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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幽魂学园主题密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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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献的手触碰到那深红色天鹅绒幕布时,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幕布沉重而冰冷,带着长久未动的滞涩感。他用力一掀。
幕布后面并非想象中深邃的黑暗或另一个恐怖场景,而是一个狭窄、布满灰尘的检修通道。通道的尽头,是密室外墙,隐约能看到游乐场夜晚的霓虹光晕透过通风口格栅渗入。
然而,就在舞台后方靠近地面的角落里,一个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物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个大约鞋盒大小的黑色装置,外壳是工程塑料,造型简洁到冷酷。几条纤细的线缆从装置后方延伸出来,其中一条明显是新接驳的,缠绕在舞台老旧的金属框架上,最终没入旋转木马方向的黑暗中。装置正面,一个微型摄像头镜头闪烁着幽微的红光,正对着旋转木马平台中央,也就是李云锋倒下的位置。
“苏泠。”傅献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苏泠立刻从配电箱那边转身,快步走来。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装置:“无线信号发射器,带高分辨率夜视摄像头,还有…这个接口…”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存在的指纹区域,指着装置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音频输入端口,“连接了外部音源。这不是密室原有的道具。”
何鸩也走了过来,蹲在傅献身边,视线从装置移向李云锋倒下的位置,再回到装置。他眉头紧锁:“位置很刁钻。坐在旋转木马上,尤其是正对着舞台方向时,这个装置恰好被舞台边缘的阴影和幕布本身遮挡,很难在昏暗且快速旋转的混乱中被发现。但当木马停止,死者被强制展示在镜头前时,他可能看到了它…或者,更可能的是,他听到了什么。”
傅献站起身,环顾这个被精心布置成地狱游乐场的场景。旋转木马诡异的嘎吱声、广播里循环的恐怖童谣、频闪的绿光、刺目的红光…这一切原本都是营造恐怖氛围的道具。但现在,它们都成了潜在的掩护。
“陈非凡,”傅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立刻做三件事:第一,封锁整个幽魂学园主题密室,包括所有出口、入口、检修通道,任何可能进出的地方,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第二,调取游乐园所有出入口、停车场、以及密室工作人员通道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全部监控录像,尤其是能拍到携带类似箱包物品的人员,第三,把今天当班的所有密室工作人员,从设计师、维护工、道具师到引导员、监控室值班员,全部集中隔离询问,一个都不能漏,通知分局,加派人手。”
“明白,傅队。”陈非凡立刻拿出对讲机,声音紧张但条理清晰地开始传达命令。
傅献的目光转向苏泠:“苏泠,这个装置是你的了。小心处理,我需要知道它到底干了什么,信号发往哪里,音源内容是什么。另外,检查旋转木马的控制系统和那个配电箱,看有没有人为改动的痕迹。重点是木马突然加速和骤停的环节。”
“是。”苏泠简洁应道,眼神已经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扫描眼前的黑色装置和周围环境。她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取出静电刷、证物袋、强光手电和便携式信号探测器。
傅献又看向何鸩:“何鸩,尸体初步情况?”
