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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序章二、秋凉 碎碎念:是 ...

  •   碎碎念:是《玉痂》同背景设定下的第二篇,依旧是一切尘埃落定后李斩玉与朋友们的故事。突然发现自己写这本的时候是从后往前倒着写,先有他们历尽千帆,于世间苦苦挣扎换得一片新天,再写那些被摔成碎玉的过去,片片流光溢彩,锋锐而寒光四射,孤独不可方物。《秋凉》写完大概就会步入正轨了,从头开始,回到故事最初的起点,回到李斩玉和师兄师姐还在无锋城的日子里,那时他们还未卷入这场诡谲的纷争。《秋凉》的重心,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兜兜转转还是放在了几个人的关系上。这个时候大家都没有正当年那么意气风发了,在经历过看过世间如此多的蹉跎与幸事后,逐渐变得成熟,各自走上了自己曾经犹豫过、彷徨过但最终坚定不移选择的路,即使从年龄上看他们还有很多青葱岁月可以挥霍。
      我时常觉得来来往往的书外人皆为看客,看这大梦一场,最终只是提笔记下昨日秋凉。我不是创造者,我只是驻足旁观过他们一会儿的某个无名小卒,某间茶馆的说书人,或是擦肩而过的云雨风雪。

      今夜的风不太凉。

      即便掐指一算日子已到深秋,可惜天公不作美,空旷的大殿里依旧燥得能闷出人一身臭汗。细微的风穿梭在高高低低的竹林草木间,挤进雕花玉饰的缝隙里,等吹到殿门口时已经聊胜于无。窗外明月高悬,浸透窗户纸留下满地斑驳,看着倒是凉快些。
      陆无拘低低吐出一口气,挥挥手将殿里的宫女太监全部支了出去找地方乘凉。眼见人出去的差不多了,他才慢吞吞扯开领口,费了老大劲把僵硬的腿从桌底下抽出来,换了个方向伸直,瘫在那把千人梦,万人想,挤破了头都得争先恐后往上爬的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有点硌。他闭着眼睛想。

      摇曳的烛火在四周跃动,混合着弥散开的不知什么香,让人有些昏昏欲睡。陆无拘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又掂了掂手里剩下的几本,挑了本最厚的随手一翻,不出所料被裴宁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糊了满脸。

      白纸黑字洋洋洒洒,抖开一看至少得有两丈长,内容极尽详实,几乎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从受灾情况一路捋到赈灾所需钱粮,中间夹杂着几行对当地数位同僚尸位素餐、趁火打劫等不堪行径的严辞批评,末尾还附着一份希望减免赋税的请愿书。

      最后两段尚还有些湿淋淋,墨迹未干,不难看出对方大抵也正挑灯夜战。

      陆无拘眨了眨眼,脑袋里突然蹦出一个板着脸的裴大公子对着一帮四处乱爬、群魔乱舞的废物点心叉腰大骂的场景,转念一想对方虽长得比较君子,令名远扬,却也是出了名的不积口德,手段不俗,必是把这群贪官污吏整治得哭爹喊娘,不由得有些想笑。
      一口气看完这文采斐然的折子,他心底居然涌出几分诡异的欣慰。
      长夜漫漫,居然有人跟他一样凄凄惨惨将要熬到天光熹微,何其有缘。再一想,这不世出的大倒霉蛋还是位老朋友,陆无拘嘴角更是微扬几分,一撸袖子就差没把“同甘共苦,朕甚欣慰”给批上去。
      大抵是老天怜他如此勤奋,半宿闷热后突然飘起了细雨,连带风也渐渐带了凉,卷着梧桐叶子稀里哗啦落了一地,倒是有几分萧瑟秋意。悠远的钟磬余音在门外回荡,连带着雨打芭蕉声一齐淹没在氤氲的水雾里。

      大殿外早已起了一层薄薄的雨帘。

      侍卫在门口杵得笔直。

      陆无拘松了口气,揉揉酸涨的太阳穴,仰着脖子左右扭了一番,总算从折磨得人半死不活的燥热中挣脱出来。
      他正要端起杯子抿上一口茶,手伸到一半倏地在空中微微停顿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拿起了杯子。陆无拘不动声色地维持着喝茶的动作,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上了腰间软剑,半阖起眼睛凝神细听,试图在噼里啪啦的水声中琢磨出点不明不白的动静。
      他于习武一道,说得好听点叫天资不算上乘,说白了就叫天资平庸,按李斩玉的说法简直是大罗神仙亲自下凡来点化都得被姓陆的气得人仰鹤翻。
      当年陆无拘还是一介闲散王爷时就连花拳绣腿都没学明白,后来莫名其妙被人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得已跟着无锋城这帮异想天开的奇葩闯荡江湖,更是如同捅了马蜂窝,杂七杂八什么都捞了点儿,样样学得胜似歪门邪道。

