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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贡院口举子血溅阶 “天下不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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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啦死人啦!”
街头巷尾乱哄哄全聚在贡院门口,地上的血还没凉下来。
街后头卖包子的王大娘听见有大事发生,包子也不卖了,直接推着摊子就来了这。
“诶诶诶,发生啥了?”
“是王大娘啊。刚刚有个穿长衫的读书人在那个石头下一头撞死了,说是什么......嘶......”
那人抱着脑袋想了想,却直接被街前头点心铺的伙计周小二插了嘴:“说是主考官受贿,觉得天下不公,要以死明志。”
周小二读过几天书,在老家碰巧去了次学政巡回案临考场,得了个童生的头衔,连掌柜的都高看他一眼。
“哎,对对对。我看着他撞的,血流了一地,脑浆都快爆出来了。”
“乖乖,”王大娘咂咂嘴,嘴里还留着方才吃的荠菜味,“好好一先生,撞死干什么哟。什么天下不公的,不公平的事多着嘞。之前对门卖包子的,不就是故意跟我对着干嘛,还告官说我怎样怎样。要是是我儿,我定要叫他吃生活哉。”
“就是。好好的官不做,自己撞死就痛快了?真是读书读傻了。”周小二啧啧嘴:“大娘,来个荠菜馅的包子。”
“就是,读书读傻了。”
王大娘从热乎乎的蒸笼里拾出一个包子递给周小二。
“王大娘,我也要个荠菜馅的包子,外加个白面皮的馒头。早上刚过来就碰上这破事,饭还没吃。”
“好说,好说。”
人群没挤太久,就一哄而散了。
就是,这学生撞死的太早了,大家早饭还没吃,哪有什么心思细细瞧瞧这读书读傻了的学生。为什么就不能晚一会儿再撞呢?
这种谈资还是得吃完饭再赏。
大理寺证物房窗棂上“廉洁奉公”的小字在日积月累的抚摸下有些模糊了,大理寺少卿裴平难带着手套捏起账本,珍贵的鲛绡封面在日光下泛起跌宕的涟漪。
鲛绡这东西可是官家或士族才配用的,且纵使能用,大多也都买不起这真鲛绡。材料贵,工序杂,运输远,说是东海鲛人在月圆之夜举族纺织而成的,是进贡来的。他没见过鲛人,所以他不信,这无非是珍贵的绸缎罢了。
反正除了刻意炫富没人会用鲛绡做账本封面。
那举人在最后几页拿血涂了份遗书出来,拗口的“之乎者也”中勉强能分辨出是考官受贿的证据,可纵使是最善查帐的裴平难细细看了快一上午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这举子不会是瞎写的吧?
不断摸着窗棂的裴平难还是挥挥手,又摸摸挂在腰牌旁的香袋:“去贡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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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裴,有什么发现吗?”一个人擦着汗迎了上来。
“林大人就别打趣了。这账本啊,什么问题都没有。”
明明昨夜还下着大雪,今天中午却炎热非常,纵使是围观群众也只是躲在茶馆里或阴凉处对这里指指点点。
裴平难翻开账本,想跟林正辉说道说道这本没有任何问题的账本:“你瞧瞧这崔皓哲的账本,从第一条......”
裴平难突然止了声。
一行蓝字在狠毒阳光的照射下缓缓出现:“景泰四年春,收南境赤渊学子范讳三千两白银,正榜,定举人。”
“卧槽,温度......”裴平难不由得暗骂道这手也太黑了,仗着戴手套到不了显影的温度就肆无忌惮了。
只是......大理寺只有他喜欢带隔热性极好的鹿皮手套观察证物。
裴平难在艳阳天生出了一丝恶寒。
“报————”
远处大理寺的一个传信员骑着马飞驰而来。
“根据白鹿书院那的说法,清早有学生在校门口拿浆糊把长长的檄文糊在书院门上,反映诗赋题目被泄,对寒门学子不公。那里已经乱了,学生跪了一排要求严查,说什么都不动。”
“这才开年几天,那帮白鹿书院的都跪了三回不止吧?”林正辉头疼地靠在石狮子旁掰着手指,“上次应该是雪灾赈灾银没了,上上次是......圣上铺张浪费?”
“上上次是钦天监报天降凶煞,求的是宫里头那位流连烟花之地的自残谢罪,不知怎么给哄好了。”
“那上上上次就是跪过于铺张了。”林正辉点点头:“反正希望锦衣卫能去管管,不能什么事都让大理寺上吧。”
“读书人都这样,容不得眼里有一点灰。崔家这次搞大了。”裴平难快速地翻着账本,往旁边的铺子里借了算盘,对着账本就开打。
“收了多少?”
裴平难的神色逐渐凝重,手指却舞动地越来越快。算珠的“噼里啪啦”声响了很久才停下。
“保守估计,3年不到,11万两。”
裴平难抬起头,对上林正辉错愕的双眼。
11万两是什么概念?
