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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九九年(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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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不会。”
从昶牵起殷将阑的手,弯下身子,额头抵在手背上,郑重而又庄严的誓约在刹那间缔结完成。
顶替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怎么也没想到,从昶会再次与殷将阑缔结契约,而且这个契约与之前的两次契约都不一样,这一次,是从昶心甘情愿地将鬼的一切奉献给面前的主人——殷将阑。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会有鬼愿意奉献自己的一切?为什么成了鬼还要服务渺小的人类?鬼比人强大百倍,千倍,万倍,为什么?”
无人回答他的疑问。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第一个被他询问的对象,是阎王。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
人有七情六欲,鬼也是。
在殷将阑与从昶重新缔结契约的刹那间,一人一鬼之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感,殷将阑感觉到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还未来得及探寻,那东西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两个与自己主人一模一样的小人身着怪异古朴的服侍在半空中跳起舞蹈来,看着像是某种古老家族的祭祀之舞。
旋转间,殷将阑看清楚了,自己小人的眼睛竟然是灰蓝色的,没了之前的谄媚与惧怕,只有对万事万物的漠然,他不太喜欢这个眼神,小人很敏感地捕捉到了殷将阑的情绪,它立马看过去,笑得红口白牙,硬生生地冲淡了它身上披着的非人性。
殷将阑这下满意了,他可不喜欢自己身上又多什么有的没的。
两个小人跳了一会儿然后互相错身分别跳进了殷将阑与从昶的心口中。
这次契约完成后,殷将阑与从昶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殷将阑的脑子里也多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那是从昶的记忆,准确地来说,应该叫做从昶的传承。
看了这段传承记忆,他终于明白他与命定之人的缘分究竟是怎么回事。
“殷将阑,你是万相认定的主人,是我从昶认定的爱人。”
千年轮回,所遭之苦,与之同受,生息之力,溯本同源。
他与从昶,原是同根。
从昶,即万相。
万相之灵,即生息,亦是殷将阑。
记忆枷锁被彻底冲破,收到冲击的不仅只有阎王梦,还有阎王梦之外的真阎王。
警局办公室内,谢岚摘下眼睛,揉了揉酸胀的山根,窗外成群结队的飞鸟掠过,好似为天上的云描了线,将这个真实的世界落得几分虚幻。
门口传来敲门声,谢岚收回思绪,重新戴上眼镜。
“进。”
进来的人是万宁,自从从昶死后,万宁在警局内的笑容是越来越少,甚至说他脸上的其他表情也越来越少,板着一张脸,警局里不少新人都怕他,谢岚看着他这张脸,也觉得有些愁得慌。
万宁是个极为优秀的警察,他不希望因为某些事情让万宁某天失去判断,从而酿成大祸。
所以他找来万宁准备好好谈一谈。
“坐。”
“不坐了,谢谢您之前给我批的假期,只是下次不要让别人代传了,您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说。”
谢岚看着万宁,万宁不似武由槐会眼神闪躲,他就这么迎着谢岚探究的眼神,不躲不避,“谢大还有什么事情吗?”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万宁难得笑了,只是这笑带着几分其他意味,总归不是什么好笑,“眼睛要是会说话,还要嘴巴干什么?”
谢岚也笑了,“你是对武由槐同志有什么偏见吗?”
万宁皱起眉,“没有。”
“那你就是对我这个让他给你传话的人有意见。”
万宁眉头皱得更深了,“没有。”
“都没有意见,为什么刚刚说出有意见的话。”
万宁嘴唇蠕动了几下,他心里想着谢岚往常说话也是这么难缠吗?那之前武由槐接近谢岚,也这样一直被谢岚文字捉弄吗?
