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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分歧暗生 ...

  •   镁光灯在后台投下细碎的光斑,林羽盯着镜中自己被汗水黏湿的衬衫领口,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琴茧——那是十年琴龄留下的印记,在聚光灯下泛着淡粉色的微光。助理举着行程表站在三步外,屏幕上三十七个未接来电的红点像未愈合的伤口,从清晨的品牌早餐会开始,商演经纪人的催促、综艺节目的邀约、时尚杂志的拍摄需求就如连复段般循环轰炸。

      “下一场是两点的《音乐先锋榜》直播采访。”助理的声音混着后台此起彼伏的对讲机杂音,“导演说要重点聊巡回演唱会的‘颠覆性舞台设计’。”林羽望着镜中自己眼下的青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雪山木屋的深夜:江野裹着褪了色的格纹毛毯,把热可可递到他冻僵的手中,窗外的雪光映在谱纸上,让未完成的《冻僵的休止符》每个音符都泛着冰晶的棱角。那时他们谁也没料到,这曲写给自然与初心的歌,最终会被拆解成策划案里的“沉浸式全息投影”和“机械升降舞台”。

      采访间的空调开得过分冰凉,林羽抱着双臂听完主持人第七次提及“商业价值转化”。当镜头推进到特写,他注意到对方领带夹上的赞助商logo与自己袖口若隐若现的专辑图腾形成微妙呼应。“听说两位在巡演策划上有不同想法?”主持人的问题像根细针扎破表面的和谐,后台监控屏里,江野正和经纪人站在绿植后争论,西装领口的银色袖扣闪过微光——那是他们首专发行时互赠的礼物,内侧刻着“0402”,是两人在星辰音乐厅初次合奏《初遇》的日期。

      “我们只是对‘音乐呈现方式’有不同理解。”林羽的指甲掐进掌心,想起今早路过公司走廊时,看见墙上贴满的巡演合约,每一张都用荧光笔圈出“票房分成”与“品牌露出”条款,“我更怀念在大学礼堂用破音箱演出的日子,三十个观众的呼吸声,比任何特效都更有温度。”话尾的颤音被麦克风捕捉,镜头短暂地定格在他泛红的眼尾,弹幕区突然刷起“林羽眼里有光”的评论,却没人知道那束光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疲惫。

      采访结束后,江野在走廊拐角拦住他,指尖掠过他手腕时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刚才经纪人说,汽车品牌想冠名我们的巡演纪录片。”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手机屏幕上是拟好的合作方案,“成片会在央视纪录片频道播,羽哥,这是多少音乐人求不来的机会——”“但纪录片的核心该是音乐本身,还是汽车广告?”林羽打断他,视线落在江野手机壁纸上,那是去年在海岛拍的照片:自己蜷在礁石上写谱,背后是翻涌的海浪,“你记得吗?在那座无人岛,我们用手机录下潮声做采样,现在却要把这些自然的声音,混进商业合作的倒计时音效里。”

      江野的喉结滚动两下,别开脸去看走廊尽头的巨幅海报——两人的脸被PS得毫无瑕疵,周围环绕着霓虹光效与赞助商logo。“你总说要纯粹,”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没有这些曝光,我们的音乐连被听见的机会都没有。还记得大四那年吗?我们在琴房吃了三个月泡面,就为凑钱录demo,现在机会来了,你却要推开?”

      林羽望着江野腕间的银链,那是他们在大理古镇一起挑的,刻着“光与影”的篆文。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登台的场景:江野抱着二手吉他,琴弦在聚光灯下泛着锈色,却用破音箱弹出了让三十个观众屏息的旋律。那时他们相信,只要音乐足够真诚,总会有人听见。可现在,当无数话筒递到面前,他却害怕那些声音掩盖了最初的心跳。

      策划会议在顶楼玻璃房召开,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长在投影幕布上,像群被抽去灵魂的提线木偶。当策划总监用激光笔指向3D舞台模型,林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突兀地加快——旋转的机械臂托着悬浮键盘,全息投影的乐手在云雾中演奏,观众席被设计成可变色的LED矩阵,每个座位都对应着不同的灯光频段。“根据大数据分析,这种赛博朋克风格对Z世代的吸引力指数高达87.3%。”总监的镜片反着冷光,“票务平台开放预售三小时,首站VIP区就售罄了。”

