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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故人不可见 汉水日东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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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散去,凝结在藤蔓上,风吹过簌簌滚落,沾湿了裙摆。
曲芜坐在石凳上,紧攥衣角,屏息静待。南神医收针入囊,狭长眼尾微微弯起:“曲姑娘体内淤塞已通,试着发声,气息顺着喉间走,不必紧绷。”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向不远处的路辞明,唇瓣轻颤,挤出模糊音节:“路……师……兄。”
三字晦涩沙哑,却真切落入耳中。路辞明快步上前,眼中满是惊喜,声音都带着颤:“阿芜,你……你终于能说话了?”
曲芜用力点头,眼眶鼻尖通红一片,又重复了一遍:“路……师……兄。”
这一声清亮许多,裹着积压许久的激动。路辞明唇角不受控制上扬,笑意刚漫到眼底,又想起什么,眸光微沉:“阿芜......痊愈便好。”
曲芜眼底满是急切,将积压多日的委屈一股脑倾泻而出:“路师兄,我这些时日不能开口说话,全都是傅曲舟害的!”
“傅师弟?”路辞明眉头一蹙,“此事与他何干?”
“傅曲舟罔顾师门伦常,爱慕着姜师姐。他震伤我喉间经脉,哄你带我来南药王谷,是存心拆开你和姜师姐。”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声调不自觉抬高:“他知晓药王谷妖物横行,就是想借此地凶险,除掉我们两个!”
“不会。”路辞明摇摇头,“傅师弟性子阴郁偏激不假,可不至于做出这般歹毒算计,更不会对姜师妹生出逾矩心思。从前我几番误会他,这次不能再武断揣测。”
他与姜离成今日这番模样,大多怪他。
先前轻信曲芜一面之词,认定傅曲舟在饭菜里下毒。又疑心他为妖,逼他滴血验证星魂灯。盛怒之下还同姜离说出分道扬镳的气话,桩桩件件,哪里能怪罪旁人?
更何况眼前人,从头到尾都在对他撒谎。
“路师兄。”曲芜心口堵着一团气,不上不下憋得难受,“傅曲舟何止表里不一,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你和姜师姐全都被他蒙在鼓里。”
路辞明再度摇头:“就算他当真对姜师妹心存妄念,又为何要伤你,还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因为他是妖!”
曲芜急得站起来,“姜师姐最恨妖魔,若知道他是妖,怎么可能接受?他只有杀了我,才能隐藏这个秘密,继续扮作温顺师弟,守在姜师姐身边。”
路辞明眉头紧锁,语气带着迟疑:“上次滴血入星魂灯,灯火全无异动。倘若他真是妖,绝无可能瞒过法器。”
“是他暗中动了手脚!”曲芜急忙解释,“我亲眼见过他现出原形,浑身覆满鳞甲,手生利爪,绝不会看错!”
“并非妖,是魔。”
一道沉稳声线插入,南神医端着药碗缓步走近,语气笃定,“你喉间旧伤,是魔气冲撞经脉所致。我医治过无数遭魔气侵蚀之人,绝不会辨错。”
“魔?”
路辞明与曲芜同时怔住。
南神医颔首,在一旁石凳落座,将药碗推到曲芜面前。
她只浅浅抿了一口,喉间肿痛便消散,嗓音清亮通透:“可兄长从前同我说,世间早已无魔留存,最后一头魔物自戕在他眼前,怎会还有魔物现世……”
听见“兄长”二字,路辞明袖中的手悄然收紧。南神医接过话头,神色凝重。
“三百年前人魔大战,魔尊的确被强行剥离内丹,魔族尽数被屠戮。可世人又有谁,亲眼见到魔尊貌狸魂飞魄散?不过是人云亦云的揣测罢了。”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我怀疑貌狸被剥出内丹后,未必真的就身消魂灭。或许他只是换了个身份存活下来,一边隐藏自己,一边酝酿屠戮人族的计划。”
魔尊貌狸生性冷血嗜杀,曾一夜屠了整座青阳城。城中三万百姓无一生还,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放过,只留满地残尸与浸透街巷的鲜血。
时至今日,青阳城上空中仍然飘荡着血腥味。
这般魔物若尚在人世,必定是三界浩劫。
见二人半信半疑,南神医吩咐侍从去药房取来一只小巧玉瓶。
他将瓶中之物倒在掌心,“你们不信也无妨,这是辨灵粉,能辨出异族气息。沾染妖气血珠泛青,沾染魔气则呈幽蓝。曲姑娘,这纱布上还留着你方才咳出的淤血……”
曲芜正要阻拦,南神医已将手心粉末扬出。血珠触到药粉,先浮起一层淡蓝,转瞬又晕开浓郁暗沉的青绿色。
色泽之深,并非气息沾染那么简单。
南神医面色霎时沉了下来,“看来你不止被魔物所伤,自身也是妖。”
“南神医,我……”
他径直打断她,抬手指向谷外密林:“我南药王府容不下妖魔,二位即刻离开药王谷。日后再踏足此地,休怪我出手无情!”
