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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已修) 笨嘟嘟给你 ...
韶容垂着眼睫,纤长的食指蘸了药膏,在烫伤的肌肤上缓缓晕开。
东方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手。
比起六年前执笔太学时,这双手早已不复当年如玉般的温润。指节处覆着薄茧,骨节处横亘着几道细小的疤痕。可偏偏是这样一双手,此刻落在他腕间,竟让他觉得,美得惊心。
正出神间,韶容忽然不轻不重地在伤口上按了一下。
“疼!”东方礼猝不及防,脱口而出。
“还知道疼?”韶容冷笑,手上动作下意识放得更轻,“怎么不疼死你算了。”
药膏终于涂完时,韶容随手掀开蜜饯盒子推过去。
东方礼没接,反而微微偏头,难得露出几分困惑:“爱卿怎么不喂朕?”
语气里带着天家独有的矜贵,偏又掺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
毕竟之前韶容都是这么做的。
“……”
韶容缓缓举起那只还沾着药膏的手,展颜一笑,眉眼弯成月牙:“陛下说呢?”
东方礼难得噤声。
好吧。
确实没办法喂。
韶容用素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每一个指缝都照顾得妥帖。他施施然在一旁落座,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军帐。
“陛下现在是不是该解释一下,春猎榜的事情。”
韶容心知肚明,那春猎榜是谁拉出来的,可他偏要听东方礼亲口说。
有些伤,得剜肉剔骨,才能痊愈。
“皇姐她……”
东方礼的话音未落,便被韶容一把握住手腕。边关风沙磨砺出的茧子硌在细腻的肌肤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这些年,你是不是每次春猎都要看一次那个排榜?你看那并肩齐名的两个名字时,到底是在担忧远在边关的我,还是在为英年早逝的先太子伤神?”
他今日非要逼着东方礼把这溃烂的伤口撕开不可。
“不是。”东方礼猛地抬头,“都不是。”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韶容意料。他眯起眼睛,手上力道不自觉松了三分。
“这些年,皇姐是第一次插手春猎。她只是想……”
想什么呢?
想让满朝文武都看清,他这个皇帝比起惊才绝艳的皇兄,差了多少?
想让韶容记起,当年与他惺惺相惜的,本该是那位早逝的太子?
可这些话,终究化作一声苦笑。
“皇姐只是……念旧。”
韶容蹙眉:“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你想要朕怎么说!”东方礼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说朕在嫉妒一个死人?说朕这六年活得像个笑话?韶容,你还想听什么!”
韶容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怔忡间,帝王冰冷的声音已经落在了地上。
“韶容,你僭越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将方才所有的亲密撕得粉碎。
韶容退后半步,忽然觉得可笑。
六年了。
两千多个日夜。
他们之间永远横亘着一座孤坟,坟里葬着大虞最惊才绝艳的太子,葬着韶容年少时把酒论兵的知己。那个活在所有人记忆里的天之骄子,那个连名字都是禁忌的东方篆,终究是成为了自己亲弟弟的心魔。
“是臣僭越了。”韶容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将礼。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就像当年在太学,夫子教的那样。
而后他转身,朝来时路走去。
东方礼望着那个背影,缓缓抬手按住心口。龙纹广袖下,五指深深陷入锦缎,仿佛这样就能止住那突如其来的绞痛。
他其实并不嫉妒东方篆。
从来都不。
他只是……需要说些什么狠话,来把韶容赶走。
来证明自己还是个合格的帝王。
来掩饰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多可笑啊。
明明最想留住的人是他,最先推开的人也是他。
哪里来的脾气呢?
东方礼怔怔地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韶容握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边关将领特有的薄茧触感,粗粝又温暖。
韶容分明是在关心自己啊。
带着药膏的手指那么小心,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东方礼突然站起身,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住那个远去的身影,最终只是颓然坐回龙椅。
他想到了六年前和韶容的最后一次相见。
先太子灵前,东方礼已经跪了整整六日。今日是第七日,他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只有刺骨的寒意顺着青石砖一点点侵蚀全身。
灵堂的门被轻轻推开。韶容披着盛夏的残阳进来,手里提着个朱漆食盒。作为外臣,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即便与先太子是挚友,也没有守灵的资格。
“吃点东西吧。”
韶容将食盒放在东方礼面前,自己也在一旁跪下。他眼下同样挂着青黑,显然也是数日未眠。
东方礼抬起通红的眼睛。六日不眠不休让他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素服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食盒打开,是东方礼最爱吃的梅花汤饼,面皮被精心捏成五瓣梅花的形状,在清汤里轻轻浮动。
“你……怎么进来的?”
