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烬》tian汐兮

1、第一章 血色冕 “吉时

　　“吉时到——”
　　太和殿的钟鼓响起，群臣跪拜。
　　“奉天承运，先帝诏曰：
　　昔我景和年，临御天下二十八载，兢兢惕惕，今即弥留，陈述遗命：
　　太子承煜，聪慧明达，堪重任所望，今立为我大晟储君，年号景明。
　　尔等当同心辅佑，勿负朕托。
　　钦此——”
　　萧承煜缓缓伸手，玉玺上雕刻的纽龙凹印在他掌心硌出一道血痕。
　　皇权的传承，从来都是旧血渗进新伤。
　　“陛下，该戴冠了。”沈砚冰捧着冕冠站在他身后。
　　看着他从鲜衣怒马的少年成了九五之尊，她从镇北府的千金成了尚服典制。可这一殿之内，旧物、旧人，终究让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情谊，在这一瞬间，悄然漫上心头。
　　沈砚冰指尖发颤，手中重如千钧。
　　“阿冰。”萧承煜忽然开口，目光扫过她发间的玉簪，“这簪子…”声音极轻，撕开十年光阴。
　　那是被血染的断簪，如今被她用金线补成完整的忍冬。她没答话，只是将冕服展开，前襟遮住他的视线。
　　“阿冰，你可恨我？”望着她沉默的神情，萧承煜问道。
　　“陛下，恨为何物？”沈砚冰抬头，大殿内的烛火映着她眼里诡异的光，万千思绪在心中翻搅：恨？岂止是恨，那灭族之仇如毒刺般日夜灼痛，可这张熟悉的面容又曾是年少时光的.。
　　“典制，”萧承煜望着沈砚冰发间的银簪，那是镇北府旧物，“这针脚，像极了当年我教你的忍冬纹。”
　　玉带收紧，沈砚冰忽然笑了：“陛下记错了，尚服局的纹样，向来只有龙御九天。”她恭敬行礼，随后慢慢退下。
　　“礼成——”太监太监尖细嗓音打破殿内寂静。
　　“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承煜眼眸扫过阶下大臣各异的神色：
　　清流的恭敬，老臣的期许，权臣的不满，贵族的不甘……
　　他余光看向沈砚冰，此时她已退至殿角，昏暗灯光下看不清她的神情，她可是冷笑，或是嘲笑吗，亦或者……
　　他整理情绪，缓缓抬手：“众卿平身，朕初登位，难免疏漏，国之栋梁皆在此，诸位可有要事禀奏？”语气柔和不失威严。
　　“臣有要事禀奏，”只见老丞相手持笏板巍巍上前，“先帝建国，外邦虎视，今新皇登基，罗梵境异动，邦交使者欲往来，实乃外患，臣恳请陛下，思虑深慎，莫待狼烟起。”丞相的话如重锤，敲在朝臣心中。
　　“朕知道了，依丞相所说，众卿有何看法。”萧承煜知晓，罗梵境乃西南大邦，若不早日谋划，恐生变数。
　　殿内寂静，唯有粗重的喘息声回荡。每个人都在衡量谋划，若今日提出对策，他日是否取得良效。
　　“既然众卿暂无对策，此事还需商讨，但军政民生，朕深晓忠言逆耳，若有良策，必听取。”萧承煜温声。
　　“陛下圣明。”众臣纷纷附和。
　　沈砚冰立于殿角，听闻朝堂上的议论，眼眸微转，陷入沉思。
　　退朝后，群臣散去，殿内灯火摇曳，萧承煜独自坐在案旁，静心思考。
　　沈砚冰抬眼看着帝王，他眉头紧皱，凝视着桌案翻开的舆图。沈砚冰走近，微微欠身，“陛下，臣愿解陛下之忧。”
　　萧承煜抬眸，见眼前人还未走，挤出一抹笑容，“阿冰，有何见解？”
　　“罗梵欲动，若要南下，并非无懈可击。镇北军久经战场，对西南地势熟悉，”沈砚冰上前，略微思考，指向地图中山脉关隘：“譬如此地，若断其粮草，镇北军暗中设伏，必有胜利可能。”
