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鹿》言莜

3、撞上 撞人的小鹿

　　又过一会儿，其他练车的人也来了。

　　张明斐领着新学员出现，杨明辉下去打招呼，和早上对她一样。

　　新学员也和她一样，好奇地看向车里的人。她们四目相对又快速分开。新学员去休息区坐着了。

　　教练和经理在聊考试的事情，聊了将近二十分钟。

　　夏应鹿起初在看王笑笑练车，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想起教练说科一要刷题，于是下载了一个刷题软件。

　　题库有两千多道题，夏应鹿顿时瞠目结舌，问王笑笑：“这些题全部都要刷吗？”

　　王笑笑目视前方，“我比较幸运，只刷了几百道，考试都考到了。能全部刷完最好，刷不完也别勉强。”

　　夏应鹿觉得自己没有好运气，垂头丧气地决定要把题目全部刷完。

　　她点开题目开始机械刷题。

　　王笑笑练完，教练让新学员过来练。王笑笑顺势坐在夏应鹿旁边。

　　新学员上车，有些好奇，也有些惶恐。

　　教练教她辨认车内零件，和早上的说辞一模一样。夏应鹿放下手上的题，聚精会神又听了几遍巩固。

　　讲解完，教练问新学员记住了没有。
　　新学员点点头。

　　“你试试启动车。”

　　在实践环节，她十分无措，分不清该干什么，和夏应鹿的表现一样。
　　夏应鹿不禁有些开心，这证明她和很多人一样，不在特别笨的范畴里。

　　新学员练了一半，车子突然熄火了。

　　夏应鹿默默想道，她松离合了。
　　教练也这么说，并且教她怎么重新启动。

　　新学员女生啊了一声，说自己没松。
　　教练定睛一看，是车子快没油了。好在附近两百米处就有加油站。

　　“你们先下来去休息区等，我去加点油。”

　　十分钟后，教练开着满油的车回来了，车上还有个人，是季惊风。

　　他推开车门下来，扭头对教练笑着说，“谢了教练”，随后走向休息区。

　　季惊风逆光而来，虽然带着帽子和口罩，却依然能让人看见他眼里的笑意。

　　见他过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与他打招呼了，态度友好亲切，仿佛他们认识了很久似的。

　　夏应鹿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好像跟谁都能聊两句，也不介意话题，什么话题都能聊。

　　上一秒他还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聊育儿经验，下一秒就能跟大学生聊四六级。就没有他插不进去的热闹。

　　夏应鹿想站起来，突然感觉眼前一阵眩晕，接着什么都看不见，一片黑暗。应该是起猛了。

　　双眼再度能看清世界时，季惊风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是一张摘下口罩的敞敞亮亮的正脸，帅气逼人。

　　她扶着头坐下，感觉脑子嗡嗡响。

　　季惊风担忧看着她，“你没事吧？”
　　晕劲儿过去，她才说：“现在没事了。”

　　她听见他短促笑了下，随后说好。

　　他的样子就这么停留在她的脑子里，逐渐从具体的五官变成一团暖色调的云朵，那叫做美好。

　　等第二轮时，她抱着手机刷题。

　　王笑笑突然说：“我有事，得先走了。”
　　夏应鹿点头，老实巴交说：“明天见。”

　　王笑笑离开以后，夏应鹿扭头看看，季惊风与人玩的不亦乐乎。

　　她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可以这么地平易近人，没有一点顾虑和包袱。

　　还有好几个人才到她，于是夏应鹿开启了游戏。

　　默正好在线，他们双排。一局结束，默问她：“还打吗？”

　　夏应鹿抬头，刚才上去的人还在练，于是回复：“打。”

　　两人就这样打了四把，全胜。
　　夏应鹿手机提示还有百分之二十的电，她紧急发：“手机没电，不打了。”
　　“好，你去练车吧。”

　　这会儿五点多了，车上的人下来，季惊风朝那边走过去。

　　下一个就是她了。

　　夏应鹿坐着看他练，听到旁边人说：“惊风练的真好，我倒车不行，一直踩线。”
　　“听说开车有天赋的人，唱歌做饭也有天赋。”

　　夏应鹿苦着脸，掰着手指头数，她唱歌五音不全，做饭也仅仅是能吃，远不到好吃。难道她也没有开车天赋吗。

　　季惊风练完一趟，学了一会儿S弯，就不练了。

　　他操纵着车去起点，教练伸出头，喊她过去。于是夏应鹿也朝起点走去。

　　她刚到起点，季惊风刚停好车，打开车门，慢悠悠往前走。

　　教练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又出去打电话，让她自己练。

　　“啊？”夏应鹿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教练就走了。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操纵车子，加上刚才听到的天赋论，心底十分在意，抿着唇想要完成前进与倒车的动作。

