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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岚山樱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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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岚山樱诺
岚山的晨雾还未散尽,保津川的水声已载着四百年的相思潺潺而来。顾清踏过龟山小桥时,惊飞了苇丛中的苍鹭,羽翼拍碎的水珠落在她鬓边,凝成前世未干的泪。
对岸的樱花林深处,有人正在弹奏《幽兰》。古琴的松沉之音惊落枝头积露,藤原雅治跪坐在青苔斑驳的岩石上,膝头横着张明代的蕉叶琴。他今日未穿和服,一袭竹青色直裰被山风鼓起,襟口露出的银链坠着半枚残破玉珏--正与她颈间那半枚合成圆满的太极图,“这是万历三十九年,你在宁波港赠我的离别信物。”他指尖抹过琴弦,惊起一串前世的颤音,“那年倭寇的炮火打碎玉珏,你说破镜若圆,必是苍天垂怜。”
顾清踩碎满地落樱走近,藤原从琴腹取出一卷泛黄画轴,徐徐展开的《岚山烟雨图》上,题着顾清高中时临摹过的苏轼词句。画中垂钓老翁的斗笠边缘,赫然钤着枚“藤原宗鉴”的朱文印--那是江户时代著名画师,去年东京拍卖会上,他的《四季花鸟帖》以三十亿日元成交。
山雨忽至,他们躲进常寂光寺的钟楼。四百斤重的梵钟悬在头顶,藤原忽然握住她抚钟的手:"庆长十九年,你在这口钟下为我挡过流箭。"他引她触摸钟身暗处的箭痕,铜绿斑驳的凹陷里,竟嵌着半粒珍珠--与她的耳坠同出一蚌。
雨帘裹着往事倾泻而下。顾清望着檐角摇晃的铜铎,终于记起万历四十七年的春夜:她作为商贾之女随船队漂流至长崎在战火纷飞的樱岛上,为保护一箱《永乐大典》与年轻画师相遇。那些在油灯下共度的抄书之夜,他教她和歌三十六调,她授他颜体笔意,直到炮火将藏书楼化作灰烬。
“你跳海时攥着的玉珏,我寻了整整十世。”藤原解开她束发的绸带,青丝散落的瞬间,四百年前的月光忽然穿透雨幕。他腕间的佛珠串突然断裂,紫檀木珠滚过经年古砖,每一颗都刻着不同字体的“清"字。
暮色漫过竹林时,他们找到那株四百岁的枝垂樱。虬结的树干上,历代恋人刻下的誓言已模糊难辨,唯有一处明万历年的刻痕清晰如昨- ----“顾氏阿清与藤原雅永结松萝”。缺失的"治"字,此刻正被藤原用簪尖补全。“当年未及刻完我便死了。”他将簪头并蒂莲插入她发间,“如今这'治'字要耗四百年光阴,你可嫌迟?”
顾清抚过凹凸的刻痕,四百年的风霜在指腹化作温存,顷刻间泪流满面。保津川突然漂来盏盏河灯,每盏都绘着他们轮回中的模样:穿马面裙的正在补衣,着吴服的临帖,还有一对比丘尼与僧侣扮相的,在灯面题着“不负如来不负卿”。“这是常寂光寺四百僧侣连夜所制。”藤原指向满川星火,“住持说,若今夜子时前河灯不沉,便是神明许了我们今生。”
最后一盏灯漂至脚下时,顾清看清灯上画着现代装束的二人:她珍珠耳坠映着长安的霓虹,他腕表倒影中是京都的月。灯芯突然爆出并蒂花火,四百盏河灯齐声诵起《妙法莲华经》,声浪惊起满山栖鸟。
“阿清,我终于找到你了。”在纷飞的羽翼与花雪中,藤原终于拥她入怀。四百年错位的体温在此刻严丝合缝,他心口的跳动与她腕间脉搏合成同一个频率。远处传来比叡山的晚钟,一声递着一声,将四百轮春秋酿成此刻的永恒。“你看,”他拂去她肩头樱瓣,“当年碎在宁波湾的月光,终于圆在岚山了。”
保津川的水声忽然变得温柔,四百盏河灯化作星子沉入水底。而他们脚下,那株古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萌发新枝--“住持说这是千年难遇的‘返魂樱’,只开在至情至性之人重逢的刹那。”暗香浮动间,顾清听见四百个自己在时空尽头轻叹:原来所有轮回的苦楚,都是为了酿这一夜的甜。
夜色更深了,远处的京都城灯火阑珊,而她站在这里,站在千年的古寺里,站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身旁,忽然觉得这三天,或许是她一生中最接近‘自由’的时刻。
破晓前最浓的黑暗里,那截焦樱枝突然开花。重瓣层层舒展的声音惊起守夜僧,晨课经诵提前三刻响起。藤原将谢落的初朵抿入她唇间,花汁混着四百年的苦酿出蜜:“咽下这口,便算饮过交杯酒了。”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顾清在藤原襟口发现根白发。他笑着截断放入鎏金怀表:“等集满四百根,就能向阎王换张来世婚书。”远处传来稚童的谣曲,新填的词牌正是《樱契令》--「宁碎珍珠三千斛且留明月照轮回」。
返魂樱在日光中渐隐身形,树根处却新生簇并蒂野樱。住持说这是「契樱」,只开在宿缘得偿的辰光。昨夜依偎处,青石板上浮出朱漆小楷:「此夜无劫明朝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