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复生 三指轻扣在 ...
-
1
“上帝啊,难道她真的欺骗了贵族学院,现在还想用死亡来逃脱惩处吗?”
“快把她从河里捞起来!绝不能让她死在我们村子里!”
“瞧瞧这身破烂衣裳!天哪,老霍尔留给她的财产怕是早被她挥霍一空了!”
东亭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她竭力想睁开眼,眼前却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耳中充斥着嘈杂的嗡鸣,脑海里更是像有无数尖锐的声音在疯狂叫嚣,刺激得她几欲作呕。
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失态,只是伸出右手按在胸前,蜷缩起身体,试图缓解这阵剧烈的不适。
“她没死,大家散了吧。万一被她赖上,怕是下了地狱都要跟着纠缠不休。”
异国的语言钻进耳朵,用词和语气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东亭心中微微疑惑,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
此刻,她无力抬头,试图看清周遭,眼耳口鼻却仿佛都被一层冰冷的水膜堵住,无法挣脱。但即便身处窘境,她也不会做出任何不雅的举动,于是东亭将头埋入臂弯,轻轻向外呼气,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
“她在做什么?是在哭吗?”
两个小孩躲在榕树后面。
“哦~这个满嘴谎话的牧羊女居然在哭,难道是害怕被那些贵族抓去烧死吗?”
稍大的女孩大概是某个牧师的女儿,说话的语调自带一种咏叹般的旋律,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吟唱出一段圣经。
东亭微微挑眉。
确定鼻腔里不再有水流出来后,东亭才缓缓抬头,开始打量周围的一切。
这里似乎是某个村庄外的河畔,连绵的草地上散落着几只悠闲吃草的绵羊,一条泥泞的小道沿着草地蜿蜒伸向远处的村庄。
村庄的建筑是典型的西式风格,尖顶木屋,与她记忆中精巧雅致的中式园林截然不同。
她已经来到兰西国度了吗?
可怜的公主对此毫无记忆,甚至刚刚才从濒死的边缘挣扎回来。那颗残留着剧痛的心依旧在胸腔里扑通乱跳,让她看上去无助又可怜。
不,东亭扬起一抹微笑。
这是神明赐予她的第二次生命,她又怎会感到绝望?
“神明大人,感谢您的恩赐。”她低下头,在心中默念,“我会珍惜我的生命,并且用尽一切办法……”
“查出杀死我的凶手。”
——
牧羊女诺兰野心十足,她是这个边远小镇最漂亮的姑娘。
“年幼的我被牧羊人老霍尔带走,我们相依为命。然而老霍尔却因意外去世,留下我一个人被村子里的人欺负。”
诺兰最终跳河自尽,却发现自己并未死去,还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复活、行动。她从最初的惊骇,渐渐转变成了此刻的无助与茫然。
东亭顺着少女的指引,一瘸一拐地往诺兰家走。
老霍尔的家很穷,屋子简陋得几乎与羊圈无异。东亭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还是推开了那扇沾着陈年草木黏液的木门。
屋子里只有两个房间,但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唯一还算完好的木桌上放着一封白金配色的信件。木桌样式寻常,但那白金信封却异常昂贵,这绝非诺兰一个牧羊女能拥有的东西,甚至在木桌旁边还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东亭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封白金信封,上面印有□□顿贵族学院的纹章。拆开一看,里面是贵族学院的入学试卷。
诺兰可能刚经历过死亡,此刻脑子还很不清醒。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个礼盒上,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是她抢走了我的裙子!”
礼盒里应该装过价格高昂的礼裙,然而里面却空空如也。
“进入□□顿贵族学院的方法有两条,”诺兰抽噎着说,“黑市商人说他有门路,让我缴纳两个金币,并且换上价格高昂的礼裙,就能以编外人员的身份进入学院。还有一条则是花费十枚银币购买邀请函,只要通过入学考试,就能进入贵族学院。但是……但是……”
但是诺兰只是一位勉强识字的牧羊女,从未接受过高等教育,怎么可能通过考试?
所以她看上了前一条捷径,甚至去伊莲镇上最好的裁缝那里赊了一件礼裙,想以自己的美貌与黑市商人谈条件。凭借她在镇上独一无二的美貌,到了贵族学院,也必定会被各路少爷追捧,轻轻松松就能赚到两个金币。但一直与诺兰不对付的少女却抢先一步向黑市商人缴纳了金币,硬生生抢走了这卷子上唯一一件价格高昂的礼裙。
东亭:“依你所言,你连十枚银币都没有,又是怎样得到这份入学试卷的呢?”