韶容没有回答,只是将银筷递到东方礼手中。东方礼这才注意到,对方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还在渗着血珠,想必是翻越宫墙时留下的。
“皇兄他……”东方礼哽咽道,“最喜欢吃这个了。”
韶容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布菜:“我知道。所以特意多做了些。”
那一刻,东方礼望着韶容平静的侧脸,望着对方一丝不苟的动作,望着那双向来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原来有些人痛到极致时,是哭不出来的。
东方礼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梅花汤饼。面皮已经有些凉了,但汤底仍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
韶容静静地跪在一旁,明日朝阳升起时,东方篆就要下葬了,这是最后能与他相处的时刻。
吃到一半,东方礼便喉头发紧,再也咽不下去。
“你还记得皇兄最喜欢的一句诗是什么吗?”他状似无意地问道。
“虽千万人吾往矣。”韶容不假思索地答道,眼神依旧望着灵柩的方向。
“你最喜欢的诗是哪句来着?”
“……忘了。”
东方礼喉结滚动,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灵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想看你笑。”
这个请求来得突兀,连东方礼自己都愣住了。但他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若是这次看不到,往后可能再也见不到韶容的笑容了。
韶容缓缓转过头,盯着东方礼看了许久,久到东方礼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丑。”东方礼评价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噗嗤……”
韶容这次真的笑了出来,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久违的、真实的笑容。
东方礼也跟着笑了,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眼角细碎的笑纹。
笑着笑着,韶容忽然起身:“我去添灯。”
他的动作太急,衣袖带翻了烛台。一盏接一盏,灵堂内的灯火次第熄灭,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噬。
“怕鬼吗?”黑暗中,韶容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东方礼笑得前仰后合:“……不怕。”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另一侧肩头覆上一只冰凉的手。
“啊!”东方礼整个人弹起来,几乎是本能地扑进了韶容怀里,额头撞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发出一声闷响。
韶容笑吟吟地收回那只作怪的手:“方才不是还说不怕?”
“你!”东方礼恼羞成怒,抬头时借着窗缝透进的月光,看见韶容眼中闪烁的笑意。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作一团。
黑暗中,韶容开口:“你把汤撒到我肩上了。”
东方礼一怔。面汤怎么会撒到肩上呢?
那是他的眼泪。
“你还好意思说……”东方礼分明在哽咽,仍要装作一副笑得喘不上气的模样,“你不也把汤撒在我袖口了!”
“那是你自己没本事,袖子掉碗里了。”韶容嗓音里还带着笑意。
“你才没本事!”
“你没本事。”
两个人就这么笑闹着,像回到了太学院时的光景。一个湿了肩头,一个湿了袖口,谁也不肯松手。
直到多年后的今天,东方礼仍记得那个夏夜,记得灵堂外此起彼伏的蝉鸣,记得黑暗中韶容身上淡淡的白芷香,记得他胸膛传来的温度,记得那句带着笑意的“怕鬼吗”。
次日,东方篆下葬,天色未明。韶容蹲在地上,将散落的碗筷一件件收进朱漆盒中。他的动作很轻,怕吵醒靠在柱边浅眠的东方礼。
“韶容。”东方礼唤道。
“嗯?”韶容脚步一顿,没有转身。
东方礼望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喉结滚动。他想说边关苦寒要多添衣,想说战场上刀剑无眼要当心,想说……若有机会,记得来信。可千言万语在胸膛里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
“……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
最简单也最沉重的祝福。
“放心。”韶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指节上还带着昨日翻墙时留下的伤痕。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就这样大步走向殿外渐亮的天光。
一如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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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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