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六章 雨夜 ...
-
雪枝蓦地想起，崔濯曾说何家两兄弟长得像，但她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像，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双胞胎么？
雪枝连忙回神，她不知何卓的身份，只能垂首道：“失礼了，不知是何大人在此。”
何卓有些不满，她既是他弟弟的女人，叫他一声大哥也是应该，但也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抬手道：“你既是何韫的朋友，跟着何韫喊我一声大哥便是。”
雪枝从善如流道：“何大哥，您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又如何知晓，我是何韫的朋友？”
何卓猛地一顿，心中暗道糟糕，竟忘了这茬儿，轻咳一声道：“前些日子听同僚提起的，只是近日事忙，未曾来看看你安置得如何。”
雪枝闻言展颜一笑，仿佛夜晚昙花一现，“何大哥不用如此客气的，原本应当我去拜访您的，何韫与我有救命之恩，您这般真是折煞我了。”
何卓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从她的小腹上掠过。
她既怀了何韫的孩子，他理所应当应该照顾她。
但雪枝没说，何卓也不好直接捅破。
二人正聊着，忽然巷口中人挥着帕子就快步走过来，高声道：“哎哟夫人啊，你要的人我给你找来了！”
待走近了，中人定睛一看，雪枝身边的人不是衙门的何捕头吗？
中人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热情地和何卓套近乎：“哎哟，我就说今日怎么鸿运当头听见喜鹊枝头叫，原来是遇见何捕头，真真是给我撞了大运了！”
雪枝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中人当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口齿伶俐得叫雪枝自愧不如，真不愧是做买卖的。
何卓神情淡淡地嗯了一声，皱眉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中人一甩帕子，看向雪枝的眼神愈发和蔼，“哎呀，我是来给这位夫人送学徒的，好不容易才招到这五个，我把她们带来给夫人瞧瞧！”
雪枝一回头，这才看见身后不远处站着几个粗布麻衣的女人。
何卓不知何时竟站到了雪枝身边，“你要招工？”
雪枝猛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点头道：“是。”
“何大哥，我今日有些事情，不能请您入屋内一续，待过几日我安顿好了，再向您赔罪。”
何卓像是听不懂雪枝委婉的送客之意，道：“无妨，你初来乍到，诸事不明，我理应帮你看看。”
雪枝：……
她不由得再打量了何卓一眼，他瞧着人冷冰冰的，倒是十分热心快肠，与何韫真不愧是两兄弟。
雪枝思索片刻道：“那便有劳何大哥了。”
她如今孤身一人，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何卓的身份震着也能防着旁人起歪心思。
“你们先随我进来吧，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你们。”雪枝推开门，请众人入内。
雪枝雇的林婆子给众人搬了小板凳，坐在堂屋里，只用铜壶一人分了一杯热汤。
雪枝略带歉意地看向何卓：“抱歉，何大哥，我刚来没多久，未曾备茶，失礼了。”
何卓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便足以震慑这一屋子人。
“无妨，你自做你的。”
雪枝点了点头，目光一一扫过被中人带来的四人。
四人都略显拘谨，紧张不安地低着头，唯有一个和雪枝差不多年纪的少女高高仰着脑袋，瞧着十分倔强。
雪枝一一问过她们的姓名和年纪，又问了如今家中的近况。
得知她们的房子都被压塌了，有的家中丈夫被压断了腿，无以为生，有的是钱财都被焚毁了，有的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活，各有各的艰难。
而那个唯一的未婚少女则道：“我叫青蒲，我阿爹想把我十两银子卖给花楼，我不乐意，自己跑出来了！”
雪枝愣了一下。
她在少女眼中看到了不屈服的光彩。
她微微笑了笑，道：“想必我这里的规矩中人已经告诉你们了，若有什么疑问的，现在可以问，若对待遇不满，不想学的，可以离开，我也不勉强，但若签了契纸，便至少要在我这里做三年学徒，你们自己想清楚了。”
“若我三年之内学成了，可以直接自立门户吗？”那名为青蒲的少女问道。
雪枝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不成，契纸约定了三年便是三年，三年之后，随你去留。”
青蒲便不说话了。
那位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地问道：“夫人，可否带我两个孩子一同住进来……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是我可以付钱的，我卖绣品的钱可以不要，都给您，求求您，我实在不放心两个孩子住在外头……”
那妇人满脸憔悴，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雪枝微微叹口气，“可以是可以，但有个条件，你带着孩子不可打扰旁人休息，我不收你房钱，但每月交纳孩子的伙食四钱银子，可否？”
妇人立刻两行清泪便落下来，差点要跪下来给雪枝磕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雪枝见她们不再有异议了，便让中人拿了契纸签字画押。
