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星痕》涉南山

1、壹 朱雀街大火舐弈院 “我等奉旨

　　子时三刻，天都在百年难逢的暴雪中颤抖。
　　萧景琰踩着朱雀街上满地狼藉迈步疾行，大氅掠过满地碎瓦，远处观星台屋檐下的铜铃在狂风中嘶鸣。
　　天干物燥，城东朱雀街尽头一家棋馆走了水，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的天。因为是半夜，发现的晚，灭的也晚。前院刚开始救，自然无人顾暇后院。
　　他忽然顿住脚步。
　　残垣间，有人正在下棋。
　　绯衣青年端坐棋盘前，指尖白玉棋子映着艳红的火光。三丈外，横梁轰然砸落，火星在肩头衣上烧出焦痕。
　　不是承重的柱子。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用食指中指又捻住一枚黑子，在桌子上敲敲打打。
　　"疯子。"
　　萧景琰裹紧被大雪打湿的大氅，迈步进了门槛。
　　来到绯衣青年旁的刹那，他看清了棋局——消失世间百年的《璇玑劫》残谱。
　　青年抬眸轻笑，瞳孔深处似有星光点点而不见一丝怯意："这局天地棋，您执黑还是执白呢？"
　　“太子殿下？”
　　萧景琰还是将湿透的大氅甩向一旁，丝质眼罩在热浪中泛着冷光："本王早已不是太子。谢临舟，三年前你就在观星台问过同样的问题。"
　　绯衣青年指尖微颤，不小心将一枚白子跌到地上。他望着眼罩，又更像望着眼罩后那只完好的左眼，突然低笑出声："原来那夜偷走棋谱的贼，是殿下。"
　　萧景琰居高临下地看着棋盘上摆了一半的残局。
　　要下小目，又不摆无忧角，拆压虎刺跳横冲直撞，着实不见高明。
　　《璇玑劫》的《盲棋谱》，传说为一个盲人和弈院众生打出来的残谱。因盲人到是已是半夜，本说隔日继续，却不料盲人当夜暴毙，这《盲棋谱》也就成了残谱。
　　没看出哪里高明。
　　漏风的墙被寒风挤开，势不可挡地与热浪撕扯。棋馆外传来呼喝声，隐约听见"敌国余孽""格杀勿论"的字眼。
　　谢临舟忽然掀翻棋盘，玉石棋子滚落在棋盘上，在火光中被快速排列成北斗七星阵。
　　他咬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滴在阵眼："若想破这死局，请殿下赌一件事。"
　　"赌什么？"
　　萧景琰自然知道这个劫不是当下锦衣卫闯入的劫，这与他现在的境遇相比根本不能算个事。
　　"赌您敢不敢信一个‘敌国余孽‘的预言。"谢临舟染血的指尖顺手点上萧景琰心口，"紫微星黯，破军当劫。子时，殿下会为我挡下三支淬毒弩箭。"
　　萧景琰擒住他手腕按在棋盘上，右手掐住他细长脆弱的脖颈："那本王现在就该掐死你。"
　　"但比起不会说话的死人，您更需要会占卜的我。"谢临舟忽然扯开衣襟，心口朱砂色七点星痕在火光中妖冶如活物，"毕竟能破除先帝诅咒，助您穿上黄袍的人......"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声骤起。萧景琰屹立不动，两支弩箭钉入后背软甲的响声与谢临舟的闷哼同时响起。青年心口的朱砂痣突然迸射出血光，萧景琰竟觉得疼痛少了几分。
　　"你看错了。"萧景琰抹去嘴角血渍，"是两支。不过这么短时间就结了约，你倒是贪心。”
　　“大胆贼人，乘火打劫，毫无礼义廉耻可言！还不快束手就擒！”高声的怒斥传进门内，萧景琰默不作声地用斗篷把谢临舟包了个严实。
　　“哦？你是说本王吗？”萧景琰颇有兴致的话语和刚迈入门内的锦衣卫直直撞上。“本王来找些刺激也要和你们一对一报备吗？”
