在南天门当差真有用,我听了见了太多从未了解过的事了。”
“是不是太多你都应付不过来了?”
“差一点。但我却明白了,我应该怎么做一个自己满意的神君,总算没迷失了自己。”
鄂顺一下下点头,赞同他的说辞,为他高兴,却竟出乎意料松了口气:“无事就好,我害怕我们计划得太快太凶,让你彻底对这天庭失望。”
“什么意思?”姬发坐直了身子,微微蹙眉,一心一意等待起鄂顺的解释。
鄂顺没有慌张,又或者现在终于是时候已到,他终于讲起所有的前因后果,一个只有自己不知的天罗地网。
他的三弟姬旦在姬发死后卜卦,算出他若进入天界定会被一股势力利用,直至姬发麻木。姬旦不忍心做人王时就殚精竭虑的哥哥再度掏空自己,找到姜文焕让他通过鄂顺传达给姬发,所有玄妙早知为妙,极乐之地也不乐,早知他人真面,方知真正自我。
他的弟弟竟担忧自己直到升天做神,姬发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情之箭射中内心,感激之情已然溢于言表。
“过于直白,实属泄露天机,对周公也不利,我回来将此事传达给紫薇大帝,还叫来杨戬他们商讨,最终决定就从不久前哪吒的事入手。如果你不去看门,我们会想办法引导你去,结果你主动提及,正好顺理成章。那个告诉你龙族之事的灵君是杨戬之友,名为王灵官,由他告知你开头,后面的事自然而然也就顺理成章都会平铺到你的眼前,这样也祝你早早认清天庭,认清自己。”
“旦儿竟然还在为我担心,还有王灵官?难怪他告诉我他的名字时,会停顿后才答……”姬发慢慢梳理着全貌,神情却看不出具体是作何感想,“可为何天帝什么都清楚,却不及时出来阻止你们?”
“因为他没把你放在眼里,觉得即便你什么都知晓,也会为他所用。当然,他显然低估你了心性。”
姬发又没了反应,鄂顺继续下去,因为他也说到了姬发最感兴趣的内容:“殷郊在暗中保护你,和崇应彪的事这两个是意料之外。我们当时以为殷郊还是愧对见你,所以并未叫他,没想到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守护着你的一举一动。至于崇应彪的事我们更是意外,但结局总算是好的,也感谢你为文焕求得一个神位。”
未被通知的殷郊却全程观察了自己的一举一动,姬发细想着这件事陷入沉思,眨眼间又赶紧回神,意外不自觉勾起他的嘴角:“这没什么,无论是谁,都值得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
鄂顺无奈偷笑,指了一下大门处,不再打算继续招惹姬发的魂不守舍:“太岁神来了,便不打扰你们了。改日我再去你殿内拜访,回见了。”
他站起,就要施咒的刹那,姬发急忙补充:“帮我给旦儿捎句话,告诉他我如今已无碍!”
“知道了!”鄂顺一溜烟消失不见,卷起红叶在空中起舞,如他每一次突然到来又离开,真正实现了他活着时便想要的自由自在。
殷郊走来抓住一片快要落下的叶子,又朝愣神的姬发主动伸出了手。
“走吧,我们回家。”他耐心地等待着姬发回握的手心,笑意不减。
或许不用再故意问起他到底还沉默着看到了多少,姬发顺应握住他的手,利索的起身,与他一起走在了去往自己宫殿的道路。
“怎么了?”殷郊不放心又问起,观望着他轻松的神态,而姬发内心格外平静。
“其实不论真真假假,机缘巧合也不过是命中注定。我何必再去追求世间所有都完美,只有珍惜眼前、坚持自己才不假。”
旁观一场,才回知无论人间还是神界都不值得,可握紧所爱的一刹那,不值得也可化为一句玩笑的感叹。
成神也不过闹剧一场,何必苦苦执着真假对错,只要记得把握当下、坚持本心,无力会退散,前途仍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