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彩云易散 琉璃易碎 ...
-
路秉修冷嗤一声,转身离开。
回首一片墨色,几只萤火虫从灌木中飞出,在眼前晃来晃去。盯着盯着,他眼底泛起湿意,思绪坠回多年前。
“秉修,莫要贪玩,机关处有响动,快去看看。”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路秉修身形一僵,悬在半空想要捉萤火虫的手霎时顿住。
那只险些被他攥住的小虫,似乎在嘲笑他被师父训斥,飞到眼前,晃动几下屁股才溜之大吉。
他想要去追,又怕被师父责罚,瞪了一眼飞散的萤火虫,转身快步奔向机关。
此地名叫月八山,雾气颇大,许多怕光的妖物都聚集在此。它们白日躲在洞中,夜里日头沉了,便出来谋害百姓。
他与师父在林中设置机关,就是为捉住这些外出作恶的妖物。
拨开一片芭蕉叶,痛呼声断断续续传来。苦守多时终于捉到妖物,路秉修心中一喜,提着剑快步跑过去。
机关已被损坏,陷阱中有一黑乎乎的身影。他握紧剑,忐忑靠近,却见一个咬着唇,满脸是泪的男孩。
孩子面黄肌瘦,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小腿被机关夹住,鲜血淋漓。
“你是谁?”路秉修满眼戒备,怕是妖物化形。
男孩怯生生看着他,没说话,往后缩了缩,小小身子颤个不停。路秉修收剑入鞘,走近蹲下身,小心翼翼掰开捕妖夹。
见他伤口狰狞,又从怀中摸出伤药,撒在上面,“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做的机关伤了人,自会负责到底。来,我背你下山。”
男孩这才开口,声音发颤,又闷又小,“我没有地方可去……村民说我是灾星,欺负我,我只能躲在山里,不敢下去。”
路秉修动作一顿,转身看了他一眼,又道:“走吧,我带你回匠心宗。”
那日,他在师父面前,软磨硬泡了整整一夜,才求得同意,把这孩子带回匠心宗。
男孩没去过学堂,半个字不识,路秉修带他回宗里第一件事,便是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小男孩垂眸低语,“娘亲生我时便去了,爹爹终日酗酒,只会打我骂我,从未给我取名。”
烛火摇曳不定,路秉修磨墨的手一颤,墨汁溅落,晕染了素白宣纸。他覆住男孩稚嫩的小手,在墨痕旁侧,一笔一画,郑重写下三字:雾、元、申。
“从今往后,这便是你的名字。别怕,师兄会护你一生。”
往后岁岁朝夕,宗门分发的糕点零嘴,他总悄悄留存大半,塞给腼腆寡言的小师弟。
雾元申天资虽高,初学机关术却时常不得要领,屡屡急得红了眼眶。他耐着性子,将自己数年摸索的独门诀窍,一字一句传授。夜深天寒,二人同榻而眠,小师弟冻得瑟瑟发抖,他便扯过自己的被褥,盖在他身上。
弹指之间,已是几度寒暑。
二人的机关术日益精湛,一跃成为宗门最拔尖的弟子。初次结伴下山历练,他们在山林里,逮住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
小狐狸良善纯粹,落入陷阱后不仅不害怕,反而用毛茸茸的尾巴,蹭他们的手。常年摆弄机关的两人,掌心布满厚茧与细碎伤痕,小狐狸轻轻舔舐,片刻便抚平所有粗糙。
这是只善妖。
二人对视一眼,打开机关。
小狐狸却不肯走,一路紧跟,成了寸步不离的小跟班。此后,三人结伴闯荡江湖,一起寻找珍稀木料,一起研究新机关,饿了就烤野果,累了就靠在一起休息。
不久后,三人齐心协力,制作出一只能锁住妖物法力的机关,樊玲戳。
路秉修对此倾注了全部心血。他主导设计,日夜不休地画图、打磨零件,为了得到最坚韧的网笼,在崖边跪了十三日,才求得冶金条。
几经周折,樊玲戳终得大成。
此物可镇世间万妖。任妖魔修为通天,一旦身陷其中,便插翅难飞。消息震动四海,原本声名平平的匠心宗,凭此名震天下。
机关落成那日,三人去镇上买了几坛好酒,拿到山中的一座破庙里。
路秉修取出三只素色锦囊,眼底满是珍视:“这是我生辰之日,师父所赐的至宝,能收纳诸多机关,你们拿着用。”
他把绣有流云的锦囊递给雾元申,绣有松柏的留给自己,绣有山石的送给小狐狸。
三人对着庙中神像虔诚叩拜。
路秉修举起酒杯朗声起誓:“今日,我路秉修与雾元申、薛羽,结为异姓兄弟!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不弃,相守不离!”
余下二人齐声应和,声震庙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不弃,相守不离!”
