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序章一、玉痂 ...

  •   碎碎念:这个系列在脑子里停了很久,终于有空动笔了。《玉痂》的创作过程比较艰难,因为很久没有写作,但是这个系列里揉杂了太多我想要赋予李斩玉的东西,要她聪慧机敏,要她果敢悍勇,又要她孤芳自赏、孤独敏感到不可一世,阴晴圆缺,缺一不可。野心勃勃地想要写江湖群像,尽可能地多视角叙事,在角色、读者与作者的视角里跳来跳去,想要写出那种越过重峦叠嶂后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好吧其实是边写边改大纲,半途中狂改,自己也没料到成品居然是这个效果。《玉痂》算是一种破镜难圆的缘分,是站在结尾回望来时的路。这是一个带着淡淡惆怅的故事,因为往事不可追,木已成舟。后面会补充一点大家的设定。
      这一篇相当于是一个预告吧,是关于李斩玉和她的朋友们历经千帆后的一些日常,去追忆故人,相互鼓励着往前走,看遍世间冷暖后,开始在各自的喜乐悲欢中挣扎。

      李斩玉的剑尖在滴血。

      不是她的血。

      是又一群杀人越货的匪盗。

      几天前,他们还沿着大道,如蝗虫过境一般扫荡附近的村庄,而今热气腾腾的血肉却悄无声息倒地,横七竖八,很快静静凉下去,变作蝇虫豺狼之佳肴。
      那血沿着剑脊上的刻痕——一看不清姓甚名谁的鬼画符——蜿蜒而下,漫过嗡嗡颤响的剑锋,在地上绽出小小的红莲。
      她站在山崖边,大红的衣袍随风飘扬,如同断崖上凭空生出的一簇野火,遗世独立,纷纷扬扬。光是往那里一站,方圆十里一片肃杀之气,树上落片叶子都得被震得高飞三尺。

      剩下的歪瓜裂枣眼看大事不妙,立刻树倒猢狲散,闹哄哄一窝蜂撒腿就跑,好比那被火燎着屁股的猴,嘴里一边叽里呱啦哭爹喊娘,一边跳脚放狠话。有好事者犹嫌死的不够快,就算手脚并用,在地上爬得狼狈也要回头偷瞄几下,差点被那窄窄一线剑光闪瞎了眼。

      好在对方也算有几分见识,不枉自己差点被片成五花肉,好歹认出来她是谁,大难临头还能哆哆嗦嗦憋出几句什么“妖女”,什么“玉阎罗“。
      然后被李斩玉一剑抽飞,滚出十丈远。

      “是李斩玉。“她一甩剑,蹲下身子耐心地重复。嘴里心平气和,手上磨剑嚯嚯,活像阎王在世,赛过杀神出关。她倒是有闲心一字一句,细嚼慢咽地磨,可惜对方早已连滚带爬跑出五里地去了,连半截“玉”字都没听见。李斩玉只好站起来拍拍衣服,遗憾地叹了口气,拎着剑慢悠悠向山下晃去。半山腰传来一阵掐着嗓子的长音,不知是哪位名角儿跑到着荒山野林来吊嗓子。一句“山人自有妙计”音韵绵长,疙里疙瘩,颇有孤魂野鬼遗风,也算是天赋异禀,无人能及。

      她走了一阵,突然停下脚步,蹲下来在路边揪了一根狗尾巴草权当消遣。早秋的日头透过层叠的梧桐叶,筛下满地流动的碎金。秋风送爽,席卷着枯草与熟果的香气扑面而来,几片镶金边的叶子打着旋儿掠过她的衣角,在天地间飞作一场无声的宴席。李斩玉眯起眼,将狗尾巴草在指间转了个圈,懒洋洋往边上的山坡一躺,睁眼就是干干净净一片天。

