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往事》蓝白格子衬衫

14、馈赠

　　「客人问酒水时，可以说了解，但不要回答太多，要给留给客人表演和吹嘘的空间。」

　　“我真的就只了解一点。”

　　「客人咨询价格时，不需要回答，把酒单递过去，静静看着他。多数客人会因为虚荣心，点下他们当前经济状况下，最承受的最贵酒水。」

　　“太遗憾了，我怕掏出来后正巧对方是个暗中查询的警探。”雪伦撇撇嘴，忍不住吐槽道，“虽然那酒单上写的都是暗语，但我恐怕不能解释清楚什么叫酩悦二十五美元一曲，凯歌三十美元一首，巴黎之花八十美元一朵，路易王妃一百美元一位......”

　　「多聆听，客人喝酒后会有很多话想诉说，这时候就要听取他们的想法。务必要有耐心，不要在客人谈及感情的时候向他们推销酒水，虽然这是你的目的，但你不能让他们有这种感觉。只要让他们释放出压抑的情感，再来一杯是自然的事情。」

　　“我恐怕没心思听酒鬼啰嗦，毕竟我又不是什么知心好姑娘。”

　　「要有格调，可以准备便签，面对衣着光鲜的客人，用漂亮的花体字在上面写上最贵的酒水。如果他们问有没有便宜的，再写上中等价格的酒水。切记保持尊重。」

　　“心理营销啊！”雪伦若有所思。

　　「如果几位客人一起点单，一定要热情赞美最慷慨的那位，会有男士点上同样甚至更高价位的酒水。」

　　“嗯......有种轻浮的感觉。”雪伦开始对桑顿太太产生好奇，对方想必是个有段位的猎手。

　　……后面还有几条经验，总结来说是，有不少套路，茶艺满分。

　　“但我不能一直靠当服务员维持生活。”

　　批判完上面的卖酒技巧，雪伦放下硬皮纸，重新拿起笔，继续修改起自己的第一本练笔之作。

　　这是新的一天上午，雪伦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常。她端坐在餐桌边，动力满满地忙活着。

　　“我应该购置一套二手书桌……”

　　她整理完半张桌子上的稿纸，确认没有遗漏后，打算重新抄录一遍，就找一家报社投稿。

　　到中午的时候，感受到腹中饥饿，雪伦不再将就，带上预支的薪水，去了梅西百货对面的一家中档法式餐厅，比较克制地奖励了下自己。

　　结果就是钱包锐减两美元。

　　原本账单上写的是一美元八十美分，但男招待理直气壮地索要二十美分小费，还声称这样正好凑整，不需要找零，方便了客人。

　　无法克说！

　　雪伦在心头叫嚷：你们将因此永远地失去一位优质客户！

　　随后她跑去梅西百货，购置了一套日用品，一条亚麻面料的床单。

　　巧的是她遇见上次那位服务员，对方还热情向她挥手。

　　雪伦淡淡点头回应了对方。

　　买完东西，她就回到公寓。

　　意外的是，警卫也热情向她打招呼：“乔纳森小姐，有您的来信。”

　　他麻利地从铁柜里取出一摞整理好的信封，第一封就是寄给雪伦的信。

　　“谢谢！”雪伦接过来信，称赞对方真是恪尽职守。

　　警卫表示自己很荣幸。

　　雪伦进入电梯后仔细一看：「约克镇……乔安娜.乔纳森……」果然是母亲寄来的。

　　上到第五层，雪伦打开房门正要进去，再一次有人叫住了她。

　　“乔纳森小姐，我这里多了一份黑松露蛋糕。”

　　雪伦无奈转过身来：“辛迪加小姐。”

　　“拜托，你可以叫我海拉。”对方面色和煦道。

　　“好吧，海拉。”雪伦认真道，“昨天的面包很好，你的谢意我已经收到了。至于今后，正如昨天我表现的那样，我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

　　“所以说？”

　　“所以我拒绝……就是这样，你可以叫我雪伦，但像这个称呼一样，不要再多刻意了。”

　　海拉答应下来，看上去她对此并不失望，甚至很高兴能拉近距离。

　　回到房里，雪伦无奈摇头。

　　为什么总有人对自己抱有善意？她可不想接受命运的馈赠！

　　雪伦胡思乱想着撕开信戳，漫不经心地阅读完毕，不由长叹了口气。

　　家里一切都好。

　　外祖母先一步赶到，之后父亲也赶了回来。在他们的坚持下，还随信给雪伦邮寄了五十美元，嘱咐她不要因为拮据而为难自己，更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安全。

　　至于乔威廉，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母亲在信中只是一笔带过，说他有事去了旧金山。

　　“总好过出点事情！”

　　雪伦对不靠谱的舅舅以前不抱有期望，随便安慰了自己一句，随后提笔写下回信，表示自己找到一份周薪二十五美元的销售工作，并且还有百分之十的业务分成。

　　为了让父母放心，她只留下十美元，将另外四十美元包好，打算寄信时一起退回去。在信的末尾她强调说，或许下个月她就能寄一笔钱给家里，妹妹瑞妮一直想进一步学习绘画，还有弟弟琼恩对单簧管乐器感兴趣，届时在满足家中开支的情况下，自己可以供他们学习深造。

　　将一切都整理完，雪伦看着小手袋中多出的十美元，陷入了沉思。

　　******

　　“乔纳森小姐，你有烦心事？”

