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干翻迷宫之主［西幻］》亿鸠

114、如羊走迷 5 总是如此

　　“……我实在太抱歉了。你好心帮助我们，却为此遭受了这样巨大的损失。”玛德兰娜忐忑地看着里昂，他正着迷地摆弄一个木盒上的搭扣，想要看清上面生锈的纹章。

　　就在刚才，他把勉强还能看得出原文的手稿收了进去，以免再被破坏。

　　“哦，不，不，真的不必了修女！”里昂再次强调自己的观点，“这个搭扣应该就足够了，我会把它压在枕头下面睡的。”

　　“好吧，既然你坚持这样……”玛德兰娜抿嘴，犹豫片刻又开口说道，“此外，我还有一个或许有些过分的请求，但不得不和你讲。请你不要太责备阿金，他真的没有恶意……”

　　“那是当然了！”里昂一派轻松地说，“我还听说他过去是不会用笔的吧，现在学会了，虽然不是写字，可也是好事一桩啊！事实上自古以来绘画都比文字更直接不知道我说过没有但我的一位朋友去年雇了探险队在维泽尔峡谷的洞穴中也发现众多壁画你能想象吗我们的先人曾在————”

　　没想到里昂答得如此明快，玛德兰娜的表情微微僵住，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握着一截骨头，试图用它在地上画出图案的阿金。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当然，里昂心里没有芥蒂是好事，如果还在陆上，玛德兰娜一定会为这样高尚的宽容而感动，可现在……她总没来由地觉得这不对劲，心血几次三番地遭到践踏，他的反应却越来越轻巧？

　　仔细一想，认识两年有余，玛德兰娜很多时候还是觉得这位骑士团顾问像个谜，他似乎从没有透露出自己幽暗的部分，即使是现在这种处境。

　　这是他真正的本性，还是一种对外的展示呢？

　　“怎么了修女？难道说，”察觉到玛德兰纳的叹息，里昂抬眼望向她，和她眼下的明显青色，“你和爱娜相处不顺利吗？”

　　玛德兰娜愣住，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问题，在与凯瑟琳嬷嬷换班照看爱娜的时候，那位老修女也问过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她难堪地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艰难地开口，“确实……不能算顺利。”

　　“唔，你愿意同我讲讲吗？”里昂把木盒放下，热心地提议，“之前也说过，我有个弟弟，不是我自夸，从小他和我就很亲密，应对孩子这方面我说不定还十分地拿手呢！”

　　玛德兰娜将信将疑地看着里昂，她挺难想象小时候的里昂会怎么对待自己的兄弟，脑子里只能浮现出一个孩子站在桌前，无视身旁摇摇欲坠要坍塌到自己身上的书堆，对着另一个孩子夸夸其谈。

　　但是，阿金在他的手稿上涂鸦，或者说，阿金居然能够画画，这是过去从没有过的事。换做她，或是别的什么人，都无法让这个小孩有如此改变吧。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玛德兰娜缓了口气，不让自己的沮丧明显地漏出来，“你也看到了，她对我们的种种提问很抗拒，我也不想太勉强她……就先确保她待在那里，别再有出格的举动。”

　　换言之，什么都问不出来，实在没辙了，只能关禁闭。

　　“嗯,嗯嗯，”里昂哼哼了几声，忽然笑了起来，“看来，这小孩还真了不得不是吗？一个人就把我们搞得晕头转向。”

　　被戳中痛处，玛德兰娜有些尴尬。

　　可里昂浑然不觉，回味似的咧嘴，“还是两次呢！要换做我，一定不容许此等事迹惨遭埋没，要跳出来和所有我认识的人炫耀！”

　　“不过既然说到这个，”他忽然话锋一转，向玛德兰娜提问，“修女，你是哪一边的呢？”

　　玛德兰娜微微皱眉，不明所以，“我不太明白……”

　　“啊！”里昂嚷了一声，“是我考虑不周了，我猜，修女你小时候一定也尤为体谅父母师长，不忍叫他们伤神操心。”

　　“让我换一种问法吧，”他思索片刻又说，“就比方……在过去，如果你在课业或者法术的修习上取得了成绩，你会和同伴们炫耀吗？会向令尊令堂讨要夸奖吗？”

　　玛德兰娜心里浮起王都修女院爬满藤蔓的红墙，墙下，女孩们手握粗糙简陋的法杖，做着劳累又最基本的日课，要么将井里的石子用法术一颗颗捞起来，要么架设护盾，维持数个小时都不能破开。