      晴空万里。

      一如当年。

      当年各路妖魔鬼怪活蹦乱跳的时候,李斩玉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游侠“——自封的,成天跟着一群师兄师姐在无锋城附近瞎凑热闹,为了四处捅娄子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被撺掇着闯过群英会,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一人一剑就敢往里硬冲;三更天摸进皇城,惹得满城风雨,就为了给半路认识的朋友带一坛晚山青;看嘴上没把门的师兄在城门口装瞎道士招摇撞骗,一通天花乱坠地吹,愣是把没两个子儿的香火钱赚得钵满盆满,然后被师傅追着揍了三条街……

      她至今犹记对方一边抱头鼠窜地哀嚎,一边朝她使劲挤眉弄眼,好端端一张俊脸五官乱飞,看得一旁的师姐眼皮直跳。
      那时的茶馆酒楼,处处是说书人一唱三叹的调子,随便拿个架势便开始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恨不能把嘴皮子说秃了, “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古今多少事,不过聚散无常。朝堂之上,朝夕之势诡谲多变,红脸斗白脸,白脸诈红脸。这南北棋局,风起云涌不过转瞬,今日且看他朱衣白马风光无限,明朝便沦为阶下囚笼任人指点!啊呀——”
      说书人猛拍惊堂木,一振灰扑扑的布袍,吊着嗓子长喝一声,“正是那你方唱罢我登场——呐!“而后楼里楼外一阵喝彩,热闹的不像话。
      那时朝堂上的大人们一茬接着一茬换,好似割麦子——昨儿个还八抬大轿得意洋洋的,今早徒余半顶破破烂烂的乌纱帽扔在地下,绛红的布条和血混在一起,从大院的高墙里一路渗到门槛外。内城依旧歌舞升平,宝马雕车香满路。到处是招展的酒旗,西域来的舞女身着羽衣在鼓声中疯狂舞动,脖子上的、手臂上的金饰在飘摇的烛火下晕作一团幻影……

      而城墙根下的老百姓就这么贴着墙皮活,如同随风旅居的草籽儿,走到哪儿算哪儿,活得一时算一时。北边打来,南边打去,旧镇换新坟,新坟上头全是疯长的野草,如同散落到各地的人。草籽般密密麻麻的人,落到天南海北,生根发芽,一边哀怨着背井离乡,一边慢吞吞在山脚建起新的镇子。
      一边回忆,一边向前,总归各有各的活法。

      那时李斩玉还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见过,脑子里成天只有剑和剑谱晃来晃去,每天最爱琢磨的问题无非“何时同师姐切磋”、“如何给师兄添堵”、“早膳吃什么”、“如何在师傅眼皮子底下偷偷溜出去玩”云云。

      偌大的无锋城,从飞檐斗拱到犄角旮旯里只剩半块的青石板,全都给她翻了个底朝天。她就这样每天找一条街从东边溜达到西边,帮人找鸭捉鸡,听听家长里短,顺带蹭两口糖饼糖葫芦,不练剑的时候就成天上房揭瓦逗狸奴,要不就看着那缺了大德的“慕很闲”蒙着眼睛装模作样地在城门口摆摊算卦。

      她就蹲在一旁听铜钱和碎银进口袋的声音。

      那时江湖上也不怎么太平,牛鬼神蛇比雨后的春笋冒得还快,每逢良辰美景必定有倒霉蛋遭殃,惹得人人口诛笔伐,讨伐大会开了快三百次,最后依旧不了了之。

      可不管外面如何腥风血雨,无锋城总是立在那里,岿然不动。后来李斩玉才明白,无锋城不是世外桃源,只是这里的城墙太高,二位城主的刀太凶,把一切污秽与不堪都拦在了城外,只漏进来些被嚼碎了的流言蜚语。

      她从小就爱蹲在茶楼屋顶,听底下说书人唾沫横飞,今日“玉面修罗屠了南山寨”,明日“青衣客剑挑正阳门十二长老”,仿佛世间所有英雄好汉和坏事做尽的大恶人都住在对方豁了半边牙的嘴里。