何鸩再次蹲回李云锋身边,这次他的检查更加细致。“面部肌肉极度扭曲,尤其是眼轮匝肌和口轮匝肌,这是极度惊恐表情的生理基础。瞳孔极度散大,结合指端紫绀,符合急性应激反应诱发的心血管事件。但我需要解剖确认具体死因,是心源性猝死还是其他神经反射性抑制导致的心跳骤停。还有一点很奇怪…”
他轻轻抬起李云锋一只手臂,又放下。“尸僵已经开始形成,但程度很浅,而且…似乎有些不均匀。我需要更精确的仪器测量环境温度和湿度来推算死亡时间。另外,”何鸩的目光落在李云峰微微张开的嘴巴和僵直的舌头上,“他的口腔内部黏膜颜色…有点过于苍白了,不像单纯窒息或缺氧。”
傅献点点头,何鸩的专业判断印证了他内心的疑虑,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吓死事件。他走向那几个被隔离在角落、惊魂未定的高中生。他们的恐惧已经从单纯的惊吓,掺杂进了面对死亡和警察的茫然与不安。
“张涛,”傅献直接点了相对镇定的眼镜男生,“我需要你们每个人都尽可能详细地回忆,从进入密室到最后出事,每一个环节,听到的、看到的,任何异常,哪怕当时觉得是恐怖效果的一部分。”
张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颤抖的声音:“傅…傅警官。我们…我们一共七个人,都是同班同学。高考完想放松一下,就选了最刺激的这个主题。前面…前面都很正常,就是解谜,找钥匙,被NPC吓…都是工作人员扮演的,我们心里有数。直到这个旋转木马地狱…”
短发女生,名叫李薇,抽噎着补充:“广播说…要选一个人坐上梦魇之王,就是中间那个最大的、像恶魔一样的木马,其他人围着他转三圈…李云锋他…他平时就爱出风头,胆子也大,就笑着坐上去了。他还说看哥给你们表演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木马开始转的时候,速度就是正常偏快,”另一个男生王浩接口,声音沙哑,“大概…半分钟?一分钟?突然,它就嗡的一声,像汽车猛踩油门,转速一下子飙升,快得…快得都看不清周围的东西了,灯光也从那种阴森的绿色变成刺眼的、疯狂闪烁的红色,广播里的童谣…也变了。”
“变了?变成什么了?”傅献追问,捕捉到这个关键细节。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努力回忆。
“好像…不再是唱歌了,”李薇不确定地说,“变成…一种很尖锐的…像金属摩擦,又像…指甲用力刮玻璃的声音?非常非常刺耳,而且…好像还夹杂着…人声?很低沉,很模糊,但感觉…非常非常愤怒和怨毒…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对,就是那种感觉。”王浩猛地点头,“像有人在你耳朵里用最恶毒的话诅咒你,我当时就觉得心脏被攥住了,喘不上气。”
“然后木马就突然停了?”傅献引导。
“嗯,”张涛肯定道,“不是慢慢停,是像急刹车一样,嘎一下硬生生停住的,就停在…正对着舞台幕布的方向。李云锋他…他当时就坐在上面,身体…身体先是往前猛地一冲,然后…就僵住了。他脸上的表情…我永远忘不了…那不是害怕,是…是看到了地狱本身,然后…他就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咚的一声…”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旋转木马装置偶尔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嘎吱声,以及苏泠操作仪器时轻微的按键声。
就在这时,苏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冷冽的发现感:“傅队,何法医。配电箱里有发现。有人动过手脚。”
傅献和何鸩立刻走过去。苏泠指着配电箱内部一个被撬开外壳的继电器模块,旁边连接着几根明显是新接驳的、颜色鲜艳的电线。
“这里被加装了一个简易的无线接收模块,”苏泠用镊子轻轻拨弄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可以接收外部信号。信号源…”她看向舞台角落那个黑色装置,“很可能就是它。这个模块串联在旋转木马主电机的控制回路上。当它接收到特定信号时,会瞬间短路掉原有的速度控制装置,直接给电机施加最大电压,造成突然加速。至于骤停…”她指向旁边另一个被强行短接的触点,“信号消失或者接收到另一个指令时,它会瞬间切断电机电源并施加一个强制的反向电磁制动。这种粗暴的启停方式,对机械是巨大损伤,对人…尤其是毫无准备的人…”
苏泠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巨大的加速度和骤停产生的强烈惯性负荷,本身就足以对心血管系统造成冲击。再叠加那未知的、通过装置播放的恐怖音效…
傅献的眼神锐利如刀:“所以,有人精心策划。利用密室的环境作为掩护,在特定环节设置陷阱。目标…很可能就是李云锋。”
何鸩补充道:“而且,凶手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就在现场。”他看向密室入口的方向,那里警灯的光芒在幽暗的走廊里投下晃动的光影。“他需要确认目标进入特定位置,并启动这个装置。也可能…在实时观察。”
就在这时,苏泠手中的便携式信号探测器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屏幕上一个微弱的信号源标识正在快速闪烁。
“有信号活动,”苏泠低喝一声,立刻调整设备方向,“信号源…很近,就在密室内部,或者…紧贴密室外部墙壁。”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舞台幕布后方那个通风口格栅。
傅献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向幕布后的检修通道,同时厉声下令:“封锁所有外部通道,包围密室,目标可能还在附近,何鸩,看好学生,苏泠,追踪信号。”
何鸩立刻挡在几个惊恐的学生身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密室环境。苏泠则全神贯注地盯着探测器屏幕,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操作,试图锁定那个稍纵即逝的信号源。