　　日复一日，无论冬夏。每次她与自家的佣人一同路过那堵墙时，都能看到相差不多的人影。

　　而这里面，能和她一样接受院长指导的，一个人都不会有。

　　“很遗憾，我在做学徒时并没有特别交好的同伴，”玛德兰娜斟酌用词跳过前一项假设，“而父亲母亲，我大概和他们提过几次吧。只是他们并不十分理解法术，后面也不太谈论这些了。”

　　“那么我猜的另一半也没错，你是不愿意的那边。”里昂说，“但是她呢，我感觉她会站在我这一边。”

　　“你是说爱娜？”

　　“没错！修女请你回忆一下，那天，不是有许多的孩子守在那里，或许他们原本就在等待她和她从外面收获的见闻呐！”里昂笑了起来，眼镜忽闪，“我想……我们该转变思路了。

　　“不如稍微放松点，让她与伙伴们待上一小会？搞不好，这样她反而更乐意松口。”

　　———————

　　“我无法同意，”卡罗琳嬷嬷冷着脸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毯子，“年轻人，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你是牧羊人，一定很乐意自己的羊群跟着野兽走入山林。

　　“但很遗憾，主安排我同这些孩子们一起落入了这里，那么我就当随祂的嘱咐，尽我的本分，将他们引回原路。

　　“所以我只能告诉你，不，我无法同意。”

　　虽然和自己猜测的状况相差不多，但玛德兰娜还是不由得身体紧绷。

　　本来她是想代为转达的，可卡罗琳嬷嬷坚持要亲自过来。

　　“嬷嬷，话不能这么说呀！”身为质问对象的里昂做出了十分受伤的神情，但嘴巴倒是熟练又麻利地开始自辩，“一定要比方的话，该说我是在试图检查羊蹄，看看它们曾经踩上了哪里的泥土。而这只小羊缩在角落，不肯让我们————”

　　预感到他的话又将变得相当漫长，玛德兰娜稍稍移动余光，看向待在一角的两个孩子。

　　找不到别的人看住爱娜，卡罗琳嬷嬷便将她也拎了过来。至少比起其他孩子，阿金没多少被爱娜带得更偏得余地。

　　一开始，爱娜只是好奇阿金蹲在地上干什么，现在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根断骨，蹲下来和阿金一同在稍软一些的沙地上写写画画。

　　玛德兰娜默默观察着他们，和自己在一起时爱娜总是刻意隔着一段距离，拒不开口，但现在看来她的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而阿金……阿金也的确比过去自在了许多。

　　“……够了！”卡罗琳嬷嬷忍无可忍，强硬打断里昂的话，“劳驾您行行好，放过我这不懂变通迂腐不堪的脑袋，把没有尽头的道理和知识留着对付别人吧。我来，还为了另一件事————”

　　老修女严厉的目光在地穴中扫射，最终停在两个孩子身上。

　　她走了过去，向着爱娜摊手，“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爱娜。”

　　爱娜很是不甘愿地绷直嘴巴，磨蹭了一会还是把手里的骨头交了出去。

　　而后老修女枯瘦却不容拒绝的手平移，探向阿金。

　　阿金没有抬手，而是喉咙咕隆着，小心地，徒劳地将骨头藏到自己身后。

　　卡罗琳嬷嬷也不再做命令，直接动手掰开男孩的指头，把骨头夺了过来。

　　里昂大惊，不由得出声叫道：“您这是在——”

　　但凯瑟琳嬷嬷无视阿金哀求的呜咽，直接把骨头被磨尖的那一头刺到里昂眼前，“年轻人，所以我才说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们过去，从不敢给这个小孩比木勺更锐利的东西。

　　“你或许出于好心，但如果他伤害了自己，伤害了旁人，你又将如何面对自己的‘好心’？”

　　——————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该尽快找到适合的人手照顾阿金。”离开里昂的地穴，才把爱娜安顿好，卡罗琳嬷嬷就立刻对玛德兰娜说。

　　她此时的口气不比方才，化不开的疲惫取代了威严与气势。

　　玛德兰娜明白这位老修女的资历漫长与严厉果断，也明白她的力不从心，照料的伤员不见好转，阿金身上的新伤也令她心绪沉重，这证明他们过去的种种教导收效甚微。

　　“或许，不必那么着急呢？”可玛德兰娜想起了阿金失意的脸，还是劝说到，“里昂他只是……他的渴望与常人不同，可这也没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阿金愿意亲近他，再加上今天我们提醒过他，应该就——”

　　卡罗琳嬷嬷轻微地哼了一声，似乎在揶揄玛德兰娜的摇摆不定。

　　“小姐，这就是他最要紧的问题，人都是毁在自己的渴望上的。”

　　“……也未必总是如此。”

　　“相信我吧，在我们这块地上，总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