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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艰难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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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室的空调在凌晨两点发出轻微的嗡鸣,林羽的指尖在钢琴键上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和弦,琴凳因烦躁而轻轻摇晃。谱架上的新曲《光的褶皱》已被红笔涂改得面目全非,第三小节的休止符旁画着小小的雪山图案——那是去年在玉龙雪山写《冻僵的休止符》时,江野偷偷在他谱纸上画的企鹅轮廓。
“又卡住了?”经纪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西装革履的身影在落地玻璃上投下扁平的影子,“明天上午十点的腕表广告拍摄,品牌方要求全程露出新专辑图腾袖扣。”林羽没有回头,视线定格在琴键上的银制袖扣,刻着“0402”的边缘在冷光下泛着青白,像道愈合不全的伤口。
自那次策划会议后,他已在工作室待了十七个小时。钢琴盖内侧贴着的便签纸被反复撕贴,上面是江野的字迹:“羽哥的休止符,是我的延音线”——那是三年前在海岛度假时,对方用口红写在防晒霜包装上的情话,如今边角已卷起,像段即将褪色的旧梦。
隔壁排练室传来吉他弦崩断的声响,林羽知道那是江野在调试新定制的电吉他。金属震颤声混着策划团队的讨论飘来:“全息投影要覆盖70%的舞台面积”“ encore 环节必须加入粉丝点歌互动”。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他们在琴房用纸箱当鼓,用晾衣绳当琴弦,拼凑出第一首完整的《初遇》,那时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江野的吉他上织出金色的网。
手机屏幕在琴凳上亮起,是巡演海报的初稿邮件。林羽盯着屏幕,呼吸骤然停滞——海报中央是机械臂托举的悬浮钢琴,江野的剪影被霓虹光效切割成碎片,右下角七个赞助商logo像七颗刺眼的铆钉,钉在“光与影的协奏”标题上。他想起去年在聋哑学校演出,有个男孩摸着他的钢琴说“声音像棉花糖”,此刻那些柔软的音色,正被数据报表碾成锋利的几何图形。
凌晨四点,排练室的灯终于熄灭。江野推门进来时,T恤领口还沾着吉他弦的金属碎屑,腕间的银链挂着新配的钥匙——那是巡演巴士的车钥匙。“要听听新编的鼓点吗?”他的声音带着掩饰的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凳上的针织毯,那是林羽常用的旧物,边角处磨出的毛球像未说完的半句歌词。
“江野,你还记得吗?”林羽忽然开口,指尖划过琴键上的中央C,“第一次在星辰音乐厅排练,你把吉他弦调得比标准音高两度,说这样能‘让心跳追上鼓点’。”江野的手在毛毯上顿住,抬头看见对方眼中映着琴房的老吊灯,光斑在睫毛下跳动,像那年台风天帐篷里的雨水。
“现在的鼓点,还能追上心跳吗?”林羽的声音轻得像琴键上的弱音,却在寂静中掀起涟漪。江野望着他泛青的眼下,想起上周在化妆间,林羽对着镜子拔下三根白头发,笑着说“我们的音乐老了”,却没看见他转身时发红的眼角。
巡演倒计时牌在公司走廊亮起,巨大的电子屏每天跳动着“30 DAYS TO GO”。江野站在屏前,看策划总监用激光笔圈出“VIP 包厢冠名方案”,忽然想起林羽在冰岛木屋说的话:“最好的共鸣箱,是听众的胸腔。”此刻那些胸腔将被LED屏幕隔开,每个座位都对应着不同的广告投放频段。
“江野,林羽推掉了三场商演。”经纪人递来行程表,“他把时间全排给了社区公益演出,在旧仓库弹《月光》,观众不到五十人。”钢笔尖在“商业价值评估”栏划出深深的痕,江野忽然想起大学琴房的墙,他们曾用粉笔写满“音乐是心跳的共振”,如今那些字迹已被粉刷成赞助商的青灰色。
第七次试装时,林羽看着镜中绣满品牌logo的演出服,忽然摘下袖扣放在化妆台上。银色圆扣滚落在地,停在江野的皮鞋边——那是他今早刚换上的新袖扣,刻着巡演启动日期“0719”,却在反光中显露出底下未磨干净的旧刻痕“0402”。
“真的要这样吗?”江野蹲下身,指尖触到袖扣的凉意,想起四年前在大理古镇,他们蹲在青石板上挑银饰,林羽固执地要刻上初次合奏的日期,说“这是光与影的起点”。此刻对方的手悬在半空,袖口露出的琴茧比上次见面时浅了许多,像段正在消失的年轮。
八月的雨夜,星辰音乐厅的穹顶漏下细碎的月光。林羽站在舞台中央,看着江野的身影从侧幕走出,皮鞋声在空荡的大厅里敲出心跳的节奏。聚光灯下,对方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的纹身——那是他们首张专辑的简谱,在白色光束中泛着青色的光。
“我数过,”林羽开口,声音撞在穹顶又落回地面,“巡演海报上有十七个商业logo,比我们前五年所有演出的总和还多。”他望着江野眼中的倒影,看见自己的身影被舞台灯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上次在养老院演出,张奶奶说‘你们的音乐像晒过的被子’,可现在的我们,正在把阳光纺成霓虹灯。”