      暮色四合时,便溜去城外的晚山。

      师姐岳听霜总在那儿练剑,白衣翻飞如鹤翔九天。她的剑法一如人名,舞起来带出阵阵寒风与清霜,而剑光却闪作一团森冷的焰火,直入云霄。

      慕不闲十天有八天是躺在树上,李斩玉时常疑心他上辈子是条成了精的大白蛇。此人虽然长得很有一派仙风道骨,称得上一句霁月清风,实则手贱得没边,百无聊赖时便把眼睛上的白绫取下来去逗蛇玩,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贫上两句,好似一时不贱兮兮便有失师兄脸面。
      李斩玉对自己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于拎剑砍人一道颇有几分天赋,但放在岳听霜这样的天纵奇才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幸而她对自己没什么要求,生平最爱做师姐的拖油瓶,跟着就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练,没事自己瞎琢磨,也摸出了一些门道,大抵也算年少有为。

      她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就这么过下去,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带着两三坛晚山青四处游荡,听听说书,与师姐对练,和慕不闲打打嘴仗,跟其中一个不靠谱的师傅斗智斗勇并试图劝说另一个脾气很好的别再想着往竹笋炒肉里撒果子酱。再然后,等师傅们闲到去云游四海、等师姐做了城主、等慕不闲混成江湖第一神棍,她就去江湖闯荡,交几个狐朋狗友,过两年名声鹤起,留下一个或几个人云亦云的传说,变成说书人嘴里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如今八年时间一晃而过,当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已经成了别人嘴里的“玉阎罗”、“女侠”和“姓李的混账丫头“以及其他诸如此类奇形怪状的东西,何尝不算一种声名远扬。慕不闲在晚山开了座书院,也真让他混成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神算子,每日求签的人几乎把大门都要挤破。半路认识的狐朋狗友,一个如今已位极人臣,每天跟人吵架吵得如火如荼:另一位更是稳坐金銮殿,批折子批得手都快断了。

      还有师姐,李斩玉有些恍惚地想,想着对方该是如何出现在伊呀的小曲儿与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里。当年岳听霜在安山失踪得悄无声息,人、刀连带着治疗瘟疫的药方和那些好不容易寻来的药材,一夜之间在雪山里消失的干干净净。

      一开始,他们在山里找了三个月,从山底摸到山顶,一无所获。

      后来,他们接着找,找了一年、两年、三年……八年。

      师姐不会有事的,李斩玉一开始总是这么想。因为她是师姐,是岳听霜,是无锋城城主最得意的关门弟子,聪慧、勤奋、天资卓绝,虽然总是冷着脸,但比吊儿郎当的慕不闲靠谱了不知道多少个自己。

      像这样的人,是合该走到山巅的。

      怎么会呢?李斩玉想。

      怎么会呢?李斩玉难以置信地问。

      人的麻木总是有过程的,从最初的心怀希望,到一点一点凉下来的失望,再到满心无从发泄的愤懑,最后如同万江暴怒地奔涌入海,海面风平浪静,海下暗流涌动。
      李斩玉不再绝望地指天骂地。

      她只是每个几个月去北边转一圈,在积雪的山崖边整日整夜地坐着,带一壶酒,有时也带上慕不闲或是当朝九五之尊和户部尚书,看千山鸟飞绝,自己独钓寒江雪。
      每逢这个时候,慕不闲就会找个地方坐在一旁,絮絮叨叨自顾自一通乱念,脑子里蹦出哪句说哪句,从大闹群英会开始追忆往昔峥嵘岁月,一路说到南北交战、江湖上的大魔头们此起彼伏地挑事儿,最后全被他们礼尚往来地一锅端了,感慨一下李女侠的脾气愈发地大、裴大公子自从做了户部尚书后跟人扯皮骂架的能力一路高升,如此下去自己江湖第一妙语居士的名头恐怕不保,最后扯到陆无拘登基时舌战群儒的英姿……