四人各自挑了房间，带孩子的妇人自觉要了东北角独立的小院，未免吵到旁人。
雪枝把佣金给了中人，中人欢天喜地地走了，临走之前还不忘向雪枝招揽生意，跟何卓套了近乎，才满面春风地走了。
雪枝松了口气，端着水杯仰头喝掉杯子里剩余的冷水，冻得嘴里一麻，胃里也觉得寒津津的，连忙喊林婆子来添热水。
“抱歉，何大哥，耽误你的时间了，我请你吃饭吧，听闻醉仙居乃是扬州一绝……”
何卓抬手止住道：“不必了，你养这么多人，是想做什么营生？”
雪枝道：“并非是什么营生，我原本也不打算雇人的，只是瞧着外面战乱刚平，许多妇人孩子流离失所，想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何卓一愣，不解地皱眉，“这些流民自有官府安置，你何必趟这滩浑水？”
雪枝却不赞同道：“话不是这样说的，若我有能力帮一把却不帮，我于心何安？况且，我并非一味地拿银子去贴补她们，她们在我这里，也是要为我做活的。”
何卓对雪枝这般举动殊为不解，他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目光里不自觉多了几抹探究之色。
但他也没有立场指责雪枝什么，毕竟他们非亲非故，他给何韫写信询问雪枝之事还没有回复，无法妄下定论。
只能任由雪枝折腾。
“若是有困难，便到知府衙门找我。”何卓道。
雪枝颇为意外，却只以为何卓同何韫一般热心快肠，真诚道：“多谢何大哥。”
-
雪枝先给四个学徒布置了任务，派她们分头去市集购置丝线、绣布、绣床和文房四宝，由她们各自选择，雪枝并不干涉。
青蒲率先选择了去买文房四宝，而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阿花等着别人挑剩下，去买绣床这样的粗大物件。
雪枝各自给了银钱，嘱咐她们都买五份，就放她们出门了。
最后是青蒲最先回来的，而阿花最晚回来。
青蒲没回来的文房四宝最为便宜，阿花的绣床瞧着最结实。
雪枝没有评价她们的东西，而是直接道：“你们各自挑一份吧，我们午后吃过饭便开始。”
雪枝并不简单地教她们刺绣，而是要教她们如何画绣样、如何选择配色、如何修出一幅具有新意又不失美感的绣样。
青蒲很快看出了雪枝的意图，学得十分积极，也融会贯通得很快，不出三个月，便能粗略地绣出一幅不错的样品，反而是阿花，她从前做粗活做惯了，手指关节粗大，皮肤也粗糙，分线时经常刮蹭丝线，毛笔捏得也歪歪扭扭，进展缓慢。
无论她们学得快慢，雪枝都一视同仁，既没有亲近青蒲，也没有忽视阿花，一边教她们，也一边让她们绣她从前的绣样，拿到绣坊去卖。
雪枝选择的那家绣坊专供扬州城的达官贵人，贵人要的东西便是稀少，越稀缺越好，雪枝和绣坊谈好了生意，供应绣样的同时，绣坊也要接受她们的绣品，日常生活来源倒也不缺。
何卓这几个月经常到雪枝这里来，给她带些滋补的药材，有了何卓保驾护航，原本瞧着雪枝是外乡人，肆意窥探的目光也少了，雪枝在扬州的日子也算过得舒心。
雪枝的肚子渐渐显怀，实在瞒不过去了，才谎称自己是死了丈夫，被婆家赶出来的。
这话引来何卓颇有深意的眼神，倒让雪枝有些看不懂。
雪枝对这个谎言感到颇为心虚。
清明过后，江淮淅淅沥沥地下着连绵不绝的梅雨，扬州城也未能幸免。
雪枝给学徒们放了两日假，自己也在屋子里烧些艾叶，去去湿气。
雨越下越大，渐有滂沱之势，雪枝有些烦躁地长叹了口气。
她从前一直在京城，京城干燥，何曾有这般潮湿的天气，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雨，下得人心烦意乱的。
天色渐暗，雪枝息了艾叶，把盆拿到灶房里去，忽然听得门口似乎有拍门的声音，只是被雨声掩盖，听不真切。
雪枝心下犹疑，这个时候，谁会来拍门？
雪枝拿了伞撑开，小心翼翼地扶着肚子，到门口拉开门，却见一个穿着蓑衣的少女，浑身都被雨浇透了，头发上湿答答地往下淌水，瘦得下巴尖都露出来，但眼神却明亮非常。
“这位夫人，不知您能不能收留我一晚，我实在没地方去了，这里又下着雨，冒昧打扰，真的很不好意思！”少女瞧着年纪比雪枝还小些，眼神透着未知世事的清澈，可怜兮兮地耷拉着眉眼，如同一只落水的小狗。
雪枝如今怀了孩子，心肠比从前更软了，瞧着少女的模样也是于心不忍，侧开身道：“进来吧。”
少女眼睛一亮，连忙道：“谢谢夫人！”
雪枝把少女带进屋，脱掉的蓑衣挂在院墙上，拿了自己的衣裳给她换上，又端了碗浓浓的姜汤给她。
少女捏着鼻子把姜汤灌进肚子里，朝雪枝暖融融地笑：“谢谢夫人，您真是个好人！”
雪枝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外头呢？你的家呢？”
少女眼神黯淡下来，“我的家，我也不知道在哪里，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雪枝心头一紧，原来又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道：“你别着急，总有一天，你能找到你的家。”
少女顿时又下了起来，仿佛夏日里耀眼夺目的太阳，“嗯，谢谢你！”
“你瞧着和我差不多大吧？我叫叶竟夕，今年十九岁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雪枝没想到她们二人竟然同岁，当真有缘，便也笑道：“我姓秦，名雪枝。”
“雪枝，好漂亮的名字。”叶竟夕惊叹道。
雪枝不禁莞尔，“你也一样，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是好名字。”
叶竟夕当即竖起大拇指：“这就是我名字的来由，雪枝，你好厉害！”
不过普普通通一句诗罢了，雪枝失笑。
当夜，叶竟夕便住在雪枝隔壁的客房里。
夜深人静之时，一个黑影径直杀入雪枝的小院中，摸入叶竟夕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