上次那帮学生跪的赈灾银才7万两。
“老林,你说这抓捕的单子能批下来吗?”
“这种账目的手笔崔氏跑不掉,”林正辉又作头疼状,“而且大概率会被王侍郎担掉。即使是春闱的案子也大概悬。”
“哟,这是咋了?”
听见背后熟悉的声音,裴平难脸狠狠一抽,转身行礼:“殿下。还望殿下不要妨碍我等处理公务。”
那位流连烟花之地、让白鹿书院一大帮子人跪了一天一夜的说来就来。
“是啊,本王是来协助你们的。”萧景琰掏出一块牌子,还顺便掏出一卷卷轴。
草了,又他妈是圣旨吧。
不好的回忆潮水般涌来。
“圣上让我协助你们破案,外加安抚书院学生。”萧景琰摸摸下巴:“本王对自己起什么作用很有数。”
个屁。
裴平难内心狠狠吐槽了一番这位不干实事、穿得人模狗眼的王爷。
我看最没数的就是你。
圣上把这种春闱的烂摊子甩给这位游手好闲的,不是为了背锅就是为了背锅,这再明显不过了。看似表明皇家重视春闱,事实上却是帮世家大族打掩护。
春闱这种事还不像秋闱,地方上那些巡按和特派的大不了可以强硬镇压,消息不传出来就行。
但是这是天都啊!天都!皇城脚下哪有事情压得住啊!犯事的还是不好惹的崔家!
他倒宁可这位爷去七八年前盘下来的斗鸡馆里去斗斗鸡,实在不行去鸽子坊养那只肥肥胖胖都快飞不动的大白鸽子。
别来啊!
别来!
他还不想解官归乡啊!
林正辉却接受良好:“老裴,我来跟你讲讲这位张举人怎么死的吧。”
“这位张举人今天早些时候就在这贡院附近徘徊,甚至还在街对面的丁记豆花家买了碗豆花吃了。这一点,丁家老板可以证明,有一个穿长褂的来这吃了豆花。”
“等人渐渐多了,这位张举人就突然爬上石狮子,站在石狮子头顶说了一堆话。你知道的,这里虽是贡院,附近却大都是布衣,也就点心铺唤做周小二的伙计是个童生。”
“他说张举人说了些‘天下不公,纵枭首磔刑,在所不辞‘的话,还有什么‘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反正就是说考官受贿,士族当道,让国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然后拿出账本挥了几挥,跳下来就往石头上撞,拦都拦不住。”
“说实话,我挺纳闷,这九品中正不早被废了吗?这科举不挺好的吗?”
裴平难苦笑道:“是啊,是挺好。”
“这流程本王也不清楚,所以该怎么查?”
“先往上头递,批下来就去搜,批不下来就完蛋,批下来搜不到也完蛋。”林正辉才懒得毕恭毕敬对着这位游手好闲的闲王,难不成他还得稽首再拜?
想都别想,土揖一下得了。
“这样啊......”萧景琰一脸“我明白了”。
“不过大概率批不下来,建议殿下先去稳定书院学生们的心。”裴平难恭敬地行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景琰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为什么批不下来?”
“殿下,崔家算天都的世家大族了,自会有人打点。”裴平难尽量解释地委婉一点,生怕这个只会养鸽子养斗鸡的闲王说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哦,难不成这天下姓崔?”
萧景琰心不在焉地逗弄着飞在一旁的麻雀,象征着皇族身份的玉制腰牌悬在腰带上一晃一晃的,缀在上头的黄金反射出点点日光,相当晃眼。
裴平难一噎。
也是,这位闲王的母亲可是前皇后,前皇后背后更是惹不起的存在。
不然怎么废了后废了太子却也不敢直接派人做掉他呢?
那些大人物的关系,除了锦衣卫,最了解的就是他们大理寺的人了,毕竟犯了事的都少不了各种打点。
那些什么“廉洁奉公”、“正义不朽”大可以当作哄哄老百姓的屁话。
裴平难苦笑着去一旁吩咐手下去继续搜查。
关于张怀瑾的,他都看过了。
穷困人家,凑钱读书。好不容易参加了乡试,回家家人全莫名死亡,却告官无果。守了几年孝,背水一战,参加会试,遇春闱泄题。于是窃出账本,热血洒长街。
他有点羡慕张怀瑾。
是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张怀瑾幼时贫穷困顿,但祖上却也显赫过。而自己家,就是把族谱翻烂了都不一定找出一个能识字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他的祖上活了一年又一年。
毕竟,这整个大理寺,几乎都是那些世家大族捐出来的,连窗棂上“廉洁奉公”的小字都属于他们。
裴平难咧咧嘴,朝着手下露出一个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