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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他们都说我是妖怪 都欺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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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裹挟着淡淡酒香,拂动姜离衣摆的流苏。她手肘撑在斑驳砖沿上,凝望着远处连绵山峦,怔怔出神。方卫道坐在身侧,玄色衣袖沾了尘土,挥挥手随意拍掉。
客栈屋顶远离喧嚣,清冷静谧,教人身心渐安。二人并肩静坐,任由晚风漫过周身,许久无人言语。
“离儿。”方卫道率先打破沉寂,嗓音沙哑,甚至带着些疲惫,“我还记得,当年将你从斗练窟救出来时,你曾说,要斩尽世间妖魔。”
姜离没有应声,垂下头,贝齿咬住下唇。
他抬起手,温柔抚过她的发顶:“都过去了,不必再介怀。”
“方师叔,”姜离轻声开口,“这世上的妖魔,并非个个都穷凶极恶,对吗?”
“的确如此。”方卫道语声沉厚,“人分善恶,妖亦有好坏。我斩妖一生,从不加害良善之辈。这世间向来是万生万物的世间,并非人族所独属。”
姜离攥紧十指,不多时松开,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爹爹也是这般想法。可姚风青对妖魔恨之入骨,我私下放走那些幼妖,忤逆了他,便被扔进了斗练窟。”
“你师父连你都……!”方卫道嗓音颤抖,满目悲愤,“姚风青真是个畜生!”
他望着眼前人,满是怜惜:“这些年,你定然受了不少苦。当年我就该直接将你带走。”
昔日他见姚风青待姜离百般呵护,救下她后,便放心将人留在玄灵宗,此刻想来满心懊悔。
“他为何……对你不好了?”
姜离望向当空明月,眸光朦胧恍惚,陷入回忆:“娘亲刚离世那会儿,他待我极好。”
爹娘相继亡故,玄灵宗又逢内乱,无人顾及她的死活。是姚风青将她从冷寂的罗源殿接走,收为亲传弟子。他细心叮嘱下人照料她的起居,在她突破三十阶符术那日,亲手置办一桌酒菜为她庆贺。
当年她修习焚地符不慎烧毁祭祀圣殿,也是他一力相护。
她至今记忆犹新。四大长老执意要将她逐出宗门,姚风青执剑立在大殿中央,直言谁若敢动她,便先踏过他的尸首。后来更是不惜散尽百年修为,换取宗门上下饶恕她的过错。
彼时的温情太过真切,也正因如此,后来那碗毒药,她才毫无防备地饮了下去。
“我从斗练窟出来后,姚风青也曾来看过我。我本以为他会痛下杀手,永绝后患,可他只是望着我,无声落泪。”
姚风青一言不发,凝着她的眉眼,泪水落了整整一夜。他反复说着对不住,说都怪她,长得越来越像她的娘亲了。
“离儿恨他吗?”
“自是。”她恨不得将姚风青挫骨扬灰。
“离儿对他可还有情义?”
姜离垂眸,迅速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
方卫道长叹一口气:“离儿,你可知晓?若不是魔物凤沧横生枝节,你师父与你娘本是天作之合。人族与妖魔相恋,向来为人神所不容,一旦踏足,便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你娘亲便是前车之鉴。”
他深深看向姜离,语气愈发郑重:“还有一事,我必须叮嘱你。面对本性凶戾的魔物,身为斩妖师,万万不可心慈手软,否则便是姑息养奸,后患无穷。”
姜离怔了怔,对上那双看尽沧桑的眸子。
方卫道不再迂回,神色异常严肃:“离儿,我可以笃定地告诉你,傅曲舟根本不是人族,他是……”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喧哗。
“你们快看,那人是不是妖怪?”
“定然是!你瞧他那双眼睛,还有身上游走的黑气……”
姜离连忙俯身向下望去。只见傅曲舟双目猩红,额间魔印清晰刺目,魔气在肌肤之下翻涌游走,脖颈处青筋与黑纹交错,模样骇人。
“真的是妖!快跑啊!”
几个胆小的百姓连滚带爬四散逃离,余下众人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斥骂声不绝于耳。
姜离立刻纵身跃下屋顶,拼尽全力挤入人群。就在她与傅曲舟视线相接的刹那,一块石子猛地砸在他额角。
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额角滑落,沾湿了纤长的眼睫。
烂菜叶、土块接二连三地砸落,刻薄的咒骂声声入耳。
“妖怪!”
“滚出镇子!”
傅曲舟无处躲闪,蜷缩在墙角,用伤痕累累的双臂护住头脸。又一阵钝痛从额间炸开,温热的血液淌下,模糊了大半视线。
他艰难地抬眼,透过一片刺目猩红,望向那个朝他奔来的身影。
“师姐……”
姜离终于冲到他身前。傅曲舟喉咙里溢出呜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师姐,他们都说我是妖怪,都在欺负我。”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有懵懂和痛苦,看得姜离心口阵阵抽痛。她连忙伸手将他扶起:“阿舟只是身中妖毒,别怕,有师姐在,没人能伤你。”
“师姐……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是妖怪?”
