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她死遁了》晏迟川

59、第五十九章 生活

　　世家之案解决得很快，锦衣卫证据充足，三法司雷厉风行，不到半个月，就将几个罪无可恕的大家族抄家下狱，将判案结果呈到皇帝案前御览。

　　皇帝心怀仁慈之心，不忍见尸山血海，以为皇太后祈福之名，只斩了几户强取豪夺逼死百姓的大凶大恶之人，其余的各自夺爵流放。

　　晋国公府有崔濯求情，只是夺爵，晋国公判了流放三千里，国公夫人罚入静水庵监禁修行。

　　晋国公府的牌匾被摘了下来。

　　老夫人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身子被崔濯搀扶着，也摇摇欲坠。

　　崔沄拿着帕子不停地擦着眼泪，仿佛是流不尽的河水，越擦越多。

　　崔渝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晋国公的姬妾全都被遣散，如今这一大家子，便只剩下眼前这些人了。

　　崔濯宽慰老夫人道：“祖母不必挂心，族中祭田还在，我已遣人在祭田旁搭了一处宅院，日后也算是有安身之处。”

　　老夫人愣愣地看着那块上书“敕造晋国公府”的牌匾被抬走，一瞬间老泪纵横，死死握着崔濯的手哭道：“我对不起你祖父啊，未能守住晋国公府的家业！”

　　崔濯何尝不感叹呢？

　　他年少时心心念念要振兴的家业，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覆灭，便仿佛他这些年来所有付出的努力都随之烟消云散。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但崔濯知道，他主动投诚，成为他撕开世家口子的第一把刀，皇帝念及旧情，并没有赶尽杀绝，他依然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马车载着一车人离开了昔日巍峨的国公府，崔濯坐在马上，蓦地一转头，“翠月斋”的大门便这样直挺挺地闯入他的视线。

　　崔濯想，他已平安度过此劫，雪枝呢？她如今又如何？

　　若她知晓他如今如此落魄，会不会笑他？

　　还是，一丝一毫都不会想起他来？

　　雪枝打了个喷嚏。

　　正烧着炭的阿花转头去看雪枝，道：“近日天气变冷，师傅要多穿几件，好好保重身体才行。”

　　雪枝揉了揉鼻子，眼睛里却盈满了泪水。

　　自从出了月子之后，雪枝便有了见风落泪的毛病，许是月子里没有忌讳，哭了几次，如今也不大好了。

　　但这个小毛病并不能阻碍雪枝的生活，她如今还是住在原先的小院子里，延续着从前的生活，仿佛崔濯从来不曾来过。

　　摇篮里的朝娘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想要吸引母亲的注意。

　　雪枝轻轻笑了一下，却免不了想起崔濯来。

　　他回了京城，是否已经定了亲，娶了新妇，从此以后，再和她无半分关系了？

　　从前雪枝是怨他的，若没有他，她何至于承受那么多的苦痛？

　　可朝娘，亦是他带给她的。

　　雪枝只觉得心绪缠绕，仿佛纠缠在一起的死结，不知解开的线头在哪里。

　　雪枝回道：“无碍，这几日骤然变冷，隔壁学堂也添些炭火，免得冻着她们。”

　　阿花诧异地看着雪枝，道：“师傅，那可是笔不小的花费呢。”

　　这间小院虽是雪枝的了，省下来的银子又变成了冬日里的炭火开销。

　　虽说和绣坊的生意还在继续，但是她许久没有开发新绣样，绣坊那边近日的绣品需求也少了许多。

　　这样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

　　雪枝思忖片刻，道：“明日，你和绿茵、芍娘跟我去学堂，我瞧瞧她们如今学得如何。”

　　绿茵和芍娘是雪枝的另外两个徒弟。

　　阿花点了点头，笑道：“师傅放心，她们都学得很用心。”

　　雪枝心中却不如阿花这般乐观。

　　在学堂学了两三个月，没有多少进项，恐怕许多人都心生怨念，只是尚未爆发。

　　她从前没精力处理这事儿，如今空出手来，要仔细想想，这几十个学徒，该如何处理了。

　　朝娘还小，雪枝并不打算带她出门，而是将她放在家里，有乳母和林婆子照看，并无不妥。

　　学堂就在隔壁，四人进去时，时辰尚早，学徒各有动作，有的正打着哈欠吃早饭，有的则坐在屋里对镜梳妆，有的则尚未起身，唯有零星两个人在堂屋练习绣艺。

　　见雪枝来，众人肃然起身，神色各异。

　　雪枝一一扫过众人，神色淡淡道：“都收拾收拾，一刻钟后到堂屋来。”

　　众人皆低头称是。

　　雪枝先入堂屋，那两个练习绣艺的女孩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齐声唤道：“师傅。”

　　雪枝的目光停在两人身上，这两个女孩年纪都不大，略大一点的十五六岁的模样，圆脸短眉，瞧着十分老实，小一些的不过十岁上下，神情怯怯，低头不敢和雪枝对视。

　　雪枝让二人坐下，问她们的姓名和家庭。

　　圆脸女子恳切道：“我叫十三，我家、我家里人都死了，我没地方去，只能来学堂......我只求一口饭吃，我会很努力的，请师傅不要嫌弃我。”

