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落慧

27、Upside down

　　“她今天就写了这些东西?”

　　看上去四十五六的女警轻轻甩了甩手上的一张薄纸，似乎有些意外。

　　“是的。”他又是抱怨又是挽救地说“要不是尿检过，我真以为她是吸毒的，脑子都不清醒，要不就是受了大刺激，真不像个正常人。”

　　“她还是不愿意走吗？”

　　这个男辅警看起来更无奈了“她就是不走，一直在吵自己就是王思涵案的凶手，甚至还说就是自己杀死了自己亲妈亲爸，问她作案过程，作案工具，都讲的乱七八糟的。”

　　“她这是典型的虚假供认，一个小姑娘也是可怜，爸爸妈妈都没了，还以为是自己害地，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留着短发的女警察没有接话，她单手撑靠在办公桌上，似乎正在思考，十天前她接手了一个谋杀案，尸检报告至少一个月之后才会出来，他们只能初步得知受害者大概率死于植物性毒物中毒。

　　下毒是需要一定专业性知识，并且有计划的谋杀手段，一般不会是临时起意，调查其人际关系相当重要。

　　事发当时，城中高中去天目山春游，一个学生在集合的时候不见人，电话也打不通，最后是在公厕后的树林被发现的，那时人已经死了，根据初步的尸检结果，受害人嘴角有伤痕，可能是有人掰开了她的嘴强迫她吃下了毒药，甚至□□有撕裂，只是没有精|液残留，但这极有可能是一场奸|杀。

　　这下范围缩小，文科班只有九个男生，询问下来，她们锁定了一个人，是唯一一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男性。

　　他是死者的男朋友，言辞模糊，说事发当时自己去上厕所了，可实际上呢，根据同时间段其他同学的供词，他们当时在厕所并没有看见这个人。

　　事情顿时一片明了了。

　　唯一的疑问是这个人并不承认自己杀了人，他坚持自己只是和她发生关系了而已，他说完之后，拍着桌子强调“是在她生前！”

　　可如果是在生前，她被人逼着吃了致死的毒药之后怎么可能还自愿去和男朋友发生关系呢？这还只是显而易见的疑问，如果是双方自愿的性、交，又怎么会撕裂呢？果真那么巧，在性|交过程中毒没有发作，他走后才发作?

　　嫌疑人拒不认罪，只说是不小心，人也不是他杀的，王丽每次去问询受害者家长，他们都只有一句话:枪毙他！

　　王丽警官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就在他们深入调查的时候，有人敲开警察署的大门，声称是她杀了王思涵。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会是凶手，也不敢相信凶手居然真的另有其人。

　　可接下来的询问，让所有人都失望了。

　　王丽想起那个不着五六的供词就一阵头疼，寝室?三氯乙烯?这不瞎扯吗？

　　她几乎听了一半就打断了她，告诉她故意干扰办案严重是要负刑事责任的，可令她无言的是这个捣乱的孩子并不害怕，女孩平静又癫狂的话语她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王思涵是我杀的，我想了很久，还是不觉得我做错了，但就像我在做的，我要来自首。”

　　王丽抬起眼“你为什么自首?”

　　审讯室灯很暗，以至于身后的黑漆漆的墙和她融在一起，让瘦弱的她看起来居然相当高大，听见问题，她动了动被拷在桌面上的手腕，慢慢低下头:

　　“我自首，是为了人类的尊严。”

　　说完她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个眼神无害而忧愁，没有丝毫令人起惕的想法，看着这个眼神我突然感到有一场夜风吹过我的手臂，为了抓住这场风，我不知不觉地就那么和她对视了那么久，最后，是她突兀的短暂冷笑压停了这场燥意的夜风“哼哼，真是命运的安排。”她这样说。

