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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种豆南山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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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晨光熹微,单单照亮了地平线。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袭来,凶神恶煞,如骤雨般要把门敲穿。
“快开门!田混子!我哥叫你过去!”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年岁不大。
“快开门,赶紧跟我们走!欠了我们家的钱你就别想跑!”
奶声奶气的声音透过大门传来,听上去像个奶娃娃,大约也就六七岁。
田以农披了件外衣,遥遥地望着那摇摇欲坠的大门。
心里把老天爷骂了又骂。
我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要这么折磨他!
十年来,他一直学那农学,学得头晕眼花,牺牲了大把头发。
别人谈恋爱,他去地里当老黄牛吭哧吭哧地耕地;
别人到处旅游,他在实验室做种胚切片;
别人看电影吃爆米花,他呢,还在想法设法地让动物交.配……
好不容易熬到了博士毕业,苦尽甘来,还没开始享福,就被送到这儿!
太不公平了!老天对他太不公了!
田以农心酸苦楚,恨不得吐血三升,倒地不起。
悲愤地摸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长叹一口气,慢吞吞地走到大门口。
弱弱地问:“你们找谁呀?”
其实这是一句废话,他也知道,但还是心存侥幸。
“当然是你了!装什么蒜?”
“……是不是误会?这欠款……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以为情况已经够糟糕了,家徒四壁,连老鼠都嫌弃的不行,不愿在这里打窝。没想到一山还比一山高,没有最穷,只有更穷,眼下还不知道欠了他们多少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
咬了咬牙,还是拉开了大门,“有话好好说!”
开了门,预想中一大群五大三粗、张牙舞爪的壮汉怒目圆瞪,拿着武器围着自己的情景没有出现。
面前的少年肩膀瘦削,像是未长开的竹枝,青色的发带高束,显得干净利落;
身旁站了个女童,身着鹅黄色衣裙,神气非凡,古灵精怪。
两人看着气质出众,但实际行动却和“优雅”这种词毫不沾边。
一个抱臂,一个叉腰。
“喂,田混混,我们家的房子住的舒服吗?”小女孩朗声道。
田以农好像被雷劈过一般,站都站不稳了,摇摇晃晃,差点跌坐在地上。
原来还会有更差的情况发生。
“……什么?!你们们家的房子?这房子不是我的吗?!”
“嘿!好你个地痞流氓!你简直比我们还要流氓!你、你还要脸皮吗?”
一听田以农的话,原本就气鼓鼓的小女孩整个都跳了起来。
身旁的少年也是面色不善:“跟我们回去,找大哥。”
田以农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们误会了,可也不知道从何解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左一右地架起胳膊,向东走去。
完了。
又要倒霉了。
他心如死灰。
走了大约五分钟,田以农就被带到一间红漆木门前,在这个小村落,这大门格外堂皇,一看就是村里的富户。
事实也恰是如此。
慕家,祖上可是出过两个举人,一个秀才!
虽然说举人、秀才只是参加科举考试获得的功名,连个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上,但是在这偏远小村,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要是有了秀才的名头,见了地方父母官连跪都不用跪,多体面,比在面朝黄土背朝天,整日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好看太多了;甚至可以少交税,给家里省不少钱。
至于举人,那更是不得了了!
不光见了地方官不用下跪,地方官员还得以礼相待,平起平坐。
考上举人,大家就不能喊他的名了,得叫他“举人老爷”;
还可以免除田税!整整三百亩!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全家都不用服徭役!
……
好处说不出的多。
慕家如今比较富贵,就是凭着祖上考中功名换来的。
少交了田税,留了一大笔钱己用,官府还发了奖励。
作为十里八乡凤毛麟角的读书人,不愁没人找他们干活,随便抄抄书,教教私塾,分享一些心得,不说大富大贵,至少吃穿不愁。
手头充裕的日子也是有过一段时间。
时过境迁,红漆木门如今也有些斑驳。
毕竟,慕家有举人的事,还是前朝的时候。
现如今吗……
也还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过得日子也比寻常百姓好一点。
“大哥,我们把人带回来了,你快来!”
少年声音沙哑。
“好!!马上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声音凛凛,似金石相击,溅起点点寒星。
田以农眉头一挑,心底生出一股隐秘的好奇来。
约摸十几秒,就有一位青年迈着大步走来,身着一黑色劲装,上用金丝绣竹,隐隐绰绰,气质出众。
此人身材挺拔,肌肉匀称,臂膀暗藏一股爆发力。
脸生的俊逸非凡,高挺的鼻梁,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眸子却极黑极冷,像鹰隼般刺人。
奇怪的地方不止在此,明明是极薄的唇,唇角却天生上扬,时时刻刻噙着一抹笑,好像在讥讽什么一般。
非常矛盾的长相在他的脸上诡异的和谐,甚至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来。
好好看,再看几眼。
自从黑衣青年出现,田以农就控制不住地偷偷看去,越看越入迷。
这人简直比他前世看过的所有电影明星都好看。
这鼻子、这眉毛、这眼睛……简直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田家小子。”嗓音泠泠。
正走神,田以农就被肘一肘子。
“我大哥叫你呢!”系青色发带的少年提醒道。
他这才堪堪回神。
黑衣青年挑眉,用手指比了比屋里的方向,“先进去再说。”
一进入那红漆大门,首先注意的便是那一大个水池。
水池清澈见底,几只胖胖的锦鲤晃晃悠悠地游来游去,池上有一小亭,还有几处假石点缀,颇有野趣。
水池居右,左侧则是一片已开垦的土地,种着不少作物,不过这些作物看着就不太好吃,相貌嶙峋。
根据田以农十年与作物为伴的经验来看,这些作物并非是被照顾的不好,恰恰相反,土壤、水分等条件应该都很适宜。
至于为什么是这幅丑样子?