　　到了傍晚，贝尔先生突然关心问道。

　　“什么？明显吗？”

　　老绅士狡黠道：“两次短暂的愣神，现在你自己承认了。”

　　“好吧。”雪伦放下手中的培根酸黄瓜三明治，认真道，“我觉得桑顿太太的经验并不适合我。”

　　贝尔先生了然：“哦～这样的话，我很高兴，你的想法没有问题。”

　　“你不介意？”

　　“什么？赚钱吗？当然不！”他哈哈大笑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我尊重你们的想法。况且，艺术之家的经营状况良好，额这部分属于商业机密，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雪伦答应了，默默把后面一句话咽回肚子里。

　　“或许漂亮女孩的运气都不会太差，只要那些馈赠的代价，今后不会变得沉重……”

　　转眼时间跑到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下班在即，雪伦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几分钟前，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今天的工作事实上已经结束了。

　　没达成任何分成，朱利安教授今天没来艺术之家，她反而意外地开心。

　　“今天的生意要比昨天差一截。”雪伦整理完台面，把销售记录递给贝尔先生。

　　“不用担心，明天周六的客人会激增。之后这两天，你和克拉拉恐怕会忙到麻木。”贝尔先生打趣道，“希望克拉拉已经休息足够，并且发下的薪水能冲散你们身上的疲倦。”

　　“听起来很可怕。”

　　“所以晚上好好休息，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

　　贝尔先生宣布提前下班，然而雪伦才刚解下围裙，通道门那边就进来两个年轻人，昂首阔步。

　　约翰没有阻止他们，或者说没法阻止，他就像贵族狩猎时跟随在一旁的猎犬，朝着贝尔先生和雪伦默默摇头哈气。

　　最前方那人油头光亮，西装做工考究，腕表精致闪耀，哑光色牛皮靴擦的锃亮，看着却不像是个暴发户，因为他有着英挺的轮廓，自信从容的仪态，步履间带风，一副老钱风范。

　　“喝点儿什么？”年轻人问同伴，脸上满是得意。

　　等他们逐步靠近，雪伦才意识到这人有着修长到近乎高挑的身材，棕黑色头发下是一对浓眉和锐利的眼睛。只因他一直来回转身打量，雪伦看得不甚清楚，只觉有些眼熟。

　　“你说了算。”同伴冷声回答道。他只比年轻人矮了小半个脑袋，神情淡漠到近乎傲慢，似乎毫不在意霍普艺术的任何人。

　　“那就给我看看最好的——乔乔！”

　　什么？

　　下一刻，雪伦看着止步在她正前方的青年，仍旧没反应过来。

　　“乔乔，乔纳森小姐。”对方又迈前一步，眯了下眼确认后，露出奇怪的笑容，“我们在火车上见过一面，我是霍华德，霍华德.休伊。”

　　熟悉的嗓音，精致的五官，凌厉的下颌线……确实是包厢中那个年轻人，就是没想到他有那么高！

　　“好像是的，休伊先生。”雪伦点头附和，心中却不爽快，自己可没有向他做什么自我介绍，一定是唐龙大喊大叫的时候，让他听见了。

　　“乔乔？”贝尔先生在一旁低声念叨了下。

　　哦～我讨厌偷听别人说话的家伙！

　　雪伦只好尬着脸向贝尔先生解释：“这是我家人对我的昵称，在外面我更希望朋友们称呼我雪伦，你也可以，贝尔先生。”

　　“好的，乔、乔纳森小姐。”贝尔先生故意打趣道。

　　“那我们也算正式认识啦，乔，乔纳森小姐。”霍华德眉开眼笑道，“所以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喝的，我和我朋友要一瓶最好的。”

　　“我已经下班了。”雪伦用公事公办地姿态回答霍华德，“这得问贝尔先生。”

　　看得出来这两位不是霍普艺术之家的会员，况且她不想和这种大少爷拉扯关系，索性将球踢给贝尔先生。

　　却没想到老贝尔已经从吧台下取出一张酒单，摆正到霍华德面前；“我还有最后一茬营业时间，先生们。”

　　“所以你在这里工作？”没有搭理贝尔先生，霍华德蹙眉，扫了眼略有褶皱、污渍的酒单，脸上写满了嫌弃，“卖酒吗？这可不是份好活计。”

　　这姿态，这口吻，这话语，直接让他在雪伦心中的评价降到最低。

　　面对雪伦的沉默，他又主动道：“酩悦、凯歌、路易王妃、巴黎之花，雪伦你觉得我该选哪一款？”

　　“下班了，我已经下班了。”雪伦复读机一样，见他拦着去路，补充道，“况且我不懂这些，我永远不喝这些。”

　　“永远，不要说永远。”霍华德皱紧眉头，见雪伦不为所动，转头对老贝尔道，“外面写的很清楚，营业时间截止到晚上十二点。”

　　老贝尔赶忙解释，自己原本打算提前结束营业，但愿意为他们再工作半小时。

　　霍华德嗤笑一声，着看了眼腕表，摇头道：“还有十六分钟时间，也足够了。我要两瓶水晶香槟，能提供吗？”

　　“当然。”

　　贝尔先生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随即嘱咐雪伦再待一会，他要上楼取货。

　　看着达到目的霍华德，雪伦心中叹气，安慰自己躲不过，就当是有大傻子来给她送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