　　“……”王丽也笑了，这孩子突然傻笑什么，她知道和这个人说再多也无用了，这是个脑子有坑的小孩。

　　审讯结束，王丽让她回家去，可她就是不走，蹲在墙角，谁拉她她都不吭声，劝她也只有一句话“人是我杀的。”怎么都赶不走，能怎么办？报警吗?王丽擦了擦汗，让大家都散了。

　　就先放在这里看着吧，等案子破了，这孩子自然就自己走了。

　　距离收留这个疯女孩已经过去六天了，她每天会写几封自己的作案行为和作案动机甚至是作案心理，还有一些毫不相干的文字，王丽读过这些文字，她相信这个孩子并不傻，也许只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特别是调查了她的身世后，她心里更是有了一些为人母的特别同情。

　　案子的进展缓慢也让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处理这个女孩，等到回过神，这个女孩已经在这儿待了六天了，王丽搔了搔头发，不由地看向墙壁，当然那层墙壁的后面是那位女孩所处的休息室。

　　王丽刚接完自己五年级的儿子回家，因为工作原因她经常顾不上家，又早就和自己老公离婚了，孩子平常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但平常自己再忙都会在周六晚九点半接送自己的孩子回家，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她刚从学校接自己孩子回家，比平常晚了一个钟头，是因为在路上撞到了一个闯红绿灯的电瓶车，那也是一个母亲在接送自己的两个孩子，一腔怒气在下车看见那三个人狼狈的摔在地上，脸上连痛色都没有只顾着道歉时全部消散了，她没有追究，反而开车送了她们去医院，让她想起了五年前，她也撞到过一个这样的骑着电瓶车的母女三人。

　　不过，当时她的脾气并没有那么好。

　　收回思绪，她打了一个哈切，一晚上出了那么多事，她满鱼尾纹地疲惫，脑子都有点短路，坐回办公椅翻开资料，看了一会儿，搔了搔头顶问:

　　“那个闹着自首的女孩叫什么来着?林傲?”

　　男辅警刚啜了一口咖啡，听见问话连忙咽下去答话“李……咳咳咳咳！”他被咖啡呛到了，咳咳个不停，不想让王丽久等，他着急忙慌地接上:

　　“是…李耀！”

　　王丽下巴抬了抬“那儿，我在医院里顺便买了点零食，你一会儿拿去给她吃吧。”

　　……

　　“我看她应该不是神经病。”一个年轻警察看完今日的《007》，沉吟片刻，在众人的询问中大笑出声，他仰起头环视四周，神秘地弯下腰说

　　“她应该是个……精神病。”

　　周围的警察都直起腰，一脸无语地看着他，连骂他一句废话都显得像个废话了。

　　“神经病和精神病是不一样的，看这里不是写着吗？”年轻警察满脸不以为意，指了指这张写满了字的笔记本，褐色笔记本封皮上方写着三个阿拉伯数字，007，正是李耀写的供词。

　　“把小孩的话当真来嘲笑，你真闲。”有人冷笑。

　　那人尬尴的笑了笑，说“义哥，你可别和王姐说。”

　　王子义走上前，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还有千秋桥撞车事故的事要做吗？电话联系伤者来签和解协议没?”

　　“正要打呢正要打呢。”

　　王子义拍了拍他的肩“快去快去。”

　　他说着这就去这就去，走之前将那本褐色笔记本顺手交给了王子义，脚底抹油开溜了。

　　周围的人也四散开来，原地就剩下了王子义一个人，王子义是局里有名的“关系户”，是刑警大队一级警长王丽的表弟，在乡镇派出所锻炼了两年，因为网络攻防能力非常突出，今年刚调来这里，虽然年轻，个性却很刚强，一副大哥样，大家也不是怕他，纯属顺着他，不和他计较。

　　王子义拿起这本分量不小的笔记本，四下看了看，然后背过众人，轻手轻脚地把它翻开来看，他姐这案子不好弄，他却帮不上什么忙，心里也是急，本来他对于乱上添乱的家伙是很反感的，这本日记平常看见也当没看见，他今天打开它，是因为最近案情有了新进展，而他也有一些新的想法……

　　早在八天前，也就是案发第二天，她们刚抓到受害者男朋友时，死者男友张总泽的供词，让案件有了新的进展。

　　根据嫌疑人张总泽所说，他在十点左右和受害人相约在公厕后方五十米左右的小树林，大概十分钟后他们结束了，张总泽先去了公厕上厕所，再回去看她，没有看见人，就以为她已经走了。

　　王丽“你之后没有看见人，怎么不去找她?”