　　锦衣卫一帮子和萧景琰可是老熟人了，动不动就能遇到这个富贵闲人———抛绣球的高台、街头斗殴的巷口......只要有事发生，就少不了他！满都城风言风语几乎全关于这位废太子：昨天买了个斗鸡馆，今天传龙阳之好，明天又说抢了九旬老太的屋子，最后加上一句“哪有如今太子殿下温和儒雅，怪不得被废黜”。
　　“殿下，”为首的人带头行礼，并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我等奉旨前来搜查一个叛国的巫蛊余孽。”
　　“哦？巫蛊余孽？”萧景琰重复了一遍，“是男性还是......”
　　“是一位女子。”
　　“哦，这里没有什么女子。没听过本王对女子没什么兴致吗？”
　　为首之人五官又是一阵扭曲。
　　何止是知道，那是相当了解啊……
　　“本王倒是瞧见一个你们锦衣卫的人从那边的墙翻过去了。怎么，不是你们的人？”轻飘飘的语气引起怀内之人的轻笑。
　　是男子的笑声。
　　“误伤殿下及......还望殿下赎罪。”
　　还特意把音节吞了。
　　“走吧走吧，扫兴。”
　　怀内之人一直等到脚步声听不见了才退了出来。
　　“殿下，是否有兴趣一起打完这篇《盲棋谱》？”
　　“乐意至极。”
　　两人面对面安静坐下。
　　屋外的风声更大了，屋内却只有火焰燃烧木头烧出的“噼里啪啦”响声和清脆的落子声。
　　“这凌厉杀伐的棋风可不像被废的太子。”望着萧景琰落下的棋子，谢临舟调侃的语气让萧景琰突然意识到这步棋走错了。
　　“我悔一步。”
　　说着，刚想把棋子挪走，就被谢临舟不知从哪里掏出的扇子打中手背，棋子从手中跌落。
　　“落子无悔。殿下，您输了。”
　　“随意打打谱而已，用不得这么较真。”
　　谢临舟突然笑了，捻起了沾上指尖血的白玉棋子。大火没有要灭下来的趋势，即使屋子漏风也毫无寒意。
　　也不怕屋子突然塌了。
　　“殿下可知，这《盲棋谱》为何消失于世间近百年？”
　　“不知。愿闻其详。”萧景琰把所有下的子都拾出来，留下了原本的《盲棋谱》。
　　“这盲人本来不盲，眼力相当好，在世间有点名气。”
　　“在一次过山林时，他失踪了。再被人发现时已经双目俱废，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所有郎中都称其没患任何眼病。”
　　“他却只做了一件事———”
　　“去京城弈院和众生下了盘棋？”萧景琰忍不住插话。
　　“是了。既为前太子，您更应当好好看看这残谱。”
　　萧景琰没瞧出些什么门道。
　　“那还请殿下从这里再瞧瞧。毕竟盲人是不知对弈水平的客，怎么能拿白棋呢？”
　　谢临舟只是站在一旁摇摇扇子，优哉游哉的神情和萧景琰的错愕形成鲜明对比。
　　“你有何证据？”
　　谢临舟把扇子一合，将白玉棋子全部装进棋盒。
　　“殿下，别忘了，您第一次见到我是在观星台。”
　　“只有两支箭矢。”
　　“出门门旁，那人射歪了。”谢临舟随口答道。
　　萧景琰直挺挺站着，望着谢临舟背上包袱，包袱里却只有一个棋盒。
　　“愿明以教我。”
　　谢临舟走到门旁的步子一顿，回头看了眼虔诚行礼的萧景琰。
　　“送你句话……”
　　“劫尽风月照璇玑，寒骨铸铁鸣天机。一局乱子反伪诏，未觉星轨已生隙。”
　　“待此劫破，我将再次出现在观星台。”
　　萧景琰望着谢临舟走远，也出了门。
　　他看见，门外，一支箭矢深深插入木门之中。

作者有话说

　　注释后面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