那孩子到底在谢岚这儿受了多少委屈,也不跟他说。
“谢大,是我嘴快了,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意见,是我的问题。”
谢岚叹息一声,“不要把自己崩得太紧,武由槐是个好苗子,他在你手下做事,我很放心,但你的状态,我很不放心,我知道从昶的事情给你打击很大,但作为一名人民警察,意气用事是大忌,你也是老人了,这话我不说你也懂。”
“嗯。”万宁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个字来。
谢岚看他这模样,无奈地摇摇头,“你这样下去,会连带着他一起的,如果你不想跟我说,就跟他好好聊聊,总比你憋在心里要好得多。”
万宁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浑浑噩噩的,他看见了拐角处等着他的武由槐,就像上次那样,他也在那儿等着武由槐,身份对调,万宁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本想转身直接离开,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向武由槐。
办公室外的动向被谢岚看得清清楚楚,他收回扒拉百叶窗的手指,双手环胸站在窗前,继续观赏飞翔的鸟儿。
光滑白皙的掌心突然红光闪烁,一个圆形的红色图腾在他掌心慢慢显现,谢岚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契约成了。
时候已成,他的阎王劫要完事儿了。
阎王梦隐隐有崩塌的趋势,黑白无常背靠背迎战,厉鬼太多,就算他们常年与厉鬼打交道仍不可避免地受了伤。
鬼受伤不会流血,只会有源源不断的鬼气从身体里流失,等流失到一定程度,他们就会化为这世界最为普通的尘埃,运气好能被卷入轮回道中,运气不好那就是魂飞魄散,世上再无他们的气息。
白无常余光瞥见殷将阑那边的局势呈现一边倒,一爪子捏碎想要偷袭黑无常的狰狞厉鬼,脑袋微微朝黑无常靠去,“我们去殷将阑那边。”
黑无常点了点头,随后去看一旁的华之,应不染失去了控制,险些杀死华之,最后还是黑无常出手救下了华之。
瞬息间,应不染就不见了。
他们不知道应不染是混入了厉鬼大军中还是被阎王弄回了地府。
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华之的活力。
白无常看不惯他这个样子,直接扛起就走,华之也不挣扎,任由自己被如此对待。
黑无常有话想说,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黑白无常与华之刚到殷将阑两人身边,异变突生,被从昶与殷将阑踩在脚下的顶替鬼这会儿突然膨胀起来。
从昶环着殷将阑的腰及时后退,白无常也将黑无常挡在身后。
烟尘四起,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殷将阑被呛得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从昶顿时用自己的鬼气建立起屏障,“没事,有我在。”
殷将阑:“你的鬼气也很呛。”
蓬勃的鬼气因为殷将阑的一句话顿时蔫了不少,浓厚的黑都变得浅淡不少。
殷将阑将从昶鬼气的反应看在眼里,悄悄勾起嘴角,他利用生息之力附着在自己的身体上,隔绝了呛人的烟尘。
白无常察觉到烟尘中的异常,还未来得及提醒,众人便听到烟尘之中传来的凄厉鬼叫。
白无常皱眉思考,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不好,他是想在这里将所有厉鬼炼化,转换阴德。”
阴德。
好久远的名词。
想当初牛头马面就是靠这个词语忽悠他跟从昶签约,说什么做任务可以升职甚至长寿。
结果呢,后来屁用都没用上。
那只是一个引他们上套的引子。
不过这并不代表阴德没有用,相反,阴德在地府中是相当珍贵的东西。
其实牛头马面也没说谎,只是没有落实政策而已,说白了,他跟从昶干的事情,那些阴德都被吞了,到他们那里自然只剩下一点点,什么都做不了,他们自然也不在意了。
白无常看出殷将阑眼神中的讥讽,耐着性子解释:“虽然我们之前是有心算计你们,可是你们干活的阴德我们并未独吞。”
“现在当务之急是阻止阎王炼化厉鬼,若他大成,我们可就真的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殷将阑与从昶对视一眼,两人默默交换信息。
看来黑白无常不知道面前的这个鬼是假的阎王。
那就有趣了。
那他们之间的恩怨是跟这个假的阎王还是朕阎王呢?
不过,时间似乎有些对不上呢。
谜团渐渐都浮出了水面,殷将阑已经做好了掀开谜底的准备。
他对从昶使了个眼色,从昶立马会意,不等黑白无常再说些什么,他飞身进入到烟尘之中,白无常似是没想到殷将阑会如此果决。
殷将阑:“怎么?你是舍不得你的黑无常还是你自己?”
白无常沉默片刻,“你似乎一直都没变过。”
殷将阑:“这世上有什么值得我改变的吗?”
“从昶也不行吗?”
“哈。”殷将阑笑了,“好奇怪,你们为什么都认为爱会改变一个人呢?在没有爱之前,人就存在了,爱因人而存在,人却因爱而改变,你们似乎搞错了因果关系。”
殷将阑一边说话,一边单手结印在从昶身上施加生息之力,生息之力是厉鬼所爱,同样也能克制厉鬼的气息。
他虽然果决,可也没打算放弃自己的爱人。
白无常再次陷入沉默,黑无常上前一步,拍了下白无常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便走入烟尘之中。
白无常看着黑无常的背影,没变的人,何止是殷将阑一人呢?
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跟随黑无常的步伐进入烟尘。
外界只剩下了华之与殷将阑。
当殷将阑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华之身上时,华之常年敏锐的神经跳动了下,麻木的身体有了反应,他呆呆地抬起头,对上殷将阑揶揄的视线。
“你……”
“睡一觉吧,睡醒了,你或许就能看见真正的华之了。”
华之眼皮沉沉,还来不及发出内心的疑问,就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