　　“朕知镇北军，可如今……阿冰，为何助我？”萧承煜想过动用镇北军力，然而却无法再面对眼前之人，他想着另寻良策，不曾想他的阿冰却主动提出。
　　“陛下，臣父曾说，镇北军只问家国，忠心可鉴。臣相信，陛下若有诏，镇北必应。”沈砚冰语气坚定。
　　“阿冰有你助我，朕心甚慰。”
　　沈砚冰垂眸，掩去眼底情绪：“陛下如今是一国之君，陛下强，则国盛。这不是陛下一人的天下，更是百姓的天下。”
　　萧承煜沉默片刻：“阿冰，朕希望，你我之间，除了君臣……”
　　沈砚冰身子一僵，立即打断：“陛下，时移世易，当年已矣。如今，唯愿陛下江山永固。”
　　萧承煜轻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罢了，朕不强求。朕会着手安排，你且退下吧。”
　　沈砚冰屈膝行礼，转身离去，殿内烛火摇曳，似在诉说着这君臣间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还记得那年上巳节，少年为摘取最高处的桃花摔断了簪子。
　　那时候，沈砚冰攥着那半截簪子哭得梨花带雨：“煜哥哥，我不会补簪子啊，这可怎的是好？”
　　萧承煜心疼安慰：“阿冰不哭，煜哥哥会补。”
　　那天他将断簪浸在凤仙花汁里，又用金粉细细描了半朵忍冬纹样。
　　“簪子修得更好看了，煜哥哥可以送我吗？”望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簪子，萧承煜温柔一笑说这断簪先与她，等她及笄就凑成整朵。
　　还记得那年桃花雨下，少年清冽的嗓音：“剑锋所指，心之所向。”
　　少女微红的脸颊：“那我可算是煜哥哥的心上人？”
　　二人相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是年少的懵懂，是已表明的爱意。
　　可为何？为何如今这番疏离？
　　那日夜里，萧承煜梦回惊醒，他好像又看见沈砚冰父亲沈巍浑身是血站在大殿中央，又好像昔日青梅站在那眼中阴冷问他，“为何不帮她”，那幻影千变万化，又好像是老皇帝临死前的不甘。
　　他惊醒，脑海中又回到了那个压抑沉重的时间。
　　景和二十七年春夜，萧承煜站在太液池，沈砚冰父亲，镇北将军沈巍的手按在他肩上：“三皇子可想清楚了？沈家的血，能送你登上太子位，也能让你永坠地狱。”
　　他看见沈巍手中握着边军密信递来。他接过，“沈叔，若不用沈家的血洗清皇帝的疑虑，镇北军终会成为我父皇的眼中钉。”
　　随后不久，皇帝和太子在北疆遇刺，现场遗留的狼首箭簇，与镇北军的制式分毫不差。
　　皇帝当即召见萧承煜。
　　他跪在黄蒲上，看着老皇帝将密诏拍在御案上，黄绫上写着“除沈巍，定边患”六个朱砂大字。萧承煜盯着父皇袖口露出的暗红绷带，那是三日前他替太子挡下狼卫刺客时，被毒刃划伤的旧伤。
　　他低头，脑海中闪过那晚沈巍恳切的表情，说：“借北疆之乱，除镇北內患，儿臣愿为父皇效劳。”
　　“儿臣查得，”他抬头时眼中似是坚定，“镇北军暗通北疆，欲拥立太子。”将沈巍递来的边军密信递给皇帝，信末盖着沈巍的印鉴，“沈将军拥兵自重，恐成大患。”
　　皇帝的手指划过密信上的狼首纹，忽然冷笑：“好，便让你监斩镇北府，若能查清谋逆真相，朕便立你为太子。”萧承煜叩首时，想起沈巍昨日亲口说这是“镇北军的投名状”。

作者有话说

　　欢迎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