      “能不能留两场给小型livehouse?”林羽突然开口,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画着简易的场地平面图,“比如这种旧仓库改造的空间,木质地板,暖黄灯光,观众可以坐在地上——”“这样的场地连调音设备租金都赚不回来。”某策划师嗤笑一声,翻动文件的声音像在翻动一本笑话集,“两位现在需要的是破圈,不是情怀自嗨。”

      江野伸手按住林羽发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递过来,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我们可以在大型巡演里加入‘初心环节’,”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比如每场留三十分钟,只用最原始的乐器,就像我们在雪山弹《初遇》时那样——”“可当观众习惯了机械臂和全息投影,”林羽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光斑在江野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还会有人认真听那三十分钟的‘原始演奏’吗?或者,他们只会觉得那是特效转场前的冷场?”

      会议室陷入尴尬的沉默,策划总监清了清嗓子:“两位的艺术追求我们理解,但市场规律也不能忽视。”他合上文件夹,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巡演方案已经进入执行阶段,希望两位尽快达成共识。”

      散会后,江野跟着林羽走进消防通道,声控灯在脚步声中次第亮起。“羽哥,”他突然抓住对方的手腕,在橙黄色的灯光下,眼底泛着血丝,“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个约定吗?在琴房的白板上,用红笔写的‘不让音乐成为商品’。”林羽望着楼梯扶手倒影里的两人,西装革履的身影与记忆中穿着校服弹唱的少年渐渐重合:那时他们用粉笔在地上画五线谱,江野说“音乐是光,听众是影,缺一不可”。

      “我没忘。”林羽轻声说,抽出被攥得发疼的手,“但现在的光,太刺眼了。”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像无数个未被弹奏的音符,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公寓,林羽坐在落地窗前,望着城市的霓虹在钢琴上投下斑斓的影。手机在琴凳上震动,来电显示“江野”,通话记录里躺着三小时前的未接。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想起今早看见的场景:江野在排练室调试新吉他,金属弦的颤音里混着策划团队的讨论,“这里加烟花”“那里安排粉丝互动”。曾经那个会为了一个鼓点熬通宵的少年,此刻正对着电脑屏幕研究舞台动线。

      “喂?”电话接通的瞬间,电流声里传来对方的叹息,像那年台风天,他们在帐篷里演出时,帆布被风吹打的声响。“羽哥,”江野的声音轻得像琴键上的弱音,“明天下午,黑胶时光爵士吧有场即兴演出,他们有台1928年的贝希斯坦钢琴——”“我去不了。”林羽望着墙上贴满的行程表,明天的备注栏写着“腕表品牌全球代言发布会”,“晚上还要和流媒体平台开数据研讨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羽以为信号中断,直到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对方抬手揉了把头发——这是江野烦躁时的标志性动作。“羽哥,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昨天我去了趟大学琴房,门锁换了新的,但墙上我们画的五线谱还在,粉笔印淡得快看不见了。”

      林羽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十九岁的江野,抱着摔裂的吉他踹开琴房的门,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照亮琴弦上跳动的尘埃。“江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电话里传来绵长的沉默,随后是轻轻的叹息:“或许,我们只是需要停下来,等等彼此的影子。”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痕迹,像五线谱上未完成的旋律。林羽摸着西装内袋里的银色袖扣,刻着“0402”的边缘已磨得发亮,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光与影最初的和弦。此刻,他忽然明白,分歧从来不是光与影的对立,而是同首曲子里不同的变奏——只是,他们都需要在商业的浪潮中,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节拍。

      手机再次震动,是江野发来的消息:“袖扣该换了,周末陪我去挑新的吧。”林羽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抚过冰凉的琴键,最终在回复框里打下:“好,这次换你挑。”

      夜色渐深,钢琴上的台灯在谱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林羽翻开空白的五线谱,笔尖悬在纸面许久,最终落下第一个音符——那是《初遇》的起音,却在末尾多出一个小小的休止符,像句未说出口的独白,在寂静中等待着下一段和弦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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