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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动情 是毁灭的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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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露水从枝叶上滴落,砸在曲芜眼睫,她眼皮动了动,悠悠转醒。天方亮,乌云压着金乌,暗红沉闷,令人胸口发闷。
头顶是纵横交错的古榕,身下是碎石铺就的小径,三步开外立着雕花精美的石桌石凳。昨日夜里她竟昏睡在了庭院。
思绪回笼,曲芜扶着树干撑起身,快步往路辞明厢房赶。叩门许久无人应答,她直接一把推开木门。
屋内颇为安静,只余均匀浅淡的呼吸声。路辞明双目紧闭,面色灰白,左臂裹着厚重纱布,整片布料都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本色泽。
她快步上前,推了推他肩头,榻上之人毫无动静。
恐慌霎时攫住心神,她伸出手,颤抖着探向他鼻下,触到一丝微弱气息,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路师兄……我不值得你做到这份上。”
视线落回他渗血的左臂,她眼尾泛起湿意,咬了咬下唇,转身往外走。
慌乱脚步印在石子路上,连裙摆被树枝勾破都未察觉。她一路跑到书房,不顾侍从阻拦,强行闯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一股清苦气息,似药非药。正中书案燃着三支线香,青灰色烟雾袅袅升起。
南神医单手撑额,悠闲地翻看书卷,见她闯进来,勾了勾唇,语气平淡:“曲姑娘这般慌张,是出了何事?”
曲芜指着路辞明厢房方向,急切地比划,眼中满是恳求。
南神医不紧不慢走上前,俯身在她耳边慢悠悠开口:“想让我救他不难,只要你接下这第三关。你若能通过,我保证路辞明立刻转醒。”
曲芜一怔,眸光晃了晃,片刻后点点头。
一行人走出南药王府,沿着山路前行。起初沿途还有稀疏草木,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景致愈发荒芜。
“望尘渊就在对岸。”
南神医抬手指向前方。崖壁陡峭,覆满深褐色岩石,谷底笼着厚重浓雾,深不见底,只隐约听见妖兽嘶吼。
“第三关,便是入望尘渊采摘雪霜花。这花能立刻让路辞明苏醒。”
通往对岸仅一座独木桥,大半隐在白雾里,看不出有无断损。曲芜刚踏上一只脚,木桥便左右晃荡,险些一头栽下深渊。
“曲姑娘当心,别没到对岸,先丢了性命。”
南神医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嘲弄,曲芜无暇理会,攥紧掌心,小心翼翼再踏出一步。
木桥宽不过两尺,边缘覆满湿滑青苔,桥下黑雾翻涌,无数妖兽嘶吼阵阵传来。
她攥住两侧绳索,一点点往前挪。走到桥中段,深渊下响起刺耳尖啸,一头妖兽冲破浓雾扑来。
兽尾裹挟劲风扫向她,布料撕裂声响起,手臂划开一道深血口。她忍着剧痛,一边躲闪,一边往前挪动。
妖兽再度猛扑,她脚下一滑,大半截身子悬在桥外。深渊冷风扑面,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仰头窥伺的妖兽。她死命抠住岩壁石块,拼尽全力才把身子拽回桥面。
总算踉跄冲到对岸,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风一吹,浑身控制不住发抖。
她抱紧双臂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身形一僵。前方是铺满赤红炭火的窄道,两侧是直插云天的峭壁。
要去望尘渊,再无他路。
滚烫热浪扑面而来,空气灼热得喘不上气。她回头望了眼身后木桥,又看向身前通红的炭火,咬咬牙脱了鞋袜,一点点踩上去。滋啦一声,剧痛直冲头顶,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拼尽全力憋住不肯落下。
一步一步煎熬前行,每踏一下,脚底都像被生生撕开,鲜血顺着炭缝渗出,拖出一串鲜红脚印。