冰冷的电子音效仿佛冰水灌进衣领,瞬间驱散了游乐园虚假的喧嚣。傅献的身影已没入幕布后的检修通道,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苏泠手中的探测器屏幕,那个闪烁的信号点如同垂死萤火虫的微光,在密集的干扰波纹中顽强跳跃,却始终无法被精准锚定。
“信号极不稳定,傅队。”苏泠的声音透过幕布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干扰源太多,可能是游乐园的无线电设备,也可能是…凶手在干扰,它在移动,方向…大致是往西北角外墙。”
何鸩背对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学生,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绷紧的弓。他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扫过旋转木马狰狞的轮廓、散落的恐怖道具、墙壁上扭曲的涂鸦,最后定格在李云锋那张凝固着极致恐惧的脸上。那张脸在频闪的幽绿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蜡像质感。何鸩注意到死者紧握的拳头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露出一点不自然的棱角,被恐惧痉挛的手指死死扣住。刚才初步检查时竟遗漏了!他立刻戴上新的手套,小心地蹲下身。
“警官…我们…我们会不会死?”李薇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在何鸩身后响起,像一根冰冷的针。
何鸩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我们在,不会。安静待着。”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指尖极其轻柔地尝试掰开李云锋僵硬的手指。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手套传来。终于,一小片坚硬的、边缘锋利的物体被小心地取了出来。
那是一片不规则的塑料碎片,约莫指甲盖大小,一面是磨砂黑,另一面残留着银色的反光涂层和…一个极其微小的、残缺的字母或符号边缘。像是什么电子设备的外壳碎片?何鸩的心猛地一沉。搏斗?还是…在遭受那致命的精神和物理冲击时,他下意识地抓到了凶手身上的东西?他立刻将碎片小心装入证物袋。
幕布后,傅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传来:“通风口格栅被从外面破坏了,有新鲜撬痕,人跑了。”紧接着是几声急促的呼叫和对讲机嘈杂的回应声,显然是在指挥外围警力扩大封锁搜索范围。
“信号消失了,”苏泠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一丝挫败,“彻底消失,像被掐断了。对方有备而来,反侦察意识很强。”
她从舞台后钻出来,脸色比灯光更冷,快步走向配电箱,开始拆卸那个被非法加装的无线接收模块。“我需要立刻回技术科解析这个模块和那个黑盒子,看能不能找到信号特征或残留数据。还有,傅队,密室的原始监控虽然拍不到内部,但控制室应该有操作日志,谁在什么时候启动了哪些效果?尤其是木马加速和骤停,这需要权限。”
“钱进,”傅献的身影也重新出现在幕布前,□□上沾着灰尘,眼神锐利如鹰隼,“立刻带人去控制室,查封所有操作电脑、日志记录,控制所有能接触到系统权限的人,包括今天休班但知道密码的。”
现场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警员们快速行动,脚步声、对讲机的呼叫声、取证相机的快门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廉价血浆的甜腻气味混合着真实的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灼烧后的焦糊味?来自那个被粗暴改动的配电箱?
傅献走到何鸩身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证物袋上,那枚小小的黑色碎片在证物袋里泛着微光。
“死者手里发现的?”傅献声音低沉。
“嗯,”何鸩点头,“可能来自凶手,也可能来自那个装置。需要检验成分和上面的微量痕迹。另外…”他指了指李云锋的嘴巴,“我怀疑他口腔黏膜的异常苍白,可能和那个恐怖音效有关。如果是特定频率的声波,尤其是次声波,不仅能诱发强烈恐惧和生理不适,甚至可能直接损伤组织。”
傅献眼神一凛。次声波武器?这超出了普通谋杀的范畴,他立刻看向苏泠:“苏泠,那个黑盒子,重点检查它的音频输出能力,有没有可能发出超低频。”
苏泠正小心翼翼地将拆下的模块放入防静电袋,闻言重重点头:“明白,我会连同可能的次声波攻击一起排查。”
突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学生那边传来。不是李薇,而是之前一直沉默寡言、紧紧抱着自己胳膊的一个微胖男生,赵小军。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何鸩敏锐地捕捉到异常,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尽量放柔声音:“赵小军?你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赵小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他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游丝,却像惊雷一样砸在何鸩和傅献耳边:
“…不…不关我事…是他…是他先惹了那些人的…他说…他说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