　　张总泽他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们分开后就没有见面了，那个山路，我们都是在各自走的。”

　　王丽“她嘴角的伤口是你弄的吗？”

　　张总泽“不是的，我见到她的时候就有了，我还问了一嘴，她说是同学给她上西瓜霜的时候扯伤的。”

　　王丽微微傾身“哪个同学?”

　　张总泽 “她没说。”

　　她们问询了每个同学，毕竟是学生，利益关系没有那么复杂，大多数人都老实说了，但人毕竟太多，工作量很大。

　　“九点五十你们解散了，那个时候和王思涵在一起的那个人在和王思涵做什么?”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到底是谁，一个和王思涵关系良好的女同学，两人甚至是亲戚关系，叫王晚萍，又是完全拒不认罪。

　　要是问和王思涵在一起的人是谁，或者说是谁拿着西瓜霜，得到的答案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张三说是李四，李四说是王五，王五说是赵六，赵六说不是李四，李四说不是张三。

　　王晚萍很配合的提供了该西瓜霜，检查出的结果是那瓶西瓜霜里果然有断肠草粉末，但是杀完人还留着杀人工具，这是低能儿行为，是王晚萍的可能性很低，大概率是有人在事发前倒在了该西瓜霜里，可究竟凶手怎么知道王晚萍会给受害人用西瓜霜呢?他们检查了受害人的水杯，食物，在场所有人的可以盛放毒的载体，全部没有毒。

　　王丽不由的想起了李耀，事发当时她正在家，因为母亲去世的原因，她已经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了，没有到学校里过。

　　“毒药是在你的西瓜霜里检查出来的，你是第一嫌疑人，如果你接下来的回答和我们所知道的信息有矛盾，那么你的嫌疑将会近一步上升，为了你的利益，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王晚萍眼泛泪花“是。”

　　王丽“你最近有得口腔溃疡吗？”

　　“没有，我是上个月买的，出发前没有用过，本来在操场集合的时候要给思涵用的，但是当时要走了，就收起来带去了那里用。”

　　“上个月几号?你的口腔溃疡什么时候好的?因为什么得的口腔溃疡?”

　　王晚萍思考“记不清几号了，月中吧，这个月月初好的，吃饭咬到了。”

　　王丽在本子上记录，问“在车上怎么不给她上呢？”

　　“我晕车，上了车就睡着了，也没有想着要这么着急。”

　　“在出发前还有谁碰过吗？最后一个用这瓶西瓜霜的人用了多久?”

　　王晚萍“我借给很多人用过，最后一个到底是谁，我记不清了。”

　　“王思涵平常有和哪个同学交恶吗？”

　　王晚萍犹豫了。

　　“说吧。”

　　“她平常脾气不好，经常骂人和打人，和社会上的人也有来往，最近她因为男朋友和梁樊搞在一起，找人揍了梁樊一顿。”

　　“梁樊动过你的西瓜霜吗？”

　　王晚萍看上去有些不屑“那个小三，我怎么可能借给她?”

　　王丽又点点头，她突然问“王思涵和李耀关系怎么样?”

　　她眼睛微微睁大，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名字出现在警察嘴里“她?不会吧，她挺照顾李耀的。”

　　王丽“你和王思涵的关系怎样?”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学也是一起上，家里很近每年也一起过年，我怎么会…”王晚萍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王丽又点点头，递出了纸笔“好，把你有印象的用过西瓜霜的人都写下来。”

　　一共五个名字，按顺序，是杨丹，蒋水晶，章丘，葛桥，王丽看过去时在最后一个名字顿了一下，松了一口气。

　　里面没有李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