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她死遁了》晏迟川

43、第四十三章 扬州

　　雪枝的身体不适合长途跋涉，加之扬州暴乱，她暂时也不知该去哪里，便先在客栈住一段时间，请老板帮忙留意扬州的动向。

　　雪枝的孕反起初开始喝安胎药的时候严重得很，但后来渐渐的就好了，老板变着法给她做补身的汤汤水水，惹得雪枝胃口大开，倒是吃得多了些，身体也日渐丰盈起来。

　　约莫半个月后，雪枝照例去医馆看诊，取了药正要从医馆离开，一打眼却瞧见大街上多了几个穿着晋国公府家丁服的小厮。

　　雪枝眼皮一跳，看来国公府还没放过她，想把她捏在手里，看来济南不安全了，她得尽快走。

　　雪枝从医馆的后门走了，绕一圈回到客栈，蓦地一把抓住老板的手，“于姐姐，借一步说话。”

　　于老板不明所以地被雪枝拽进后堂，“怎么了？”

　　雪枝喘了口气问道：“于姐姐，我上次托你帮我留意扬州的动向，如今怎样了？”

　　于老板哦了声，一拍脑袋：“我正要和你说呢，扬州的叛乱解决了，都不用朝廷派兵，江苏的兵自己就解决了，现在那里安全是安全了，只是刚刚经历叛乱，很多人家都被毁了，恐怕短时间内恢复不过来。”

　　“雪枝，你想好了，真要去那儿啊？”

　　雪枝点点头，“于姐姐，你不必担心，也许百废待兴也是一场机会呢？更何况，扬州大乱，想必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于老板拗不过她，只好道：“那你不如等头三个月过了再走？”

　　雪枝道：“不了，我收拾东西，明日就离开。”

　　雪枝瞧着柔弱，但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改变。

　　于老板劝不动，只好给她雇了一辆安全的马车，准备一干可能用得着的物什，送雪枝离开。

　　扬州府。

　　月色溶溶，扬州知府府邸暖阁内摆了一桌酒席，对酌的却只有知府与崔濯二人。

　　“多年不见，昔年在国子监，我为博士，你还是个学生，如今你已成了独当一面的一部尚书，当真岁月匆匆。”扬州知府感叹道。

　　崔濯捏着酒杯，笑道：“云岑兄高升知府，有何感怀？”

　　莫云岑哈哈大笑，捋着山羊须道：“如今老咯，老咯。”

　　莫云岑自道老矣，实际上他也不过四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否则朝廷何以将扬州盐税重地交托给他？

　　崔濯和他碰了一杯，“听闻兄长年前续弦了新嫂，那时我远在京城，不曾一贺，当真失礼，我自罚一杯。”

　　莫云岑笑眯眯地看着崔濯仰头喝完了酒，才摆摆手道：“无妨，贺礼不是送到了吗？人来不来不要紧。”

　　崔濯：……

　　“话说起来，你还没见过你嫂子吧？”莫云岑吩咐下人：“去叫夫人来见见客人。”

　　崔濯心中疑惑，按理说，内宅妇人见不见男客都不紧要，莫云岑特地喊夫人来见他，又是为何？

　　很快，一名披着孔雀蓝斗篷的妇人便走了进来，盈盈一拜：“见过崔大人。”

　　莫云岑招手叫她过来，向崔濯介绍道：“这是我的夫人，隐娘。”

　　崔濯瞧着这位夫人十分面善，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只是不好一直盯着人家瞧，夸赞道：“夫人端庄大方，贤惠得体，还是云岑兄有福气啊。”

　　莫云岑挑眉，“子湛，莫非真不认识她是谁？”

　　崔濯再一打量，隐娘垂首道：“想来大人贵人事忙，不记得我了，妾身原名小兰仙，从前在忘忧楼侍奉，小桃仙是妾身的徒弟。”

　　被她这么一说，崔濯恍然，忘忧楼以花喻人，这位小兰仙，原本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好人，可谓是“一曲红绡不知数”，只是后来年纪大了，逐渐隐退，带了小桃仙出来，淡出人们的视线了，却不想竟然赎身离去，还嫁给了莫云岑当继室。

　　莫云岑拍了拍隐娘的手，道：“你去厨房瞧瞧，让他们做两个好菜，我今夜与子湛不醉不归。”

　　隐娘柔顺称是，躬身退下了。

　　崔濯颇感意外，莫云岑虽人到中年，但以如今的地位，想要续弦什么样的没有，竟然会娶从前忘忧楼的花魁，实在令人侧目。

　　“云岑兄，她……”

　　莫云岑摆手，止住了崔濯的询问，轻叹一声道：“子湛，我知你想问什么，隐娘确实身份低微，从前还当过妓女，但那又如何呢？活到我这个年岁，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从前在忘忧楼，我与隐娘便引为知己，只是她身不由己，我也……夫人故去多年，两个孩子均已成家，我也想顺着自己的心意活一次。”