她缓缓展开试卷,发现试卷一半是兰西国度的通用语,另一半则是她所熟悉的东国文字,而且题目只是很简单的算术。
夫子都不屑于教。
“我说……我是东国女官遗失的女儿,所以学院的人给了我一个名额,让我证明。但试卷太难了……”
诺兰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张试卷。不管是本国语言还是他国文字,她都根本看不懂。
欺骗贵族的下场将会是被送上绞刑架,诺兰不愿用这样丑陋的方式终结自己的性命,于是她投河了。
东亭缓缓放下试卷,不知是否相信了诺兰的话。她再次打量这间木屋,找到铁锅后,开始生疏地打水、烧开。
将热水倒入木桶,东亭调试好温度后,对着自己头顶浇下,让温暖的水流包裹全身,驱散这具身体里积攒的阴寒。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她才清理干净身上的陈年污垢,就连那头金发也难得被理顺了。
认真梳洗完毕,东亭又开始为自己把脉按摩。而后少女缓缓走到桌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纯棉衣裙。
这身裙子虽然老旧,但并不破烂,应该是诺兰为数不多还算体面的衣物。东亭用头绳将金发高高扎在脑后,然后正襟危坐,顿时,原本那个土里土气的牧羊女气质大变,就连寄宿在体内的诺兰都惊呆了。
她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展现出这样有气势的一面!
“您……您究竟是谁?您是巫女大人吗?”诺兰颤抖着声音问道。
东亭没有回答,而是在角落里找出诺兰随手买的羽毛笔和墨水,提笔在试卷上书写。
她的笔触自然流畅,轻而易举地将答案填写上去后,评价道:“难度不及科举的十之一二。”
诺兰:“啊?什么举?巫女大人您也太厉害了吧!我完全看不懂这些方块字和奇奇怪怪的图案!”
方块字是东国文字,而那些奇奇怪怪的图案,正是炼金术所学的化学式。
东亭也懒得向诺兰解释。她写完试卷,将其塞回信封,然后撑着下巴坐在窗边,看向远处起伏的草坡。
这里与她的故乡截然不同。
诺兰也逐渐静默下来。两人虽为一体,却各怀心思,就这么默默地看着草坡,直到夜幕降临。
“信件在哪里投递?”东亭问道。
诺兰:“啊,村子里的小约翰会在夜幕时分前往镇上,您可以花费十枚铜币让他带给学院的工作人员。”
东亭翻遍了整个木屋,发现不多不少,只剩下最后十枚铜币。她有理由怀疑这是诺兰留下的最后机会。
片刻后,东亭握着铜币敲响了小约翰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瘦弱的棕发男孩,脸上还带着点点雀斑。他看向东亭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牧羊女你要做什么?我已经没有钱再借给你了,面包也没有!”
十岁左右的孩子每天都在为生计发愁,偏偏还有个诺兰处处占便宜。但小约翰曾经受过诺兰养父的恩惠,不得不处处帮着她。
东亭将自己身上最后的十枚铜币递了出去,说道:“请帮我送到学院负责人那里,另外,帮我向负责人带一句话。”
小约翰为牧羊女难得的礼貌而震惊,表情夸张地说:“上帝啊,眼前这人真的是那个粗俗不堪的牧羊女吗?!”
东亭美目微沉,小约翰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连忙接过铜币和信封,说道:“保证送到。”
合格的送信人,从不过问寄信人的一切。
只见少年转头从草棚里牵出一头驴,翻身上驴,笑着说:“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东亭:“……”
她好像有些预估错了这个世界的交通状况。
诺兰眼睁睁看着东亭把所有的钱财都送给了那个少年,焦急地询问:“巫女大人,您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出去,生活物资怎么办?”
东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回木屋的路上,东亭开始反思自己的想法。现在她才意识到,伊莲镇并非每个村子都有马匹,大家的代步工具大多是牛车或者驴车。运输速度很慢,信息也极为闭塞,跟她之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兰西国度怎么会是这样?
她回忆起自己记忆中的故乡,躺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短暂地逃避了身处异国他乡的不安。
只是在梦中,东亭突然听到了一声轻笑。
明黄色的丝绸裙摆旋转着落入东亭的眼帘,少女纤细手腕戴着丝带,三指轻扣在羽毛扇上,语气轻浮。
“殿下,请不要这样。”
她……
是谁?
东亭猛然睁开眼睛,眼中的占有欲一闪而过。
诺兰:“您怎么了?”
东亭没有回答,而是直直地看向门口。
深夜,小屋外声音嘈杂,错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秒,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众人扫视一圈,锁定了卧室的方向。
东亭为自己缓缓披上外衣,垂眸轻声说道:
“你不是在问生存物资吗?来了。”
木屋大门被彻底破开,东亭也推开了卧室的木门。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东国女官的女儿!她欺骗了我们,欺骗了伊莲镇的所有人,甚至企图让□□顿贵族学院把怒火发泄到我们身上!”
一位穿着湖蓝色裙子的高傲少女,正指着东亭的鼻子大骂。东亭关上卧室门走到了木屋中央。
她看着这些手拿火把的村民,面无表情。
“还有呢?”
她在等这些人和少女的反应,也在等诺兰的解释。少女分明和诺兰认识,诺兰却闭口不言。
“她根本就是在欺骗贵族学院!老霍尔也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巫!”
少女口中振振有词,手拿火把的村民也义愤填膺,好像就要在这里将东亭烧死。
“上帝啊!□□顿贵族学院的怒火会烧尽我们整个镇子的!”
“居然敢冒充那些东国女官的女儿,她难道不想活了吗?”
“必须在那些大人物发火前烧死她!烧死她!”
火把熊熊燃烧,烈烈火光照亮了东亭恬静的面庞。东亭淡淡地看着他们,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少女的脸上。
“说了这么多,你的证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