　　依据记忆和熟练度，车子慢慢开始动了，她死死踩着离合，不敢松脚，怕车子熄火，也怕车子蹭一下溜出去。

　　只见车子往前移了一步，两步，像巨型乌龟一样。

　　她看到了季惊风，他蹲在前方树底下打电话，那儿是为数不多的阴凉地。
　　尽管再平易近人，他也不想当着众人打电话，一定要去个没人的地方。

　　他也没有回头看车，哪儿会有人开车开到这里来呢，这多荒唐。

　　夏应鹿的心情太迫切了，以至于忘记了该什么时候转向。

　　她注意力集中在地上的黄色实线上，没意识到自己打转向打过了，车子来了个九十度转弯，正好车头对准了季惊风。

　　夏应鹿心一跳，准备踩刹车。季惊风突然站起来了，还后退一步。她吓得惊慌失色，错把刹车踩成了油门。
　　车子嗖地一下往前，夏应鹿惊恐大喊：“小心！”

　　在距离他半米时，夏应鹿踩了个急刹，头撞到了方向盘。

　　夏应鹿顾不上疼，急忙抬头，确认没有撞到他才把心放肚子里，只是心脏依然跳不停。

　　刚才那下太惊悚了，万一真撞到人可就坏了。

　　季惊风听到动静转身，看见车离自己这么近，而始作俑者怀揣着愧疚以及惊魂未定，他不禁乐了。

　　夏应鹿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她松开方向盘，脸上既愧疚又慌张，还有一点决绝的意思，最后特别坚定。

　　季惊风都感觉她想给自己磕几个头，以表愧疚之情。

　　在她要开口道歉时，季惊风突然开口了，慢悠悠地说：同学，我不是兔子。”

　　一句话堵住了她，夏应鹿思考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脑回路本来就比较慢，更何况是这种拐了弯的说辞。她想了很久都没想通他想表达什么，表情有些懵，也忘了道歉。

　　少年如夏日的风，一晃神就走到了副驾，开门上车系安全带，动作行云流水，甚至电话还没挂。

　　他还在笑着说“你滚”，似乎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事一样。

　　夏应鹿趁他没吭声，赶紧认真道歉：“对不起同学，我不是故意要撞你的。你有没有受伤？我送你去医院吧。”

　　少女态度端正，眼神透着担忧，不似说伪话。

　　“你开的那么慢，跟乌龟似的，根本就没撞到我，不用去医院。”他双目含着有趣的笑意，做派十分爽朗。

　　夏应鹿还是过意不去，便拿起手机打开二维码，“那加个好友吧，后续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季惊风从善如流放下手机扫，点击添加好友，也没吭声。

　　梁轻喜问他：“怎么不说话了？你还没说呢，什么时候出来吃饭。”

　　季惊风看着夏应鹿，随意说：“返校那天吧。”

　　“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了，你那边出事了？”
　　季惊风不理，直接挂掉。

　　夏应鹿以为他在问自己，便老实回答：“我没什么事。”

　　季惊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说，又笑了一下。

　　这人有点傻，傻的有趣。

　　她还在问，“你真的没事吗？要不我们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季惊风耐心说：“我真的没事，有事我微信联系你。”

　　他晃了晃手机，示意他们有好友了。

　　“你的额头红了？”他好心提醒。
　　“那不重要，一会儿就消了。”她神经大条说。

　　“好吧，那倒车吧。”他指挥说。

　　夏应鹿的注意力回到车上，重新启动车子，挂倒挡。

　　季惊风一只胳膊抻到车窗上，告诉她什么时候打右转，什么时候打左转。
　　渐渐地，车子回到了起点。

　　季惊风又教她直行和左右转弯，明确告诉她什么时候该转，又教她左右倒车。

　　“离合踩到底，挂档挂成倒车档，知道哪个是倒车档吧。”
　　“嗯，我知道。”

　　事故历历在目，她十分害怕，高度紧张。

　　季惊风看她紧张，便说：“放心开，只要不再把刹车认成油门，就撞不到人。”

　　夏应鹿大窘，没那么紧张了。同时她还发现，他很喜欢开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那些玩笑可以调解气氛。

　　“我不会再认错了。”她说。

　　接着她细致入微地操纵着方向盘，依照他的方法进行，十分专心，好像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似的。

