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夏时鸣》焰尾墨

47、吻

　　那天过后，日子依旧在平静而又充实的课程中度过。

　　办公室内发生的那场冲突，仿佛并不存在般，丝毫没有影响两人步入正轨的生活。

　　那天晚修时，整个年级的总分排名也出来了，温昀以676的总分位居年级第一，再往后便是各个班的尖子生。

　　而周翊的总分是575，排在年级第53名，比他上一次考试成绩整整提高了四百多名，也是这次唯一闯入前五十的陌生名字。

　　排名公示出来时，除了本班的人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几乎全年级的学生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反复核算过他的分数以后，他的的确确靠着偏科到极致的那两门科目，以及其他科保证及格线的水准，冲到了前面。

　　接下来的几天里，办公室内都极为嘈杂，不少人借着问题目的名义顺便八卦周翊的成绩。

　　走廊外，假装路过的人也多了不少，大多是想从窗外窥探周翊每天在做些什么。

　　起初的几天还能遂愿，但后来，就看不着周翊的影子了。

　　因为他又开始频繁地请假旷课，大多数时候，他上午还在，下午就不见踪影。

　　但和以往有所不同的是，他每天的作业倒是会按时完成，只不过交得会比旁人更晚，通常是在第二天他刚来学校的时候，才补完剩下的部分。

　　林楚月曾在课间悄悄好奇地问温昀：“周翊他去哪儿了？这才改好没几天，又打回老样子了？”

　　而她垂下眸，盯着眼前的试卷浅浅一笑，那笑容略显忧伤，却又带着几分骄傲的弧度。

　　“他没偷懒，放心吧。”

　　周翊仍然在用上课的时间继续做家教，尽管温昀也委婉地问过他，能不能暂时停下？他却只是沉思一会儿，慢慢摇头。

　　尽管他没有说出原因，但她早已猜到，是因为他母亲仍需要医药费，也需要他经常去看望。

　　这重担原本不应该落在他身上，可他却还是拼尽所能，能付出多少就付出多少。

　　不知为何，温昀总觉得周翊似乎怀着极深的愧疚。

　　他恨父亲和继母，却好像也恨他自己，甚至将母亲变成植物人的罪责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

　　温昀知道，周翊出车祸时和母亲坐在同一辆车上，最后母亲成了植物人，而他虽然重伤，却没有伤及生命。

　　她隐隐约约猜得到，他母亲一定是为了保护他，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不敢询问细节，怕唤醒他更深的伤痛，只期盼着某天他想说时，能对她解开心结。

　　周翊旷课的这几天里，尽管班主任并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找到温昀，试探她周翊现在去哪儿了。

　　毕竟他不再是曾经那个无关紧要的差生，年级里不少老师和学生都盯着这匹横空出世的黑马。

　　可他们对这匹“黑马”了解甚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学成今天这样的，莫非真的是天才？

　　也有部分老师和杨蓉槟一样的态度，认为他就是靠作弊，连带着看温昀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怀疑。

　　办公室内，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温昀静静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但没过两天，她看准了一个办公室几乎无人的正午，找到了班主任。她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她一些事情。

　　“李老师，也许你不会相信，周翊这三年来没有停止过学习。”

　　已进入四月中旬，南方的天气渐渐炎热，头顶的风扇也开始旋转起微风。

　　那时李梅正在批改最新的作业，听见温昀的话，她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她看见温昀颊侧的碎发被风轻轻掠起，窗外明亮的日光落在她纯白的校服上，她的眼眸也清亮得像春日的一汪池水。

　　她轻声道：“只不过，他不是为了更高的分数，而是为了做家教赚钱……所以，他只用心钻研了数学和物理两科。”

　　她将一张长方形的便利贴放在李梅的办公桌上，便利贴是粉色的，上面用清秀的笔触写下了一行数字。

　　“这是周翊舅舅的联系方式，您有什么想了解的，问他就好了。周翊的父母……并不称职。”

　　留下这句话后，她没等老师回复，就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转身的那一刻，她想，她心里还是有怨的。

　　可她不愿错失最后能为他正名的机会，她知道他会选择沉默，那她就替他开口。

　　在那之后，李梅并没有再找她谈话，只是她望过来的眸光偶尔有些复杂。

　　意外的是，这件事也没有在班级中传开，其他人讨论的焦点依旧是周翊的成绩怎么来的？以及温昀和他到底有没有早恋？

　　如今早读之前，多了在走廊上巡逻的老师，大概是收到了杨蓉槟的指示。

　　温昀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仿佛任何人都影响不了她的轨迹，也没有影响她和周翊秘密进行的早自习。

　　教学楼的监管加强了，他们索性换了个地方，是他们早就开发好的电教楼架空层。

　　整个电教楼空空荡荡，寂静无声，仿佛说一句话就能传来回音。

　　架空层上，白净的瓷砖地面偶尔会染上晨雾，泛着柔和微湿的光亮，又在阳光到来时蒸发。

　　两人总会抱着书靠坐在墙边，把书或者卷子放在膝盖上，这样，在背后那栋教学楼巡逻的老师，也不会看见他们的身影，因为他们恰好处在视野盲区。

　　第一次转移完阵地时，周翊偏过头，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道：“你还记得……考前答应过我什么吗？”