路辞明连忙上前,挡在曲芜身前:“神医,妖魔亦分善恶,阿芜她从未害过人……”
“妖魔何来善恶之分?”南神医唇角扯出冷笑,厉声驱赶,“滚出去!”
路辞明本还想致歉求情,见他神色冰冷,只得攥住曲芜手腕,快步离开。
二人刚踏出府门,厚重门板便轰然合上。
南神医立在门后,静静望着紧闭的门板,久久不曾挪动。寒风灌入,吹得他月白锦袍大敞,凉意顺着衣料沉落脊背,他浑然不觉。直至檐下铜铃被风摇得轻响,才转身朝远处山脉走去。
山间草木稀疏荒芜,山顶孤零零立着一座坟,坟前一块简陋木牌,刻着一行浅字:吾妻丛婉烟之墓。
字迹经长年风雨侵蚀,边缘模糊,却被人日日细细擦拭,不见半点尘土。南神医缓步走到坟前,屈膝蹲下,指尖轻轻拂过木牌刻痕,动作轻柔。
“烟儿,我来看你了。”
他声线轻而沙哑,被山风扯得破碎,“近日杂事缠身,耽搁许久,对不住。”
话落,他陷入长久沉默,坐在坟前青石上,望着满地枯黄杂草失神。落叶轻飘飘坠在肩头,他未曾抬手拂去,任由它静静栖在衣上。
“烟儿,今日我又为难人了。”
沉寂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字句裹着疲惫,“我总怨世事不公,你我情深却不得相守,那些心怀假意之徒反倒安稳度日。我特意设下三重关卡,本想试探二人真心,若他们当真情意真切,便出手根治这姑娘的哑疾,也算积一份善果。”
“未曾料到,费尽心力治好的人,竟是妖。”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满是自责:“当年你便是死于妖魔之手,我没能护住你,如今反倒救治了一只妖。烟儿,我是不是很没用?你会不会怨我?”
四下山野寂寥,唯有风声作答,他兀自低声絮语:“烟儿,我的医术又精进不少,连魔气震损的经脉都能修复。若是当年……”
说到这,一滴泪砸入尘土,晕开一团湿意。
若是当年他有这般医术,她便不会撒手人寰。而今……他医术再卓越又有何用?
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
风从林间穿过,发出阵阵呜咽,他就这样坐在墓前,一动不动。夕阳余晖洒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极长,似是与墓碑紧紧相拥。
山道崎岖,枯枝败叶积了厚厚一层。曲芜踩在松动碎石上,脚踝一崴,踉跄撞在粗树干上。
“先坐下歇歇。”
路辞明上前搀扶,她抬手挣开:“不行,我们得尽快赶去罗绮峰寻姜师姐,告知她傅曲舟的真实身份。他根本不是寻常妖物,是魔尊貌狸!”
最为重要的是,她在傅曲舟身上施了紫武迷烟。一旦心绪失控现出魔形,以他那偏执疯性,难保不会为保守秘密,对姜离痛下杀手。
毕竟,区区一段儿女情长,怎比得上他屠戮人族的谋划。
倘若早知晓他魔尊身份,她断不会贸然用迷烟,害得姜离身陷险境。
山雾渐浓,模糊二人前行的身影。曲芜埋头赶路,脚步半点不曾放缓,路辞明紧随在后,目光落在她晃动的发梢。
所谓的,为了祖母不得不为妖族卖命,全是凭空捏造。
她一直在骗他。
四下雾气阴冷,压得人心头闷痛。他攥紧手中的剑,脚下步伐不自觉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