　　季惊风对她刮目相看，重新对她有了定义。有点傻气有点认真的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

　　夏应鹿正紧张呢，突然听到他问她名字，忙不迭回复：“我叫夏应鹿。夏天的夏，应该的应，小鹿的鹿。”

　　季惊风嗯一声，说：“我叫季惊风，季节的季，惊动的惊，风声的风。”

　　他偏头看着她，眼睛有了点深意，既像热烈的太阳，又像清凉的微风。

　　她就这么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两人就安静地练着，偶尔季惊风会提示她该怎么操作。

　　夏应鹿练完，教练才姗姗来迟。

　　听说了事故他挠头说：“怪我，忘记放砖了。”

　　科二不需要踩油门，教练一般都会在油门底下放一块儿砖。
　　杨明辉又说：“我现在就去放上。”

　　现在已经六点了，季惊风一看表，心想完了，错过回家的车了。

　　他本来要趁邻居的车回家，被夏应鹿一打岔，忘记看时间了，现在邻居肯定走了。

　　他蹲着打一个电话，接通直奔主题，“在家吗，过来接我一下。”
　　“没在，你爸也不在。自己走回来吧，就三公里。”

　　季惊风为自己默哀，“三公里啊，挺远的了。”
　　对方已经挂断了。

　　他背着包走向门口，路过停车区定睛一看，看到了弯腰开锁的夏应鹿，找到回家的方法了。

　　他勾了勾唇角，长腿一迈走到她车前，亲切地问道：“夏应鹿，你家在哪儿？”

　　夏应鹿猛地抬头，带着点懵意，看到是他又转清明，一语道破天机，“你是不是没法回家了？”

　　季惊风一脸坦诚样，盯着她后座的样子就像狗看见肉一样，“被发现了啊。我家在华兴路，离这里三公里，方便吗？”

　　夏应鹿拍了拍车，豪情万丈说：“你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你家怎么走？”
　　“沿着这条路直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右转。”

　　夏应鹿照指示走，骑到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绿灯变红灯，极速刹车，出于惯性人往前仰。

　　季惊风直接磕在她背上，夏应鹿扭头关切问：“你没事吧？”
　　他举着右手，连忙说：“没事没事，你继续。”

　　红灯变绿灯，夏应鹿放慢骑车的速度，直白说：“你搂着我吧，会好一点。”

　　她心思单纯，认为自己善良别人都善良，根本没有想他是不是流氓。

　　季惊风表面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心底却明白人与人交往的边界在哪里。
　　他没有搂她，而是用双手按压后座，重心靠后。这样就不会撞到她了。

　　夏天的傍晚十分闷热，一路有风，刮在他们脸上，舒服畅快。
　　头盔压不住的头发翘起来了，扎向他的脸。季惊风仰头躲避，正好看到她的脊背，直直的，和她这个人一样。

　　到第二个红绿灯，他说：“右转，前面第一个路口左转。”

　　这边的路灯都亮起来了，太阳从城市尽头慢慢下落。

　　全程除了指路，他们没有额外的交谈，对话屈指可数。

　　夏应鹿觉得她必须要把人安全送到家里。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导致她没有想交谈的欲望。
　　季惊风知道她不想交谈，所以也没有说话。

　　到达终点，季惊风下车，微笑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家里离这里远吗？”

　　“不用客气。”她睁大双眼，似乎要开始较真了，“你回不来也是因为我，我送你回来是本分。”

　　季惊风点头，“那好，你家离这里远吗？”

　　她看看地图，说：“不远，就一多公里。”
　　“嗯，路上小心。”

　　夏应鹿调转车头，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了酒酿园，惊喜地说：“你们家这边居然有酒酿园。”

　　季惊风顺着方向看过去，是一家甜品店，他没怎么吃过，记忆里这家店一直在这里，开了很多年。

　　“开很多年了。你喜欢吃这个吗？”

　　夏应鹿重重点头，想到了酒酿圆子的口感，不禁傻笑起来，眼睛亮的吓人，“他们家的酒酿圆子和白巧椰蓉面包非常好吃，都不是特别甜，是淡淡的香味。”

　　她形容的十分美味，搞得季惊风也想尝尝了。

　　“我们家不好甜口，没有吃过他们家，以后去尝尝。”

　　夏应鹿眼睛扑闪，脸上浮现一丝失望，又很快接受了，“不好吃甜食啊，那好吧。”

　　酒酿园到下午六点准时关门。夏应鹿看到店门禁闭，遗憾走了。

　　季惊风看着那个牌子，突然觉得好不应该，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居然没有吃过他们家的东西。

