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如羊走迷 6 听起来好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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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德兰娜又一次带着爱娜来到里昂的地穴。
那里居然已经有了好些小孩在，他们将缠在骨雕上的绸缎解开，绑在自己身上，你追我赶地奔跑，仿佛一团团肮脏的云霞飘过，凝聚在地穴中央。
玛德兰娜望着他们的身影，疲惫地眨眼，最近，她总觉得眼睛干痒，但所幸身上没有出现别的异状。
至少，直到今天，她身上还没有。
玛德兰娜安静地深呼吸，尽力不让倦怠和近几天连绵不断的坏消息在她脸上留下痕迹，随后她走近被小孩们围住的里昂。
“修女！原来是你来了！”里昂惊喜地抬头，叽叽喳喳的小孩们收住声音，给玛德兰娜让开一个缺口。
“各位，早安。”玛德兰娜笑了笑，而后从修女袍袖子里摸出几块小骨，它们被“麦秆”绑在一起，缝隙里萌发出新芽，她手指绕圈，束在一起的叶片便重重绽开，好似一朵莲花，发着青蓝色光亮，将整个地穴映得如同银河流淌的晴夜。
“里昂，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在小孩们惊异的抽吸中，玛德兰娜说道，“我没有在里面设置‘核心’，或许几天后就会熄灭，到时候请找我把法术续上。”
“太感谢了！”里昂十分雀跃地接过这盏特殊的灯，“我这里孩子越来越多，太暗对他们不好……这样一来，也能省下我们的蜡烛。”
玛德兰娜在他说话的同时点了点他周围的人数，确实越来越多了。
而后她抬眼去找某个身影。
找到了，他缩在角落，咬着手指目不转睛地看着别的小孩奔跑嬉闹，手搭在骨雕的臂上不肯松开，好像那才是他的同伴。
阿金仍在这个地穴里。
玛德兰娜垂下眼，告诉爱娜，“爱娜，你去和阿金说会儿话吧。”
爱娜看了她一眼，抬腿去到阿金身边。
显然，这一切都与老修女的提议背道而驰。
但他们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一开始，只是伤员的伤口渗血，迟迟不见好转。
再后来，伤口的周围冒出了红疹，而这几天，又有许多本没有受伤的修士修女四肢也遍布红点，痛痒难耐。
其原因很可能是营养不良，毕竟他们在吃食上没的可选，但这不妨碍所有人都想到同一件事————简直像是瘟疫又静静地泛滥开了一般。
他们必须把尚未有症状的小孩隔开，里昂的地穴是当下最恰当的选择。
再加上，年幼一些的小孩现在也愿意过来，因为他们早就听腻了圣典上的故事。
里昂响亮地咳嗽了两声，吸引众人的注意，“那么，就让我们继续吧！”
“我们刚刚说到……”里昂熄灭蜡烛，将骨灯放在中央，所有人的脸飘浮在青光中，“罗兰独自一人，在田间行走，爬上了山丘，当他走到山巅，看见两棵大树，四块岩石。”
玛德兰娜只听一句便认出了这故事的主角，查理曼大帝与他骄勇忠诚的骑士罗兰。
“罗兰背对着太阳，躺进了青草丛中，即便在这时候，这个地方，他还是能听见死神撩动长袍的声音。”
“他会被找到吗？他会死吗？”有小孩问。
玛德兰娜眼睫颤动，为这古老的、荣耀的、圣洁的故事，也为这问题注定悲哀的答案。
里昂朝那小孩笑了笑，“我们已经快到结局了，都会说的。”
接着他继续讲到：“罗兰抽出自己的剑。圣剑杜兰达尔受天使庇护，刀锋无损宝华依旧，但他却脸色苍白，血流不止。”
孩子们屏住呼吸。
“罗兰既愤怒又痛苦，他站了起来，挥剑斩向最坚硬的那一块岩石。
“刹那间，石头被劈为两半！可杜兰达尔仍旧没有半分缺口。
“甚至阳光照亮剑锋，还是那么耀眼美丽。
“这光芒装点过罗兰的每一次胜利，亦曾闪烁在敬爱又伟大的查理手里，正是那天，这位国王将圣剑赐予了他。
“罗兰不禁潸然泪下。他垂头祷告，忏悔罪恶，祈求宽恕，最后转过身来，面向山下，面向一望无际的敌人，滚滚而来的旗帜。”
“我不懂，”又有孩子忽然开口问：“他为什么要哭？骑士应该是不会哭的嘛！”
这一次，问题层出不穷地冒了出来。
“他赢了吗？还是输了？”
“蠢蛋！敌人那么多，他还被陷害，自己这边的士兵跑掉了，肯定赢不了啦！”
“赢不了的人为什么会被编成故事啊？”
“所以——到底——为什么——他哭了啊！？”
“啊呀，大家有热情讨论是好事，不过我马上就讲到啦，所以请稍微安静——”里昂双手做着手势，试图叫小孩们静下来，但没起到任何效果，他根本把控不住场面，还是有小孩叫嚷着新的问题。
“不是说要给我们讲过去的骑士的故事吗？为什么这里面都没有马啊？”