　　雪枝笑道：“你不用害怕，既然来了，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圆脸女子瞬间感动得热泪盈眶。

　　有些怯弱的女孩细声细气道：“我、我叫幺儿，我、我们家吃不起饭了，我娘不想......不想让我爹把我卖了，才送我来的，我、我会听话，我还会煮饭喂鸡喂鸭，求师傅别赶我走。”

　　雪枝失笑道：“我也没说要赶你们走，你们怎么都觉得我会这么做呢？”

　　十三和幺儿面面相觑。

　　幺儿嗫嚅道：“是、是喜娘姐姐说的，要是做得不好，会被师傅赶出去的。”

　　雪枝挑眉。

　　她回头看向阿花，“喜娘是谁？”

　　“我就是喜娘。”一个女子从堂屋外大跨步走进来，道：“师傅是在喊我吗？”

　　雪枝定睛一看，原来是刚才匆匆一瞥，在屋里对镜梳妆的女孩。

　　这个喜娘和屋里的其他女子打扮得不同，她穿着丝绸裁成的衣裳，挽着朝天髻，乌发上簪着漂亮的珠花，微微抬起下巴，神情显得有些倨傲。

　　雪枝纳罕道：“你就是喜娘？”

　　她鲜少到学堂这边来，学徒又多，人也不大认得，但这个喜娘，衣着光鲜亮丽，瞧着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这里做什么？

　　喜娘点头道：“师傅找我有什么事？”

　　雪枝道：“你为何来学堂学艺？”

　　喜娘撇撇嘴道：“我是被我娘逼着来的，她说你这里学刺绣，三个月就能成，我要有这门技艺，才能许个好婆家，我没办法，就来了。”

　　雪枝上下打量着她，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我这里三个月就能教会这门技艺？”

　　喜娘皱眉道：“难道不是吗？你那个徒弟，不就是学三个月，就出师自立门户来吗？”

　　雪枝微微挑眉，看来青蒲还真是给她挣了个好名声，她有点像笑，但又笑不出来。

　　雪枝道：“青蒲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所以三个月学成倒也合情合理，那么你呢，喜娘，你如今学得如何？”

　　喜娘被这么一问，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大声嚷嚷道：“你这个学堂名不副实啊！我都学了这么久了，还是一点起色都没有，我娘来问，我怎么跟她交代啊！”

　　雪枝看透她的色厉内荏，只心平气和道：“我这里只教倾心想学之人，喜娘姑娘既觉得我才疏学浅，教不了你，那便请回吧，大门就在那里，慢走不送。”

　　喜娘登时瞪大眼睛，气得跳脚：“你，你竟然敢赶我走？你知道我是谁吗！”

　　雪枝淡淡道：“不管你是谁，我既为先生，便有权利选择教什么人，不教什么人。”

　　“那你凭什么不教我？”喜娘质问道。

　　“你无心向学，教了也是白教，不如回家去，以你的家世，即便不会刺绣，也没有婆家敢轻视你的。”雪枝同她讲道理道。

　　喜娘咬唇，任性道：“我不！我就要学！”

　　雪枝比喜娘更知道世道如此，德言容功乃是女子立身之本，她不愿苟同，可她只能是一叶浮萍，随波逐流地寻求一片栖身之所。

　　刺绣已经是她能够找到的，最好的办法。

　　“喜娘，你有选择的权力，何必把自己困在方寸之间呢？”雪枝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仿佛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喜娘的眼泪一瞬间就漫上眼眶，她扭过头，揉了揉眼睛，闷闷道：“我娘就是这么说的……她说我姑母嫌弃我不会针线，不想许婚。”

　　喜娘是扬州城的袁大善人之女，袁大善人是扬州的大地主，家财万贯，良田千顷。

　　但袁大善人的妹妹，嫁的是扬州下辖的一个县的县令。

　　能嫁给县令之子，意味着日后她的孩子也可以读书做官，封妻荫子。

　　喜娘的母亲是削尖了脑袋铁了心要把女儿嫁给县令之子，可县令之子这个香饽饽，哪家不想要，相比之下，喜娘便逊色许多。

　　女工技艺，许是县令夫人的托词，但喜娘母亲却没有察觉，或者是她不想察觉，逼着女儿去学，讨好她未来的舅姑。

　　雪枝轻叹口气，问道：“你学刺绣，便是为了得到你姑母的许婚吗？”

　　“那不然呢？”喜娘反问。

　　雪枝道：“你问问其他人，她们为何来学？”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自己的原因，喜娘诧异地瞪大眼睛，她没想到，这些人大都是吃不饱饭，衣不蔽体，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雪枝这里的。

　　刺绣就像是一面风月宝鉴，一面给予女子讨生活的力量，一面又照射出女子在这世间窄小的生活空间。

　　雪枝顿了顿，道：“你既学不来刺绣，也不必非逼着自己去学不可，至于婚姻……高门大户未必荣耀无极，普通人家也能踏实度日，各有利弊，不必强求。”

　　说到最后，雪枝似是轻叹一声，只是太过微弱，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