      诚如慕不闲所言,在出其不意方面实乃人间第一流,当之无愧的紫薇星转世。
      他放下杯子,作势一抖衣袖要正襟危坐。

      说时迟那时快,挥袖刹那陆无拘听得头顶一阵轻微的脆响,毫不犹豫一侧身,手腕向上一翻,“铛”一下将什么东西挡了出去,极窄而薄的剑刃先是撞在一起,眨眼又各自荡开,在悠悠烛火下划出两道寒光。

      陆无拘一抬头,连对方半个影子都没逮见,手腕却阵阵发麻,暗自心惊,干脆先发制人,管他有用没用,朝响动方向一甩手连飞三枚梅花镖,张口就要呼救。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人多总是好些,起码能壮胆。虽然依着这位的身手,恐怕整个禁军捆在一块儿都只能给人当猴耍。
      对方惊讶地“啧”了一声,大概没料到这等稳坐金殿的废物皇帝居然也能有模有样地接上自己两招,一招走空,鬼魅似地一拧身,还没等陆无拘叫出口,冰冷的长剑便如毒舌吐芯般贴到了他颈边。
      “太难看了。”那黑衣人摇头叹气,轻佻地用剑背往他脖子上招呼了几下,口气颇为恨铁不成钢。这位刺客大半张脸掩在斗笠下看不真切,只剩一点下巴尖和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露在外面。
      陆无拘定定地盯着那把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堪称嚣张地弹了一下那泛着冷光的三尺寒刃,慢吞吞将拔到半途的寸指剑塞回腰间,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些,然后明目张胆地倒回了桌案旁,指了指推挤如山的文书,意思不言而喻。

      “尸山血海,王八绿豆,总归是你自己选的。”对方也不恼,嗤道,“如此风光无限的活儿,我们这种江湖闲人是干不来的,瞪我也没用。”
      她腾一下掀了斗笠,露出一张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俊脸。
      李斩玉收起剑,兀自找了块儿空地一屁股坐下,随手把那摞金贵的奏章拨到一旁,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垂目从身后掏出一坛酒就往桌子上扔,抬起眼皮扫了攥着剑试图装作无事发生的陆无拘,终是没忍住,真心实意问到,“……你不会还在练当年慕不闲编来四处忽悠人的那些破玩意儿吧?“

      陆无拘:……

      他沉默了一会儿,辩解道,“……我是天资差了点儿,又不是傻子。“
      如今霁月清风、名扬四海的晚山先生当年是个不折不扣的坑货,虽于奇门八卦一道略有奇才,然更善于忽悠道听途说的大傻子,上下嘴皮子一碰,不知能给他编出多少奇闻逸事。此人早年出过一本游记,趁着春光正好,把无锋城附近所有山坡水底全部游了个遍,然后搜罗了一堆各路妖怪之传闻,张冠李戴一番后又费尽心思抹了两笔最粗浅的功法进去,美其名曰“绝世奇功”,笔下生花,吹得煞有介事,随笔落款“闲斋主人”,一本能卖二两银钱。

      李斩玉至今仍觉得莫名其妙,无法理解就这乱七八糟的东西对方居然敢拿出去叫卖,也不怕以后被人翻旧账追着打,更糟心的是居然还有不少冤大头跑来送钱,要不是他师父江独雪发现的早,这货如今怕是比江南裴家还要富上三分。

      遥想当年,陆无拘没头苍蝇似地刚一头撞进无锋城,就被素未谋面的师兄讹了快十两银子。

      现在想来,何尝不是缘分。

      两个人沉默着对望一会儿,忽然各自笑出了声。

      李斩玉抹开坛口的封泥,先给陆无拘斟满一杯,然后拎着坛子猛灌一口。新酿的晚山青入口清冽甘甜,入喉便驱散了空气中余下的闷热,连同人世间那点不如意的烦闷统统抛入九霄云外,只余下苦涩而醇厚绵长的回甘经久不散。

      几杯烈酒下肚,陆无拘咂咂嘴,觉得有些飘飘然。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莫名其妙有些走神。
      大抵是酒劲儿上来,陆无拘眼前有些迷迷糊糊。他看见李斩玉的背影融在昏黄的烛火里,宽肩窄腰,全部模糊成一块斑驳的绯玉,如同漫山遍野的野火,烧得天地四合笼上一片赤红的釉色。她倚在桌子边,一只手拎着酒坛,一杯接一杯倒,一杯接一杯喝,痛痛快快,连背影都透着意气风发,一如当年。