“谁说骑士就得骑马？”一个声音扎入了混乱之中，小孩们抬头，望见声音的源头纷纷住了嘴。
是爱娜，她和阿金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爱娜站在那里，睨了坐在下面的小孩们一眼，然后看向里昂，“你说是吧，眼镜仔？”
“啊，确实！。”里昂很顺畅地下了爱娜给的这个台阶，继续这个的故事，“总而言之，接下来的罗兰——”
玛德兰娜看着爱娜，卡罗琳修女已经无暇顾及这个女孩，看管爱娜的任务就全在了玛德兰娜身上，现在还好，但如果爱娜对其他小孩产生了过于激烈的影响，她就有必要进行干预。
“爱娜，”玛德兰娜用比里昂音量小，但不至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想听吗？不过，再呆一会儿我们就该回去了。”
爱娜不带什么神情地望了她一下，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于是，罗兰把号角和杜兰达尔压在身下，把手套交给圣加百列。天使圣加百列接过手套，带着罗兰的灵魂高飞远去。”
孩子们沉默了。
当他们渐渐回过神，不满与不了然水泡一般地上浮，沸腾了起来。
“还是输了嘛！”
“我懂了，他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才哭的对吧！”
“无聊哦，我还是喜欢之前那个打风车的骑士。再讲讲他嘛！”
“才不要，那就是个白痴！白痴我们这里就有现成的，你平常还没看够吗？”
几个小孩学着阿金的样子吐着舌头发出咿咿呀呀的呜咽声，嘲笑他们提议要听另一个故事的同伴。
阿金站在他们后面，大约是没有听明白他们在说自己，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鞋尖刮着前面孩子的影子边界，好像以为这样就能把影子剥掉，让透过来的灯光更亮。
“好啦各位，”里昂拍了拍手，将话题引走，“其实后面还有几节，不过呢，就是在讲罗兰的国王查理的事了，大家还想听吗？”
“啊——结果是国王帮他打赢的？那这样根本不能算是骑士的故事嘛！”
“话可不能这么说呀！”里昂抬高声音，“这一直是我们最伟大的启事，最美丽的诗篇。事实上，在这世上，无论国家，无论时代，大家都会歌颂这样的人物。
“就连白骑士他们也会。”
这次他成功了，所有小孩都眼睛发亮，将方才的讥笑嘲弄抛至脑后。
“其实呢，白骑士生于世界另一头的遥远国度，”里昂见状，顺水推舟将话题过渡，“在他的家族里，也有一位很有名的……唔，虽然我想他们并不会念‘骑士’这个词，但为了方便，我们还是叫他骑士吧。
“这名年轻的骑士当年也是孤身一人，在海边遇敌。
“那可是敌兵中号称第一勇猛的大将啊，而这年轻人却只是初出茅庐才上战场……
“他本想逃命，可敌手却大喊，‘前面的将士，为何丧家犬一般，贪生怕死，只顾奔命！既已出阵，竟连调转马头，拔出刀剑的胆量都没有吗！’”
玛德兰娜也看过这个故事，在里昂的手稿上，这是里昂对白骑士家徽的调查成果。
里昂本该与他的老师，与他的同侪探讨，将其编纂成书，登报宣扬。
或者再不济，也应在大教堂的议事厅中央，同主教及长老们细细说明。
可现在，他只能坐在这个阴森的地穴里，和这些大半不过十岁的孩子们分享。
玛德兰娜看不透里昂的脸上是否有失落，但她能清楚地辨认小孩们皱起的眉心，与很直白的扫兴。
里昂讲这悲哀的年轻人才几个回合便被斩落马下，掀去头盔。
“啊——啊！我不想听了！”有孩子抱怨道，“他根本就是在挨揍嘛！”
“还不如逃走呢……”
“可是，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故事与罗兰很像呢？”里昂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而且，这个人也有一把有名字的宝刀，我记得……呃，好像是叫做‘小树枝’吧！”
孩子们顿时嘘声一片。
“听起来好蠢啊！”
更有孩子大声笑了出来，“我如果有一把叫小树枝的剑，也一定会丢脸到想要逃跑了！”
玛德兰娜看到里昂实在没有办法地挠了挠头发，最后只得随了孩子们的心愿，再去讲那些东征时期战果累累的骑士们的故事。
即便他们的战果，如今要么化为尘土，要么改名易姓，归于异教徒君主的麾下。
孩子们为这些故事坐得更靠前了。阿金脚边的灯光终于变亮，他咕隆了两声，似乎很满意这茫茫一片空无一物的地面。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如羊走迷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