　　回到家他母亲钱茹梦正在看热播剧，不是她说的没空，只是懒得去接而已。
　　她不仅没有一点愧疚，反而质问他：”你不是没车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季惊风看着钱茹梦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禁想起了夏应鹿，一个外人都能送他回来，而他最亲爱的妈妈居然如此冷漠。
　　简直就是无情无义的妈妈。

　　他阴阳说：”当然是遇见愿意送你儿子回家的好心人了。”

　　“田螺姑娘还是田螺小子？”钱茹梦眨巴着眼问。
　　“反正不是田螺妈妈，少打听。”他冷嗖嗖把她好奇的心怼回去了。

　　“行吧，想吃什么让你爸回来带，今天我懒得做饭。”

　　他编辑消息发送到三个人的群里。钱茹梦看到他的菜谱，拔丝红薯、蓝莓山药、红烧茄子还有糖醋鱼，没有一个她爱吃的。

　　“你还是我儿子吗，全点甜的，不给你妈一点活路。”
　　他洗完手，“就想吃口甜的，让不让吃吧。”
　　“让让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季华德回来，手里拎着几个饭袋，拔丝山药、糖醋鱼、小炒黄牛、干煸豆角，同时满足了两人的胃口。

　　吃饭时候，季惊风提出要求，“明天我要骑车去驾校。”
　　季华德瞥他一眼，“你妈同意我就同意。”
　　钱茹梦挥手，“骑吧，省的我每天接送你。”

　　第二天八点，季惊风就醒了，出小区的时候看到酒酿园开门，进店买她说的那两样。

　　店员说东西还没备好，得等一会儿。
　　他不介意，找了个位置坐让她们慢慢做。

　　除了那两样，他又让店员推荐了几种甜品，想着来都来了，多买几种得了。

　　他到驾校的时候，夏应鹿在练车，比昨天稳多了。

　　接着他把东西放桌子上，问王笑笑：“她练多久了？”
　　王笑笑低头看眼时间，“二十多分钟，快下来了。”
　　“嗯。”

　　季惊风注视着那辆车，虽然开的很慢，但是没有一点错误，而且直线走的很直。
　　教练夸赞她：“车身是正的，科三走直线会很容易。”

　　夏应鹿不骄不馁，依然专注地目视前方，做好每一个动作。

　　下一个轮到季惊风，他却不急，对王笑笑说：“你先去吧，我等下再去。”
　　王笑笑没有推辞，起身就去。

　　夏应鹿看到季惊风，有些诧异说：“你来的好早。”
　　“嗯，想早点练完早点回去。”

　　随后他把甜品推到她身边，真诚说道：“谢谢你送我回家，给你的答谢。”

　　她看看袋子又看看他，不确定问：“给我的？”
　　他笑着点头，肯定说：“是的，给你的。”

　　夏应鹿感觉人在路上走，甜品从天上掉，砸的她双眼冒金星。
　　她原本想练完车去再去店里买，不料最爱的甜品就这样不知不觉出现，甚至还有新品。

　　她实在是太喜欢这家甜品了，连带着认为季惊风是大大的好人。

　　喜欢归喜欢，理智归理智。夏应鹿清醒看着他说：“谢谢你的好意。我送你是应该的，不能收。”

　　她忍痛割爱的样子让他忍俊不禁。

　　于是他说：“如果没有你我就回不去了，送我回家这件事很重要，我理应报答你。”

　　“徒步三公里，累死我吧。”

　　她被代进那个情景里，感觉自己好累。

　　季惊风继续循循善诱：“徒步三公里会死人的，你想看我躺在路倒地不醒吗？”

　　夏应鹿有些无语，一板一眼吐槽道：”你夸张了。”

　　季惊风没想到她还有这个反应，一时被呛，觉得她更有趣了，咳嗽一声放下腔调，用正常语气说：“吃吧吃吧，下次换你给我带好吃的。”
　　她眼睛一亮，这个可以。

　　她心安理得地收下，打开先给他一个面包，“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季惊风塞进嘴里，白巧的甜和椰蓉融为一体，甜的恰到好处，面包也十分松软，确实好吃。

　　她不是小气的人，转头又给周围的人分享，最后才自己吃。

　　总算吃到心心念念的面包了，她腮帮子被面包撑得鼓鼓的，甚至脸上还有面包渣。她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形象，被满足后露出傻笑，笑的那么天真可爱。

　　季惊风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手里的面包更好吃了一点。

　　他闷笑着一口吃完剩下的，然后告诉她：“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包。”

　　他没有撒谎，这确实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