好不容易熬过炭火道,曲芜脚底早已血肉模糊,刚想停下喘息,眼前又横亘一片冰封寒潭。
潭面结着厚冰,寒气四下弥漫,冻得人浑身发颤。
她跌坐在地,望着冰潭失神,脑中反复浮出路辞明惨白的脸。静默片刻,她闭了闭眼,纵身跃入寒潭。
刺骨冰水瞬间裹住全身,寒意钻透皮肉渗进骨头,她齿间不停打颤,一个劲往对岸游。没游多远,双腿抽筋,四肢渐渐不听使唤。
徒劳扑腾许久,她力气全然耗尽,身子不受控往下沉。
“路师兄,我救不了你了……也好,我来陪你。”
曲芜合上眼,任由冰水将自己吞没。
“曲姑娘?曲姑娘醒醒。”
耳边传来南神医的声音,曲芜费力掀开眼皮。那人狭长眸子微眯着,见她睁眼,眉间褶皱才展开。
“不错,第三关,你过了。”
说完,他把案上三支线香按进香灰,屋内那股清苦气味瞬间消散。曲芜鼻尖一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方才种种,不过又是一场幻境。
南神医绕到案台旁坐下,慢悠悠道:“路公子只是失血过多昏迷,昨夜我已经诊过,并无大碍,入夜自会醒。”
什么……
他明明一清二楚,却故意诓骗,让她凭空受了那么多折磨。
曲芜抬首,狠狠瞪了他一眼。南神医唇角弯起浅淡笑意:“旁人都说我看人通透,起初见你们二人,我还以为你对路公子并无真心,如今倒是我看走眼了。”
他转头望向窗外,目光落在绵延不绝的山脉上,那里是他常去之处。
“曲姑娘动情了。”
曲芜睫翼快速颤了几下,很快恢复平静,袖下双手紧紧攥起。
南神医收回目光,神色添了几分落寞:“去陪着路公子吧。等他醒了,你同他说,我愿意替你治疗哑疾。”
她张了张嘴,喉间肿痛,只能发出细碎的咿呀声,索性抿紧唇,转身离开。
直至夜幕降临,路辞明才缓缓睁开眼,唇边溢出的声音沙哑温和:“阿无,你来了。”
恍惚间,他看见一条小花蛇,从墙上的小洞钻入,化身成一个梳着蝴蝶双髻的小姑娘。她发间别着一朵不知名小蓝花,眼睛亮得像山间星星,蹦蹦跳跳朝他跑来。
“对,路师兄,我一直在这里,我会永远陪着你。”
曲芜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与记忆中阿无的清脆空灵截然不同。路辞明瞬间回过神,心口闷堵,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很快压下心绪,虚弱扯出一笑:“对不住,让阿芜担心了。”
他抬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动作轻柔得怕碰碎她:“别哭了,师兄无事。”
曲芜用力点点头,蜷着身子依偎进他怀中。
翌日,南神医将曲芜领入密林治疗哑疾。路辞明唤来侍从,让其准备纸笔,很快写好一封信。
姜师妹亲启:
我与曲芜已寻得南神医,神医应允为她诊治哑疾。我等三日后动身前往罗绮峰。先前诸多误会暂且搁置,魔尊内丹一事牵连苍生,盼师妹放下芥蒂,以大局为重,届时罗绮峰汇合,共商除魔之策。
路辞明字
信纸仔细折好,他转头看向侍从:“府中可有传信的信鸽?”
侍从应声,引他去往东侧屋檐下的鸽舍,木架上栖着十余只精神饱满的信鸽。
“公子自行挑选即可,这些鸽子常年送信,稳妥可靠。”
路辞明走入棚内,一眼瞥见角落一只白鸽,右翼无力耷拉,腿上缠着一卷信纸,和其余鸽子格格不入。
他抬手指去:“那只鸽子是怎么回事?”
侍从连忙回话:“昨夜巡院侍从在林中捡到的,当时翅膀受伤飞不动,怕它在外冻死,先安置在此。”
路辞明点头,目光停在白鸽腿间。
他挑了一只黑羽信鸽,绑好书信,目送它振翅飞走,再转身走到白鸽旁,解下它腿上信纸。
摊开纸面,一行娟秀字迹映入眼帘,藏不住急切:
阿兄,唯有追魂剑配合玄灵宗的凝结符术,方能重聚魔尊内丹。我会尽快偷出追魂剑,你们等我得手再动手。
“追魂剑……偷出……”
路辞明念着这几字,声音控制不住发颤,一块巨石压上心口,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一点点将信纸撕碎,抛向半空。碎纸飘飘洒洒落在地上,转瞬被风吹得一干二净。
僵立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抱起受伤的白鸽放回木架,取来谷物放在它跟前,才转身走出鸽舍。
乌云压顶,他没有抬头去看,只缓步走向自己厢房,单薄背影慢慢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