江野的喉结滚动,手掌握紧又松开,指缝间还留着调试吉他时的金属味。他想起策划会议上,总监说“情怀卖不出票房”,想起经纪人说“这是最后一次冲击主流的机会”,却更清晰地听见三年前在海岛,林羽趴在礁石上写谱,海浪打湿的衬衫下,脊梁骨随着旋律起伏,像架未被驯服的钢琴。
“你知道吗?”林羽走向钢琴,掀开琴盖,露出泛黄的琴键,“这架斯坦威的第三踏板有杂音,是我们第一次演出时,你跺脚打节奏震松的。”他指尖落下,弹的是《初遇》的原版,没有电子合成器,没有华丽编曲,只有钢琴与吉他最本真的对话,“那时的我们,连错误都像星星。”
江野的视线模糊了,琴键的反光里,十九岁的林羽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正因为他弹错的和弦气得耳尖发红。此刻对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每个音符都带着岁月的重量,却依然像当年那样,能精准地叩击他胸口的某个位置。
“羽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琴弦,“我害怕,害怕我们的音乐会像褪色的海报,被新的浪潮覆盖。”他走向舞台中央,靴底踩过地板上的五线谱贴纸——那是工作人员为巡演彩排贴的标记,“但我更害怕,害怕你眼里的光,有一天会被琴谱上的商业条款浇灭。”
林羽抬头,看见江野眼中倒映的聚光灯,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他想起在雪山木屋的清晨,对方用冻僵的手指在结霜的玻璃上画吉他,说“我们的音乐要像雪崩一样,让所有人听见”。此刻那些滚烫的誓言还在耳边,却混着现实的风雪,冻得人眼眶发酸。
“江野,”林羽站起身,琴凳在地面拖出声响,“你记得我们在冰岛许的愿吗?在极光下弹完《光与影的终章》。”他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触感比记忆中凉了许多,却依然能摸到掌心的老茧,“现在的我,连五线谱都快看不清了,满脑子都是演出流程和品牌露出。”
江野忽然将他拽进怀里,手臂圈住他的腰,像当年在音乐节帐篷里躲避暴雨那样。林羽闻到熟悉的雪松香水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那是江野在排练室熬夜时染上的味道。他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在胸腔里震动,比钢琴的低音区还要沉,还要稳。
“我尊重你的决定,”江野的声音在头顶震动,“就像你当年尊重我坚持用破吉他录音那样。”他低头,吻了吻林羽发顶,那里有几根倔强的白发,“但你要知道,无论你在哪里弹琴,哪怕只有一个听众,我都会是第一个为你鼓掌的人。”
舞台的聚光灯突然熄灭,只剩下应急灯的幽蓝。林羽在黑暗中看见江野的轮廓,听见对方摸索着掏出个东西,金属相碰的轻响——是两枚袖扣,旧的“0402”和新的“0719”,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光。
“带着这个,”江野将旧袖扣塞进他手心,“就像我带着你的琴茧。”他的手指划过林羽掌心的薄茧,那里因为最近频繁弹公益演出,又渐渐深了起来,“等巡演结束,我就去冰岛搭木屋,把你的钢琴搬过去,我们重新开始。”
黑暗中,林羽忽然笑了,眼泪却同时落下来。他想起在琴房的第一个争吵夜,江野摔门而去,却在半小时后带着创可贴回来,说“你的手指流血了,没法弹琴”。此刻对方的手依然温暖,依然能接住他所有的犹豫与坚持。
“好,”林羽轻声说,将旧袖扣按在胸口,“但你要答应我,在巡演的‘初心环节’,只弹《初遇》的原版,不用任何特效。”他听见江野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应和,感觉到对方的眼泪落在自己肩上,比琴键还要烫。
晨雾漫进音乐厅时,两人站在舞台边缘,看工作人员开始布置巡演彩排的设备。江野的手依然牵着林羽,像当年在大学琴房,第一次合奏时那样。远处,第一缕阳光穿过穹顶的彩绘玻璃,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投下彩虹,像极了《初遇》谱面上,那个被阳光晒暖的休止符。
“江野,”林羽忽然指着地面,那里有片工作人员遗落的金箔,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你看,光与影从来都在,只是换了个角度共振。”江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见金箔的影子正落在“0402”的袖扣上,像个小小的逗号,为这场艰难的抉择,画上暂时的停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社区公益演出的确认短信。林羽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在冰岛木屋写的那句话:“真正的音乐,是光与影在灵魂里的私语。”他转头望向江野,对方正对着晨光调整吉他背带,耳钉在光线下划出银色的弧,像个未完成的连音线。
这一晚,星辰音乐厅的聚光灯见证了两个灵魂的分岔与共振。当江野的巡演巴士驶向繁华都市,当林羽的钢琴再次在旧仓库响起,他们都知道,所谓艰难抉择,不过是音乐长河里的两次深呼吸——一次为了更广阔的回响,一次为了不迷失的初心,而掌心的温度,始终是彼此最精准的节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