很有可能是这个时代的作物通病。
这些他闻所未闻的、新奇的作物并不好吃,像是没进化过般,保留了原始的口感,粗粝,发苦。
但是这里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
田以农微眯眼睛。
青发带少年,也就是慕昭,是黑衣青年的二弟,此时伸出手在田以农面前挥了挥。
田以农没有任何反应,他正在思考这诡异的作物,想着如何才能杂交出口感更好的品种,自然是忽略了慕昭的动作。
“完了完了,本来就不聪明,现在怎么感觉疯得更厉害了……”
少年轻声嘟囔。
“大概率又加重了……哎!真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哥要把房子租给她!”女童气得跺了跺脚,声音清脆。
黑衣男子听后,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慢慢扫视略显寒碜的田以农。
田以农打了个激灵,像是突然从梦里醒来一般,和看过来的眼睛对视上,“这位兄台,请问你们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下意识地吐出这句话。
在场的人一听,都愣了愣。
“兄台?请?田混混,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变了性不成?”
小女孩口齿伶俐。
慕渊,也就是身着黑衣的男人,淡淡地说:“前不久你拿积蓄买酒喝,喝完酒在屋子里耍酒疯,砸了不少东西,甚至屋顶都搞塌了,你可有印象?”
田以农汗颜,还有这种事?怪不得房子看起来修修补补的,围墙却用料结实,怕是原因在此了。
“你现住的那套,被你大范围损坏的房子,是我慕家以每年二两银子的租金,租给你住的。”慕渊顿了顿,“不过被你破坏了,连修补加上房租,你一共欠我慕家三十两银子。”
田以农狠狠地闭上了眼,不敢面对现实。
三十两!
从床底搜罗出来的,原主的全部家当也不过才五两,而这五两却是万万不可拿出来抵债的。
要是拿来抵债,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上小鸡崽,小鸭崽,田以农还想鸡鸭致富,开展养殖业,延伸上下游相关产业,大大的改善生活,怎可止步于此!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田以农现在真感觉想要泪洒当场了。
““能在宽限一些时日吗?我现在手里没钱。”
“没、钱?”慕渊冷笑了一下,“一年拖一年,已经给你宽限两年了,还不够吗?”
一瞬间,田以农额头冒出密密的细汗,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慕家也是小本生意,挣几个碎银不容易,”慕渊叹了口气,似乎也很无奈,“每个人都这样赖账的话,我们一家人该怎么办?”
这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把田以农说得脸色来回变化,一会儿发红,一会儿发白。
这么窘迫的事,他之前可从未遇见过。
细看慕渊,肌肉流畅,猿臂蜂腰。
一看就十分有劲。
再看看自己细脚伶仃的单薄身形,怕是打个野狗都费劲。
万一遇见个大型犬,说是“生死局”都不为过。
田以农的身形摇摇欲坠。
想起自己那五两碎银,咬了咬牙,眼底迸发出亮光,抬头盯着慕渊。
慕渊怔了怔。
田以农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鼓足勇气:“没钱!不还!”
言语掷地有声,坚定决绝。
慕渊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还、钱!!!”
“不还!”
“就不还!”
“我没钱!”
这一下,慕家三人全部被震住了,一时间张嘴嗫嚅几下,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似乎是被厚脸皮给威慑住了。
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
瞧着田以农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慕家人竟罕见地不感到生气,可能是太离谱了,超过人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这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把众人的愤怒转变成无语了。
其实田以农心里也苦,他都已经做好被暴揍一顿的准备了。
没想到他之前是五好青年,杰出人才,现在摇身一变,穿回古代当老赖了。
不是他舍不得那五两钱,只是要是交出去了,他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其他赚钱的方法。
这五两先当作启动资金了。
对不住了,慕大哥、慕二哥、慕小妹等我以后挣到钱,一定会还的!
慕昭和慕成玉可能因着年岁小,没见过世间百态,被田以农一番言论震住之后,久久不能回神。
倒是慕大哥,见多识广,很快反应过来,低头思索一番:“瞧你的装扮,应该确实没钱。”
田以农沉默,忍不住腹诽道:“知道你还抓我干嘛?”
慕渊知道他没钱后,也不多纠缠,开门见山:“既然你没钱,那就拿你的人来补,等会儿把户籍过到我慕家名下。”
淡淡地,似乎只是说了句小事儿般,轻描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