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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不可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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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中,姬发又问了崇应彪,最后和苏全孝的转世说了什么。
崇应彪明显已无遗憾悲伤,回答得不扭捏却极为神秘:“天机不可泄露。”
“天条明规,仙凡有别,人各有命,你可不能为了满足你的私心,趁机打乱他的命格。”姬发善意提醒,实际是真心为苏全孝的转世命运着想。
崇应彪陷在刚刚的相见之中,迟了一会儿才点头:“我是和他说了下次有缘再来见他,不会做什么的。我如今只要看着他就好,什么都不强求。只要他此生幸福美满,我也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他是爱,故爱至深会不自主克制,不参与他的生活,哪怕他忘记自己是谁,只是旁观都无比安心。
这样的境界姬发能理解,爱就是不可理喻,希望所爱之人幸福,比自己快乐都重要。
所以是如此,哪吒才会奋不顾身大闹天宫,也要为龙族讨一个公道;杨戬会为妹妹隐忍违心,被迫屈膝;敖丙也才会为了哥哥和父亲不惧生死,只求他们平安顺遂。
最爱的人或物是宝珠,当它在心中不断闪耀,哪怕粉身碎骨也最是值得。
姬发将装有记忆的宝瓶又往怀中藏了藏,坐骑落于天际刹那,他甚至没看这是哪一扇门,慌忙跑进去,恰巧碰见门内操练天兵的托塔李天王李靖。
李靖先行发现他靠近,恭敬行礼。天兵们集体挥舞法器,搅乱了周围的风,不时还会气势如虹地呼喊几声,显得有些嘈杂。
“拜见李天王,哪吒此时正在何地?”姬发提高了声量,依然淹没在众人的振奋中。
索性李靖立即了然,凑至他身边,降声言道:“正在东海镇海大将驻扎之地等候你们。”
看来也已经是等候多时,姬发与殷郊商讨用瞬移咒前往,被忽视的崇应彪则突然打断:“我也要去。”
“接下来的事情和你无关了,你不用跟着前往。”
“哪吒的事整个天庭都知道,我跟着一块前去,万一你们有需要,我也能帮着顶一顶。”
崇应彪的口气与眼神难得又露出真诚,既已至此也无需阻拦,姬发闭上眼睛之际,准备念瞬移咒:“想跟上就一起,记住,去了那无论看见什么,只要不涉及我们,就不许插手。”
忽然一阵灵光乍现,三人霎时消失在原地,在睁开眼已是一览无遗的壮阔海面。哪吒与敖丙坐在里看守之地相隔过远的一朵云上,一起目不转睛看着一丝不苟的敖甲,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姬发小心靠近,拍上敖丙的肩膀,在他回头时又二话没说,将怀里的瓶子直接拿到他的眼前:“你知道怎么将记忆安置回他的脑中吗?如果不行,我去帮你。”
敖丙珍惜着翼翼接过,看着瓶子上的花纹沉思片刻,坚定地点头:“可以的,神君们在此等候就行,我很快就好。”
一席蓝影飘起飞去敖甲身边,众人只能看着这个年龄尚小的孩子肩负责任,却满是不屈。
哪吒此时也没有打扰,目送着他自己处理在心中积压的大石。所有所有的遗憾,纵然在无法改变,却总该在遗憾中得到些残缺的美满。
“大胆,是谁靠近东海边境!?”敖甲早早感知到一样,举起手中冰凌乾坤枪做出防御姿态,却又好似被一股无名的力量忽然扼住他的手,让他如何都不能刺出。
敖丙打开宝瓶的盖子,几缕泛着银光的飘丝转眼飞出。他闭眼念咒,飘丝不偏不倚朝敖甲飞去,靠近他的瞬间便四散开来,再次成为千千万万缕细丝,包裹住敖甲,未给他逃脱的可能。
光层消失,无论是神是仙也就有了重量。记忆坠着他从悬空摔倒云面。敖丙担忧着上前想将他扶起,又害怕到头来还是失败,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躺在地上的敖甲久久不动,一会儿之后,他才慢慢试着蜷起一只腿,睁开眼,看见与他一样长着龙角的少年。思绪刚刚回归,在脑海中无章法地翻涌,他扶住额头,皱紧眉之中盯着敖丙不放,待重新站起,他竟上前一步,磕磕绊绊,懵懂地问出短短一句:“你是……敖丙吗?”