　　莫云岑与崔濯相似，乃是簪缨世家出身，虽不是嫡支，但也科举入仕，按照家族的安排成家立业，但终究人生难得圆满，人到中年，又希望能够恣意地选择一回。

　　崔濯神情复杂，“云岑兄，你可知，纳妓为妻，乃是官员重罪，若是被人揭发，你仕途绝矣。”

　　“我自然知道，做了这么多年官，我也厌倦了，”莫云岑摆摆手：“何况，如今隐娘改名换姓，远离京城，无人知晓，她又是内宅妇人，深居简出，此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人，还请子湛千万为我保密。”

　　莫云岑叹道：“其实我并不在意她的身份，即便世人知晓也无妨，只是我不希望世人因为隐娘的身份而攻讦她，这样，也许能让她活得舒服自在些。”

　　崔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未曾想过，当年克己复礼的国子监博士，如今竟变得离经叛道，不顾世俗眼光。

　　若是隐娘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或许崔濯只会以为是她蛊惑了他，可是隐娘早已是明日黄花，青春不再，他实在说不出什么可以让莫云岑为她如此牺牲的理由。

　　“听闻贤弟已经定亲，想来不日便要迎娶，愚兄身无长物，便先在此恭贺大喜了。”

　　崔濯蓦地回神，神思不属地倒了杯酒，轻轻嗯了声。

　　莫云岑察觉到崔濯神情不对，心中甚是困惑。

　　“怎么？此女莫非并非贤弟心中的良配？”莫云岑不愧是过来人，一语中的。

　　崔濯一怔，垂眸道：“林家三娘精明强干，若能得她治理国公府，必然蒸蒸日上，一派兴旺。”

　　莫云岑轻笑着摇了摇头，“贤弟，旁人看你，为官仕途一飞冲天青云直上，实则你是最小心谨慎，稳扎稳打之人，你心中被这世间的条条框框栓住了，孰不知，情之一字，之所以隽永难言，实乃是为人之道。”

　　“我娶隐娘，或许你会觉得离经叛道，但规矩，向来是用来约束遵守它的人，子湛，你太守规矩了。”

　　当日，雪枝曾当面质问崔濯，为何在那些少女被绑之时，不立刻出手将绑匪一网打尽，而是思前想后，布局再三。

　　此时被莫云岑一说，崔濯立即想起了雪枝的话。

　　他年少得志，高居二品，自然有数不清的人想要看他的笑话，把他拉下马，他只得权衡利弊，思虑再三，挑出一条绝不出错的路。

　　唯有在雪枝身上，这样的小心谨慎出了岔子，令他一次次地抛却谋划，直追她而去。

　　崔濯从前不愿意想自己对雪枝是什么样的感情，可如今却不得不逼着他自己正视他的感情。

　　他自幼肩负起振兴国公府的责任，入国子监后，被其他世家子弟欺辱背刺，也只是默默将一切忍在心中，伺机等待，一击而中，所以他生性多疑，不敢相信任何人。

　　他的一切都来源于国公府和国公夫人，未曾拥有过真正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却更渴望有人愿意拥抱他。

　　这个时候，雪枝出现了。

　　或许在她对他说会永远站在他这边之时，他便已经不可自拔地沉溺进去了。

　　或许更早，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便将她记在心中，只是未曾察觉罢了。

　　他曾想过，国公府必要一个稳妥的当家主母，和他一起振兴门楣，可是这样，他的妻子便和他一般，变成了被枷锁束缚的棋子。

　　他不单单是晋国公府的世子，更是一个人；他先是一个人，而后才是晋国公府的世子。

　　他要雪枝只是他的妻子。

　　思及此，崔濯心中豁然开朗。

　　原本乌云密布的神情变得春光潋滟，崔濯揖道：“多谢云岑兄提点。”

　　莫云岑捋着胡须，晃悠着脑袋道：“子湛客气了，我啊，只是想点醒一只迷途的羔羊罢了。”

　　“今后，你作何打算呐？”

　　“如今扬州事平，京城中裕王也已伏法，晋中有陆寒江收尾，我也该回京向陛下回禀，扬州经历战乱，城中百姓流离，许多房产屋舍要重建，道路要整修，全都仰仗云岑兄了。”

　　莫云岑道：“此乃我身为知府的责任，子湛放心，你既要回京，恐怕要早些上路，快马加鞭，或许还能赶回京中过年，老夫人和国公夫人，可都等着你呢。”

　　崔濯点了点头，“明日我便启程。”

　　莫云岑诧异道：“这么快？”

　　崔濯嗯了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要快一点回到京城，快一点回去见雪枝，告诉她他的心意，他已经等不及了。

　　隔天一早，莫云岑便送崔濯出城。

　　科举舞弊案的犯事官员均被锁于囚车内，由崔濯押解上京，李束也在其中。

　　“此去一路小心。”莫云岑道。

　　崔濯颔首道：“云岑兄也保重，若有机会，我再来扬州相聚。”

　　二人别后，崔濯策马往官道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一辆灰布马车载着雪枝哒哒驶进扬州城。

　　一马一车，一南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