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雨林》o珈树o

29、29

　　云山距离兰城是开车大约六个小时的路程。徐亦霆驾车风格平稳，段予真和严烈打完两局游戏，盖着舅舅的外套在副驾睡了过去，醒来已经进入市区，再开一个小时就到地方了。

　　上次回云山还是去年，徐亦霆不在，他跟着母亲回来拜访长辈。

　　徐家往前数几百年，曾出过三四位颇有名气的文人墨客，随着时代变迁，整个家族已然被淹没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只留下曾经的光荣和殷实家底，在云山这地方还算是名门。

　　虽说家族里没剩多少人了，但祖宗留下的规矩仍被一代一代传承着。老房子的祠堂里至今供着家法，甚至是到徐清然徐亦霆这辈，孩童时都因为不听话挨过长辈的责罚。也因此从他们这辈开始，大多数人都铁了心要离开云山，从规矩中逃出去。

　　徐亦霆高中瞒着父母出国留学，而徐清然则在硕士毕业后去了兰城，和被家中长辈认为是小门小户的男友段崇扬私自领证，一边继续读博，一边开始了不被认可的婚姻生活。

　　两个人冒险的举动在后面都被证明是对的选择。徐清然自小就聪慧，有主意，且性格坚韧行动力强大，念书、结婚生子，做生意这几件事被她多线并行，安排得有条不紊，每天的二十四小时除了睡眠几乎没有空隙。

　　她与段崇扬和而不同，相比起soulmate更像是partner，走到一起又完全源于自由恋爱，没有任何外力压迫，因此契合得如鱼得水，两人既是夫妻也是彼此最为信赖的伙伴。在这样一段有弹性的健康松弛的关系里，长子段予哲和幺儿段予真陆续出生。

　　性格方面，段予哲更多传承了徐家人一贯的内敛隐忍，外形则偏向俊朗英武的父亲，总体较为平衡。而段予真的性情与外貌却难以描述清楚，在他身体里究竟是哪方的血脉占得更多。

　　他似乎跳脱、热闹，在幽微处又不经意地总是流露冷意，简单的“外热内冷”，却也不好概括——这是个月亮般的小孩，总有一半心思藏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独自面对寂寞的虚空。

　　或许永远也没人能有机会，窥得一隅那光芒背后的惶惑不安。

　　段予真在沉重的外套底下苏醒，先睁开一只眼睛静悄悄打量周围环境，看清了车窗外起伏的山丘，才惺忪地晃晃脑袋，把外套.弄开，宣布:“舅舅，我睡醒了。”

　　徐亦霆拿出一瓶水，旋开瓶盖递过来。段予真喝了两口，干涩的喉咙舒服不少，摸到手机翻了翻消息。

　　睡着的时候严烈给他打了个电话，没打通又发消息，说有重要的事必须立刻告诉他。

　　段予真一点没被吊起好奇心，并且对这家伙的焦急态度嗤之以鼻。再小的一件事在严烈眼里也能变得十万火急，他手指擦破了点皮，严烈都恨不得拿绷带给他整只手包成粽子。

　　他直接忽略，继续往下滑，看着翻不到头的消息提示，挑感兴趣的回了几条。

　　沈群的聊天框淹没在一堆密密麻麻的红点之中，段予真若无其事地滑过去，没有点开，退出微信开始打游戏。

　　他很早就发现，严烈会偷偷地跟徐亦霆报告自己的大小事。但严烈也清楚他的底线，汇报时便选择性地漏掉一些不适合被徐亦霆注意到的内容。

　　所以徐亦霆还并不知道段予真和沈群微露出苗头的情愫，不知道外甥扑到怀里黏人装乖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要怎么把他支开，好抽出时间去见心仪的男孩。

　　段予真兴致索然地打了会儿游戏，车终于穿过入口大门后的林荫道，来到用作停车场的侧院。

　　门口有个人站得直挺挺的，安静地候着，大冬天竟然只穿了身白衬衫和黑西裤，袖子还挽起来半截。眼睛一注意到车子，他立刻迈步迎过来停在段予真这侧，等徐亦霆下车，便为段予真拉开车门，讷讷地打招呼:“少东家。”

　　段予真一抬头便对上双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地凝视着自己。青年二十出头的模样，肤色微黑留着利落寸头，身形稳重，长了张很老实的帅脸。

　　段予真停顿了下，想起来这是谁:“嗯？阿顺。”

　　早年徐清然资助的一处贫困山区遭受洪灾，十几个儿童失去父母，无家可归，都被她接到城里，一个个给找了合适的家庭领养。

　　最后剩下的这个男孩不愿意走，便在徐家留了下来，并给他起了名字叫徐顺。

　　徐顺看着老实，实际上很犟，而且认人，只认徐清然是东家，段予真是少东家，对旁人一概是沉默以对，硬得像块石头。

　　这些年徐顺没去学校念书，而是一直跟着徐清然帮他找的师父练拳脚，参加过几次比赛试了试水，就又退回到宅院内，继续低眉顺眼地在这里当佣人和保镖。

　　其实以他如今的本事，离开徐家绝对大有可为，也没人要求他用一辈子来报答恩情，但徐顺就是固执地不肯走。

　　徐顺伸出一只手想接段予真下车，但段予真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从他身侧擦过，脚步轻巧地踩在地面。