少年顿时热泪汹涌,张开怀抱,二话不说扑进了面前哥哥的怀中,回答时吸了一下鼻子:“……嗯!……”
本应温润贤淑的龙族后人,却能瞬间在清醒后保持警惕,只因不稳定的生活环境将他们的体面全部抹去,只剩下为活命而挣扎。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没有互诉衷肠的时间。敖丙来不及细说他身为龙族三太子到底经受了多少挫折,而是拉住他的手,颤抖地问,可还记得敖明的下落。
敖明就是敖甲的儿子,一只半人半龙的异类,那位大将军太决绝,不与这孩子相认,也因此没有恢复上神之身,仍是妖神之体。
敖甲不假思索,在混沌脑中精准找到他最关切之事的下落,被握紧的手自行抽出,覆盖在了敖丙的手背,安抚了他的不安:“就在敖乙那里,我在记忆被抽走前找到他,让他带着敖明一起去仙山修炼,待我记忆回归之时会去将他们一起接回龙宫。只怕这一日……我再也等不到了。”
“不!哥哥,记忆虽然是借来的,但如今你可突破这结界回海地,就算他们再发现也无用,到时你已身处龙宫,我们有兵力护你!”
“没用的,天帝什么都知晓,即便我逃回又有什么用呢?只会连累龙族,连累你们。接下来只能靠你了丙儿,快去把敖明与敖乙接走吧,留我一个棋子就行,我无碍的。”
敖甲的残忍说到做到,所有交代才刚到敖丙耳中,还不等他细细消化,敖甲却使出一记内力,将他从面前推回那边的群体之中。敞开口的宝瓶自敖丙退后开始便再次发挥威力,吸收着明明才赋予敖甲的记忆。
“大哥!大哥啊!……”敖丙的呼唤撕心裂肺,敖甲却在光中笑着,重新拿好了手中的法器。
轻启的唇轻轻念出二字,敖丙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滑落一滴泪水,嘴型是在说,再见。
再见,若有机会,定能再重逢。
哪吒不得已用混天绫将敖丙捆绑,一根红绫牵在手上,牵制着他不再妄图飞蛾扑火,一直等他哭到没有力气。姬发想要靠近,但被一旁的殷郊和崇应彪双双阻拦,本来交代崇应彪不要坏事,可最终觉得太过残忍而无法忍受的,竟成了他自己。
敖甲又成为一具活着的石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伫立在东海边际,如他所言,再不知重见天日会是何时。
“不宜久留,我们赶紧去找敖乙,把孩子带走吧。”姬发不得已而残忍出声,敖丙的肩膀不再因抽泣都懂,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哪吒收回混天绫,众人等待着他的举动,而他重重的点头,即便没从与哥哥的撕心裂肺中抽离,还是强忍悲痛继续着接下来应该继续的路。
敖乙随一位菩萨进入仙山之内修行,姬发和哪吒都担心他不知敖乙的修行之地,可敖丙手一挥,众人即刻来到一高山之下。敖丙面色不佳,看这面前的山,自己却摇摇晃晃起来。哪吒赶紧挽住他的胳膊,为他的身子支撑,刚刚想要呼之欲出,如果不行我们歇息一下再说,可慢慢的,他却举起右边的胳膊,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不远处。
众人顺着这方向看去,山门入口处站着一位身着斗篷的神君,敖丙呼出一口气,即便未看清却还是笃定:“那是我二哥……我连续施法有些累,你们帮我去抱回敖明吧……”
得到指令,姬发与身后二人立即奔赴向前,留哪吒带着敖丙在原地休息。敖乙双眼在斗篷之下,按理来说应该看不真切所来之人,但当他们在他面前站定刹那,敖乙变出被法力隐藏的婴孩,抱在怀中,先行行礼:“劳烦三位神君了,这小儿就托付给你们了。”
姬发像曾抱自己三弟那般,小心翼翼将这柔弱生命护在怀中。他紧闭双眼休憩,却从这轮廓骨架可看出他与敖甲多么相像。
姬发因这怀中的小生命暂时忘记接话,殷郊遂代替着问起:“你大哥说,要敖丙带你与敖明一起离开天界,你也走吧,他说会自己承担下一切。”
敖乙明显勾起嘴角,笑却是苦笑,手再次抚上婴孩的脸颊,心意已满是别离:“我不走,我和他都是注定要替龙族留在天界的人质,天帝要装深情,又要吊着父王一口气,而我们就是制衡东海的筹码,已经没有理由离去,回去也只是添麻烦。”