      那把号称荡尽人间不平事的长剑静静横在桌角,连带着剑鞘都散出浓郁的酒香。李斩玉向后靠了靠,仰头将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她就这么翘着腿,散漫地坐在一旁折腾那点可怜的奏折。看久了,居然还能品出些不可一世的孤高与狂妄来。

      陆无拘忽然有些羡慕她。

      有道是,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个位置太高,太冷,坐久了难免心寒,一如死在他剑下的父兄——甚至连同他自己。每次陆无拘不经意瞥见铜镜中自己那张肖似生父的脸,心中难免一阵翻涌。他时常惧怕变成自己曾经万般唾弃的模样。

      陆无拘不可遏制地想起同李斩玉他们在江湖游荡那几年。那是陆无拘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尽管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自己这个百年难得的倒霉蛋还常常祸及他人,逼得人家不得不和他一起逃命。他闯进无锋城那天十分狼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跑,身后一溜甩不脱的尾巴紧追不舍,也不知收了多少买命钱,自己这草包王爷又何德何能值得壮士们大动干戈。
      后来在门口摆摊招摇撞骗的道士神兵天降,一十三支桃木签出,三下五除二了事,顺手讹了他十两银子,这便是故事的开头。再往后,是说书人念烂了的桥段,满堂熙熙攘攘的过客无论听几遍,无论听上去如何惊心动魄,如何跌宕起伏,大抵也不及书中人拈茶沽酒一瞬间。

      这偌大的江湖,一片刀光剑影里居然真的留下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的传说。他们站在岸边,回望那滔天血浪,看无数先人已成泉下枯骨,连同那些的丰功伟绩,名留青史或遗臭万年。然而有更多人只是如蝼蚁般沉默地死去,生也籍籍无名,死后化作阶边青苔,泉口碎石,或是一点转瞬即逝的霜天白露。
      春生秋乏,夏盛冬枯,几十年好春秋一晃而过。

      又是艳阳天。

      陆无拘时常庆幸那天自己迷了路。

      “……早知道跟你们一同逍遥江湖去了。“他嘀咕道,咬牙又翻开一本奏章,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吱呀作响,简直快散架了。

      “出来多少年了,你当江湖就真的逍遥么?“李斩玉懒洋洋抬头,身子往下滑了半截,没骨头似地躺在冰凉的台阶上,意兴阑珊道,”有人的地方,哪里都一样。“荒山野岭都有姓慕的四处乱蹿,更别提大大小小的门派与城池。得道的、没得道的,平步青云的,小人得志的……名门正派,邪魔外道,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全都乱成一锅粥,在混沌的天地间浮浮沉沉地搅在一块儿,变成一染缸看不出颜色的破布。

      七情六欲,百转柔肠,爱别离,憎相会,求不得。

      世间万般疾苦叫人看得眼花缭乱。就算说书的唾沫横飞,侃侃而谈,也只说出个皮毛,讲不尽那些变幻莫测的喜乐哀愁。古往今来多少人前赴后继地闯荡江湖,犹如飞蛾扑火,终究不过荧光里一场大梦。

      李斩玉丢开酒坛,从台阶上坐起来,撑着脑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她以前从未想过无锋城城主的担子会落到自己肩上,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一人一剑逍遥江湖,去天涯海角,交二三知己,行万里长路,没事儿回无锋城给师傅师姐打打下手,撺掇一下慕不闲瞎编些奇闻逸事好带在路上打发时间。
      天塌下来有师傅们和师姐顶着,再不济还有个吊儿郎当的师兄凑数,十个指头掰完都轮不到她瞎操心。

      可惜天不遂人愿。

      老天爷似乎成心跟他们这帮子闲人过不去,仿佛在嘲笑小小无锋城弹丸之地,终究做不得什么世外桃源。当年江独雪立城时,曾说“此间无锋,可纳天下不容之刃”,于是无锋城就这么聚了起来,散沙成塔,聚塔通天,到底还是摇摇欲坠的。

      数年江湖漂泊,换得故人四散,生死师友。走的走,死的死,残的残。唯一能算幸事的,大概是还有那么几个人活着,看着,去为这破烂世道做些什么。算不得什么山河重振,四海清平,至少得让人有口平安饭吃。

      李斩玉今年二十又三,换做寻常姑娘,早已嫁为人妇。而她在城主之位上一坐就是四年,剑法卓绝,堪堪踏进“天下第一”的门槛,孑然一身游荡于浩渺天地间,至交两三,坑货师兄勉强抵一整个至亲,潇潇洒洒也算在江湖走了一遭。

      也算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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