　　她当然记得，却故意眨着一双透亮的眼睛望向他，疑惑道：“我答应你什么了？”

　　他气得失笑，忍不住伸手去掐她的脸颊，耳根却悄然蔓延上微红。

　　他哑声道：“说好了，周末要一起上下学的。”

　　“是吗？”

　　她忍不住逗他，狡黠一笑：“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尽管离高考越来越近，后面的周末所剩无几，但这个小小的要求，却像一桩大事等待实现。

　　“你的生化差点就不及格了，下次争取多对几道选择题吧。”

　　温昀歪过头，眉眼弯弯地望着他。

　　“嗯，那就麻烦大学霸帮我补补了。”

　　他慵懒地拖长语调，神色却透着认真：“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成了他们一天之中唯一能待在一起说话的时间。

　　两人都安静地专注于自己的事情，背书或者刷题，只有周翊遇到不会的题目，才会出声询问。

　　等快到早读的时候，再分头回教室，一如从前。

　　唯独周四那天清晨，他神色有几分踌躇，轻咳两声，才状若漫不经心地问：“你还缺书签吗？”

　　“书签？”温昀显然一愣。

　　她平时不怎么用书签，通常有哪一页需要标记的话，她就折个角，或者放支笔夹进去，倒是不太讲究。

　　可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便侧过身，用笔盖戳了戳他的肩膀，弯起唇角道：“你要送我书签吗？”

　　他垂下眸，掩去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从他的书本里，轻轻翻出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竟是一个完整的粉色心型叠纸……

　　温昀一下子就认出，这是用她之前买的便利贴叠的，因为她给过周翊一张。

　　“原来你要长方形的便利贴是为了这个？”她忍不住睁大眼睛，可说完后，自己脸颊也突然发烫。

　　“你别笑话我。”他声音低下去，有几分咬着牙的羞耻：“我真的只是好奇……才学了一下这个怎么叠的。”

　　其实是袁阳之前在叠，说是要送给暗恋的女生，他也感兴趣……就在旁边学了学。

　　他不是很会动手叠这些，失败的那几个都被他藏着，只有这个叠得最成功。

　　阳光落在他耳廓，透着淡淡的粉红，无一不流露出少年的青涩，他将书页展开，递到她面前。

　　“……给你了。”

　　他别开视线，声音低得像耳语：“不喜欢当书签的话……随便处理也行。”

　　望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她的心跳却一阵快过一阵，他低着头，只露出一个几乎熟透的耳朵。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多年的喜欢不仅从未落空，甚至可能……一直都有回音。

　　或许在她悄悄观察他时，他也在某处静静望着自己，只是她从未发觉，他也不曾向她确认。

　　她一直很会掩饰自己，他又何尝不是呢？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的心跳声渐渐放大，几乎能震动整个胸腔，她咬着唇，一瞬不眨地望着他。

　　周翊抬眸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少女的发顶被一缕阳光笼罩着，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几缕碎发被风拂动，轻挠着她的下巴。

　　她向来白皙柔嫩的脸颊上，泛着一层淡粉色，在光芒下，几乎可以看清淡淡的绒毛。

　　她睁着一双漆黑水润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咬唇时带着点委屈，像一只渴望被顺毛的兔子。

　　他只觉得脑海轰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理智如潮水般褪去，连耳朵几乎都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在他自己都还没回过神的瞬间，他毫无预兆地俯下身，指尖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

　　她就靠坐在光洁的墙壁边上，退无可退，也并不打算退。

　　唯有长睫微微颤动着，如同在花瓣上轻颤的蝶翼，等待着那阵即将到来的风。

　　她闭上眼的瞬间，唇上落下一阵果冻般的柔软，却是温热的，带着他清透的气息，颇具占有欲地侵入她的世界。

　　他没有太过加深这个吻，似乎自己也不太得要领，只凭借本能轻轻厮磨着。担心吓着她，另一只手便轻轻托着她的后颈，带着安抚的意味。

　　感受到她的紧张，周翊只停留了一会儿，便微喘着放开了她。

　　尽管温昀曾经大着胆子，一时冲动在图书馆亲了他一下，但比起那时，这次明显不一样。

　　算得上是……初吻。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温昀的脸更是彻底熟透了，只能无措地用手背捂着唇。

　　“……你还好吗？”

　　他嗓音微哑，抿唇时，舌尖下意识轻轻舔了下，眸光还有几分迷离。

　　听到他这么问，温昀忍不住捶了他胸口一下，力道却很轻，带着几分羞恼。

　　片刻后，早读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一方的静谧。

　　温昀轻轻推开他，整理起方才堆叠在一旁的书本。

　　“得赶紧回去了。”

　　她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动作飞快地收拾着，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了。

　　“嗯，你先回，我晚点就来。”

　　他轻咳两声，帮她一起收拾，将刚才那个心型叠纸，不由分说地夹进她摊开的笔记本里。

　　像是不打算给她留拒绝的余地了。

　　没过多久，她很快挎起书包，飞奔离去，只留下一个狼狈逃离的背影。

　　周翊深呼吸一瞬，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后，他重新靠坐回墙壁，手背轻轻搭在额头上。

　　不知缓了多久，他才拿起一本化学题册，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回来。

　　他轻叹一声，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还差一百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