　　“你穿这么薄不冷吗？”段予真被冻得哆嗦了下，扭头看着徐顺，更好奇这人顽强的体质。

　　徐亦霆拿外衣将段予真裹好，搂着他往屋子里带，催促:“先别聊了。”

　　徐顺低头默默跟在后面，抓紧左手里的大衣。衣服是段予真去年来玩留下的，半小时前他接到吩咐，说段予真和徐亦霆要回来了，让他记得到门口迎接。他便把这件大衣一起带上，想着万一少东家疏忽没穿厚外套，下车后可能会着凉。但显然段予真并不需要。

　　回廊曲曲折折，走了好几道，才进入主屋的正厅。老房子几经修缮，外表仍是古朴的青砖绿瓦，室内却早已变了样子，装潢得相当现代化，只剩下少部分陈设还能看出些许曾经的书香底蕴。

　　进屋后段予真一直走在徐亦霆身侧，后背被舅舅一只手按着，带着他给长辈们挨个问过好，领完红包，就放他去玩了。

　　段予真天生便是孩子王，而且每年很少出现，在小孩子们眼里始终保持着极强的神秘感。今天终于又难得回来了趟，还没说两句话，就被小猫小狗一样的表弟妹们哄闹着挤在沙发里动弹不得。

　　“停停停！”段予真崩溃大叫:“都从我腿上下去……”

　　他胡乱褪下崭新的腕表，丢到沙发另一端:“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然而高价名表的诱惑完全比不过被挤得扁扁的小真哥哥，孩子们还是在他身上闹作一团，叽叽喳喳地问他一大堆没完没了的问题。

　　段予真双眼紧闭，歪着脑袋，几乎要昏迷过去。忽然身体一轻，被人从沙发上捞走，抱了起来。

　　“少东家困了。你们看，都睡着了。”徐顺对小孩子们说:“下次再玩吧。”

　　徐顺此前多少在他们面前露过两手，留下了打人一定很疼的印象，因此一帮孩子对他带走小真哥哥都不敢有什么意见，只能眼巴巴地目送。

　　被抱到卧室里，段予真才睁开眼睛，从徐顺怀里跳下去。他脑子里仍嗡嗡地回荡着儿童吵闹的尖叫声，无精打采地在沙发里趴成一长条，冲徐顺摆摆手:“谢了。”

　　徐顺无声地拿来一床毯子，盖在他身上。

　　段予真半睁着眼睛，瞥着徐顺的白衬衫，喃喃:“我记得你以前只穿黑衣服啊。”

　　徐顺半蹲在沙发前，掖着毯子边缘:“这件衬衫是去年少东家送我的。”

　　“是吗？”段予真使劲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好像是觉得徐顺总穿一身黑太碍眼，才丢给了对方件白衬衫，还命令徐顺以后不准只穿黑色。

　　过去这么多天，他早把事情给忘了。

　　“这件衣服你不会穿了一整年吧？”段予真皱着脸，冒出了个可怕的猜想。

　　徐顺摇摇头。他当然舍不得。衣服在衣柜里放着，每天都会拿出来看看，但直到今天，得知段予真和徐亦霆要回来，他才头一次穿上身。

　　段予真松了口气:“那就好。你穿起来很不错嘛，比黑色好看。”

　　被他夸了一句，徐顺忽然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把毯子的褶皱捋了一遍又一遍，壮着胆子憋出来句:“少东家这次回来住几天？”

　　段予真说:“看情况。”

　　他的心完全不在这里。

　　徐顺又问:“少东家养的小狗怎么没带回来。”

　　“年纪大了，怕它晕车难受。”段予真说完，意识到:“你还看我朋友圈啊。”

　　“偶尔刷到就看看。”徐顺谨慎地回答。

　　其实他每天有空就会刷新一下看有没有新的动态，点赞、评论，一个不落，只不过段予真从没回复过，也从没注意到他。好友都还是段予真刚注册账号时，图新鲜抓着身边一圈人挨个加的，那会儿他也在场，算是运气好吧。

　　段予真对徐顺的印象很古朴，只觉得这人就像这座装满了规矩的老宅子一样，和外界始终有着些许距离。听到他还会玩手机，竟颇有奇异之感:“你账号是什么？”

　　徐顺强忍紧张，拿出手机给段予真展示自己的账号界面。跟段予真的置顶聊天他没来得及取消，对话框里只有初始那句打招呼的消息。除此之外好友也不多，他的生活圈很逼仄。

　　段予真拿着徐顺的手机玩了一会儿，看到他之前给自己和pancake的合照评论了句:很可爱，少东家养得真好。

　　“别一口一个少东家了，我没有名字吗？”段予真提出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