若敖丙听了,就知他的说辞其实和敖甲没有区别。他们都深知自己的身份,深知即便他们也流着天帝的血,也得不到天帝半分心软。
质子是何?听闻的三人无一人不懂这番道理,可他们又无比钦佩敖甲与敖乙的理性,起码时至今日,他还知道他们自己是谁,应该是谁。
“既然你已决定,我们也没有再相劝的理由。可要再等一等敖丙恢复精神,与您好好见一面?”姬发反应过来,都不知道还能再如何缓解此时遗憾,只好提起让他们兄弟二人相看彼此第一眼。
敖乙转身,脚下悬空,是再度要飘去山梯之上的预兆,但他还是留下一句听来不咸不淡的话,无人知晓他的眼眶其实也渐积泪水:“不用了,叫他从今后过好自己的日子,别再惦记着我和大哥了。”
别再惦记了,他未见过他一面,却送他此生亲口一句,是恩断义绝。
背影逐渐飘远,婴孩感觉到安全气息的远离,不自控地扑腾起他瘦小的胳膊。姬发轻声哄着,下意识望向身后的敖丙,他始终目送着这里,悄悄流下眼泪,只是一声未吭。
敖明离开了上一个令他倍感心安的源头,又迎来了下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敖丙仔细端瞧着孩子的面容,看他不再不安沉稳安睡,静静思索良久,“噗嗤”笑出来,有些疯疯癫癫,其实是无奈。
“不论他们怎么针对我们,我们东海一族没不了,就是狼狈,我们也会活下去。”
哪吒也曾问过敖丙,你到底要为你们龙族战斗什么,至于要与正殊死搏斗。可何为正何为邪?只不过是神仙人鬼皆有他们未消灭的私欲,从而牵一发而动全身,造成这一段段让人难以评说对错的连锁反应。
敖丙颤抖着起身,并将宝瓶重新交给姬发。这一次,他是真的无遗憾了:“我这就带孩子离开,这之后我将不会再上天界,神君们,小儿敖丙在此感谢众位为我们东海龙族的尽心尽力,若今后有需要我们鼎力相助之处,定会不竭余力。”
纤细的身躯承载着千万重任,但敖丙肩负着不卑不亢转身也要离去。他和他的哥哥们一样,从没有错,所以绝不认输,绝不回头。
“等等……”
众人怅然之时,不知何处传来的阻拦声拦住他们去路。哪吒乾坤圈在手,瞬间找起声音传来之地,而那仙君从一团虚影中走出,可即便站定,他们还是没有辨认出他的身份。
“请问您是?”敖丙平淡问起。
“四海总督。”这位仙君直白,而他自己却知,他本人并不坦然,不说名字是因为愧意仍在。
姬发他们果然一头雾水,唯有最知情的哪吒敖丙眼睛一瞪,想收起的防备变得更谨慎,对这来者满是敌视。
他不是别人,正是敖甲当初爱得死去活来的另一位镇海大将军,历劫后,成为了四海总督,恢复了曾经的冰冷。
“仙君无事的话我们就离开了。”
“这孩子你是要带走吗?”
明知故问,敖丙懒得对他再费口舌:“哪吒,我们赶紧回陈塘关。”
“可否让我带他走?我会把他放在身边好生教养。”总督地坚持听来急切,却更像争取,只是在敖丙耳中,这就是对他大哥的莫大讽刺。
“带走教养?若你早有这个心思,不早就来接他走了!你只是觉得,我们要把流着你的血的孩子带走,心里不甘罢了。别占用欲如此强烈,这孩子是我们龙族的后人,与你无关。”
敖丙一脚踩在他的虚伪之上,甚至他其实想提起他的衣领狠狠质问,却还是强行压制下来。
没必要了,事关他与敖甲往日的种种都已没必要再了解。为什么他会讨厌哥哥对他炽热的爱?是不是他还有人间的记忆?这些再去知道也只是徒增烦恼。
错过便是错过了,不值得留念惋惜。他们就是有缘无分,没什么可再仔细思索。
轮到龙族去睥睨神族,并非因为神终于被他们抓到错处,而是他们已无需再为任何事束缚。既然遗憾注定再无法化解,他们也没必要为谁低声下气。
最后一幕,负心人看似后悔跪倒在地,他一拳垂在云面,说着千不该万不该,痛诉自己何其后悔,但哪吒和敖丙已然走远,背影之中未有动摇,肩负着守护陈塘关乃至万民的决心。
仅仅一夜,仅仅这一场混乱,他们主动抛弃了属于少年该有的蓬勃朝气。
而这一夜,却也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