      起初李斩玉还能一边神游一边灌一耳朵,后来她发现对方颠来倒去就这几句话,每年变着法儿埋汰她,也就懒得听了。

      但是慕不闲从来不提他的眼睛。

      哪怕他真的瞎了,也依旧成天笑嘻嘻地东蹿西蹿,拎着竹杖翻山越岭去凑热闹。八年光阴除了夺取他一双透亮的眼睛,未曾在这张脸上留下丝毫痕迹。他仍然松松垮垮地穿着月白缎子的道袍,指尖铜币翻飞,嘴角噙着惬意的笑容,逍遥自在地在书院里摆弄那堆挂签,谁来都能贫上两句。

      李斩玉定定地看着他的笑脸,心里蓦地一阵烦闷。

      她分明见过对方枯坐窗前,反反复复听着檐角铜铃的方向,任由雨水浸透他绷带,看见那双向来稳若磐石的手抓着满地碎石,直到指尖皮开肉绽,渗出血迹。

      没人知道,五年前,就是这样一个散漫惯了的小道士在风雨飘摇的北边悄无声息地埋伏了三个月,最后捎来一支染血的竹筒。此后,作为先锋的梁王一路逆流而上,势如破竹,挥师向北横扫,一口气差点直接打到北朝都城。一年后,梁王为民请愿,剑指京师之时,站在一旁笑意盈盈的晚山先生仍旧是他。

      “不想笑就别笑。”她冷着脸,踢了一脚慕很闲的竹杖,顺带捞走了一盘子酥油饼,盘腿在落满雪的悬崖边坐下。

      “活得自在,当然开心,有什么不想笑的。“慕不闲轻飘飘落在她身旁,往树上一靠,双手抱臂,笑道,”那我哭么?都瞎了八年,现在哭是不是有点晚了?诶呦——“他利落地向旁边一闪,腾转挪移间便飞得离李炮仗得有三丈远,留下一串哈哈声,转身骚扰裴大尚书去了。

      李斩玉握住剑柄,忽然觉得有些手痒。

      她在心中默念十遍“南无阿弥陀佛”,心想师姐回来之前起码人得是齐的,伸手想再摸一块酥油饼,然后发现这天杀的便宜师兄给她连饼带盘一齐卷跑了。

      李斩玉:……

      她与姓慕的不共戴天!

      她正欲起身去追,却听见身后传来踏雪之声。

      “别找了,”陆无拘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深一脚浅一脚在雪中艰难挣扎,向后略一偏头,“刚吵上。“

      他哆哆嗦嗦打了个寒战,不知是冻得还是因为听见那串报账似的数字就脑袋疼,”咳咳……没三炷香吵不完。前两天户部清算田亩税,文衡被气得够呛,正愁没人跟他吵架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江山社稷责任在肩,陆无拘比八年前显得要成熟的多,大概是他们之间变化最大的。他尚未到而立之年,脸还是那张脸,然而两鬓已见霜雪,人倒是挺拔了些,更加沉默寡言,颇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比起当年那个在晚山转一圈都能给他迷路到北边的路痴王爷,简直是脱胎换骨。

      李斩玉“哦”了一声,也没给这位尊贵的九五之尊挪块干净地方,只是费了点儿劲儿扒拉出来一坛酒,一口气干了半坛,又扒拉出一坛新的递过去。背后慕不闲和裴宁已经舌战三百回,开始乒铃乓啷地连说带打,毫无江南才俊与书院先生的风雅之气。
      两个人蹲在断崖边一坛接着一坛喝,仿佛这辈子就这样在酒里醉生梦死地过去了,醒来睁眼又是无锋城一片晴好的天,天边的云和绵延不断的晚山。

      山河故人远,风雪夜归迟。

      玉碎留痂,未尝不是幸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序章一、玉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