“不会。师姐信你,无论旁人说什么,我都不会动摇。”
瘦弱身子挡在高大人影面前,平静地注视众人,“他是我的师弟,只是身染怪疾,并非妖邪,还请诸位散去。”
一部分人将信将疑,悻悻离开,可多数百姓依旧不肯罢休,层层围堵,不肯退让。
“这般模样,怎会是生病?分明就是妖怪!”
“你们看他脖子上的纹路,实在可怖!”
一名挎着大刀的壮汉迈步走出,目光不善:“姑娘,你这般护着这怪物,莫不是和他一路的妖物?”
“我们皆是人族,还请大家速速退去。”
壮汉嗤笑出声:“人族?这怪物形貌丑陋,周身妖气缭绕,如何伪装都藏不住!”
话语未落,石块杂物再次劈头盖脸袭来。姜离拧眉,施出金符屏障,将攻击尽数挡下。见对方依旧步步紧逼,凝出焚地符,火光乍现,逼退了上前的壮汉。
“离儿!你怎能对寻常百姓动用符术!”
斩妖师有铁律,一身术法绝不可伤及无辜凡人。
方卫道厉声呵斥,姜离恍若未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傅曲舟的手臂,柔声安抚:“阿舟别怕,师姐已经把他们赶跑了,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长街重归冷清。
“离儿!”
“师叔。”姜离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阿舟绝非怪物,我绝不会任由旁人欺辱他。”
“你……”
方卫道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苍凉。屋顶上未尽的话,他不必再说,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楚,自己说什么都徒劳无功。
傅曲舟魔气外泄,模样可怖,这间客栈已然无法继续落脚。三人只得收拾行囊,寻了一处偏僻古寺暂且栖身。
次日天光微亮,方卫道整理好行囊,准备动身。他侧目看向不远处昏睡的傅曲舟,那人额间渗满冷汗,眉头拧紧,似是深陷可怖梦魇,不得脱身。
他握住腰间长剑,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傅曲舟眉骨凌厉,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疏离锋芒,偏偏眼型圆润柔和,冲淡了周身冷意。想来离儿,便是被这副模样蒙蔽,心生怜悯,一步步失了分寸,坏了规矩。
方卫道剑尖下移,落在傅曲舟眉心,顺着他面部轮廓慢慢滑动,最终抵在他脆弱的脖颈上。眸色一沉,正要运力刺下,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方师叔,天色刚亮,您这就要动身了吗?”
姜离提着几包草药匆匆赶回。
方卫道迅速收剑,神色恢复如常:“嗯。那妖物四处作祟,多耽搁一刻,便会多有无辜百姓遇害。”
“那……师叔一路保重。”
方卫道扯出一抹苦笑:“离儿,不送送我吗?”
就在这时,昏睡的傅曲舟翻了个身,汗水浸透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他呼吸粗重,眉宇间痛苦难掩,仿佛正承受着极致折磨。
姜离心头一紧,话到嘴边,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
方卫道眸光微动:“就送到街口便好,下次再见,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可阿舟还没醒,我若是离开,怕再有百姓来伤害他。”
方卫道唇边溢出一声低嗤:“去吧,只走几步路而已。傅师侄,可没有你想象中那般柔弱。”
此人危险的很。
一边是面色惨白的傅曲舟,一边是神色凝重的方卫道,姜离攥紧手,半步未动。
方卫道摇了摇头,拂袖离开,衣袖甩出的风带起地面沉积的灰尘。姜离怔在原地,看着空中不肯落定的尘埃,喉头发痛,连吞咽都变得艰难。
她猛地冲出屋,“方师叔,我送你。”
两道瘦长身影一前一后离开,寺庙内原本昏睡的人睁开了眼。傅曲舟靠在柱子上,一声不吭,任由两道身影越走越远,干裂起皮的唇,渐渐被鲜血润湿。
行至街口,方卫道停下脚步:“待我除掉那作乱的大妖,便立刻回来与你会合。”
“那妖物修为不弱,师叔千万多加小心。”
“我晓得。”
短暂应答后,是长久的沉默。姜离从街边买了几份干粮,塞进他手中,低声道:“对不起,离儿让您失望了。”
“在一无所知之下,我能理解你的选择。”
姜离怔住,“方师叔何意?”
方卫道没有解释,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姜离拆开一看,内里是姜黄色粉末,气味浓烈刺鼻。
“此物你务必一试。”
姜离指尖微颤,“此物为何?”
“天雄散。”
“此物对人族而言,不过是驱虫避蚊的寻常物件。可若是落在妖魔身上,便能压制妖力,逼其显露真身。”
姜离立刻将油纸包推回,目光闪烁:“我用不上这个。您要前去除妖,那妖又擅长幻化人形,此物留在您身边,才更有用。”
“你心思通透,怎会不懂我的用意。”方卫道将药包推回,理了理肩上行囊,“我走了,你万事谨慎。”
“方师叔……”
方卫道不再多言,迈步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晨曦洒落,将他的身影拉长,最终消融在道路尽头。姜离攥着手中的油纸包,僵立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师姐?”
此时,一道熟悉的嗓音从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