那日天朗风清,骄阳灼灼,此后百年,再无一日暖阳,能胜过那时璀璨。
三人携樊玲戳回归宗门,全宗上下齐聚大殿,举杯庆贺。酒足饭饱后,匠心宗宗主缓步走入大殿中央,“雾元申往后便是我亲传弟子,我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路秉修心头一震,快步上前追问缘由。
匠心宗宗主神色淡然,“雾元申天资卓绝,樊玲戳由他精进完善,潜力无尽,日后定可撑起匠心宗,继任宗主之位。”
樊玲戳……明明是他殚精竭虑,主导而成……
路秉修强撑着笑意,踉跄退出大殿,失足跌落在杂草丛中,惊起漫天萤火。
点点猩红摇曳闪烁,同今日一般刺目。
思绪抽离,路秉修从怀中摸出一只素色锦囊,上面绣的松柏早已褪色,边缘也磨得发亮。
盯着锦囊,他扯了扯嘴角,满腹苦涩,融在一声轻笑中。
一墙之隔,灯火通明。
姚风青负手立于烛火旁,姜离站在他不远处,眉眼低垂,一言不发。月光被厚重门扇隔绝,屋内只剩烛火跳动的微光,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
“离儿。”姚风青转过身,目光灼灼,姜离下意识后退一步。
“鼎中火焰霸道,魔丹煞气又重,唯有身怀灵髓血之人入内,方能抗衡。我已与诸位宗主商议妥当,明日午时,我们合力开鼎,送你进去。”
姜离抬眸望他,神色平静:“师父,入鼎凶险万分,九死一生,是会殒命的。”
姚风青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冷硬几分:“即便身死,也是为苍生做贡献,死得其所。”
他转过身走向窗边。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投在斑驳墙壁上,随风轻轻晃动,孤冷又决绝。
姜离静静看着,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悄无声息。
“师父,徒儿听你的。”
说罢,她拉门离开,头也未回。
屋内霎时死寂,姚风青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眼底翻涌着赤红:“阿月,我没有错,错的是你。你怎能为旁人诞下骨肉?你本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夜色渐浓,皓月被厚重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暗沉。
姜离孤身踏过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步声在空寂的庭院里回荡,愈发沉重。
前院石桌冰凉,她缓步落座,看着桌面上深浅交错的纹路,眸光呆滞,静坐不动。
一丝微凉轻点眉心,她回了神,抬眸望向苍茫夜空。细密春雨簌簌飘落,沾湿发鬓,温柔却寒凉。
“春日,终究是来了。”
雨势渐密,淅淅沥沥,织成漫天雨网,笼罩整座庭院。
她静坐原地,无丝毫躲闪。
雨水打湿发梢与衣衫,寒意顺着肌肤渗入骨髓,她浑然不觉,只有唇色愈加发白。
一道黑影骤然罩下,隔绝了光线与雨丝。石桌上的阴影拢成一片,将她完全包裹,驱散了周身寒意,只剩心安。
姜离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傅曲舟手举一把青竹伞,伞沿倾斜,恰好将她护在伞下。他立在她身侧,身姿挺拔,向来无可挑剔的侧颜在朦胧雨雾中更显清隽,下颌线绷得笔直,喉间轻滚,静静俯视着她。
那目光专注得让人心颤。
“师姐,别难过,万事有我。”
姜离鼻尖一酸,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傅曲舟低头,神色困惑,还未开口询问,一抹柔软身影撞入他怀中。
躯体的温热透过单薄衣衫传来,他浑身一僵,迟疑片刻才抬起手搭在她肩头。
“师姐……”
姜离埋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寻得一处安稳暖意,闷声应道:“嗯。”
院落里静得可怕,唯有雨丝砸在伞面的滴答声。水珠顺着伞沿滑落,在二人身侧织成珠帘,又砸在石桌上,溅起一窝水花。
姜离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力道极重,勒得傅曲舟微微蹙眉,“师姐,怎么了?”
他抚着她的肩头,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分毫。
姜离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师父要我明日入鼎取魔丹。”
傅曲舟身躯绷紧,急切道:“师姐不能去,鼎中煞火霸道,九死一生。”
“可这是我唯一能接触到魔丹的机会。”她抬眸望他,眼眶泛红,眸子湿漉漉的,“我必须去。”
“我去。”傅曲舟语气坚决,不容置喙,“师姐在外等候便可,我入鼎取丹。”
她轻轻摇头,“我舍不得阿舟孤身涉险。”
傅曲舟蹙眉,“鼎内凶险,师姐前去定会受伤。”
姜离拽紧他的衣袖,眸光楚楚,满是祈求:“那我们一同进去,好不好?”
傅曲舟从未见过这般脆弱无助的师姐,心头一软,乖乖点头。
“明日记得穿金蝉衣。”她声音愈加柔软:“那是我父亲亲手编织,能护你周全。”
“那师姐呢?”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我有阿舟保护我。”
此话一出,傅曲舟眸中炸出火花,双手僵在半空,不知往哪里放。
姜离主动收紧双臂,将他牢牢抱住。环在他身后的手不住发颤,她咬牙攥紧,任由指尖深陷皮肉,用疼痛压下心底挣扎。
姜离,你要对得起苍生。
雨声愈发急促,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她一把推开伞,跑向大雨里,淋了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