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125（含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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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ta？”
昏暗的审讯室内，只有一盏孤灯，将井炎知毫无惧色的脸，从周遭的浓黑中剥离出来。这是他待在派出所的第五个小时，同样的问题已经问了他三遍，现在是第四遍。或许也并不是最后一遍。
“嗯。”
“名字。”稽查队员将笔在记录本上按了按，面无表情地望着对面。
“井炎知。”
“你跟北芳是什么关系。”
始终的，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寒潭的石子，始终能让井炎知那双平静的眸子有所触动。但他依旧不作任何解释。
“照片是怎么回事。”
“……”
“回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在密闭的空间里回音阵阵。
井炎知缓缓抬眼，迎上对方锐利的目光，淡定地说道：“我有权保持沉默。”
“你的沉默，是在默认你们之间的不正当关系。”
井炎知冷笑：“什么叫做不正当？”
稽查队员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将《第二性别社交管理法》“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手指重重地指着其中的某个条例：“井炎知，你接受过义务教育吧？那就应该知道，beta与未标记的omega在非工作时间严禁发生亲密接触！你和北芳，一个Beta，一个Omega，走得那么近，不是不正当是什么？”
井炎知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仿佛要将它灼出一个洞来，道：“就因为一个性别，就要给两个人定罪吗？”
“这是规则。这个世界的秩序，就是靠这些规则来维持的。”稽查队员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才18岁，还很年轻，不要因为一时的固执而让自己留下案底，明白吗？”
“我没有犯法。”井炎知双手握拳，一字一句，“你问我一万遍，我的答案也不会变。我没有犯法。”
“你！”稽查队员拍案而起，旁边人见状赶紧拉住他，一顿好言相劝。不管怎么着，现在是文明社会，不能够动用私刑。就像现在，角落里的摄像头也一直闪烁着红灯，这意味着提审过程始终是被监督着的。
北芳缓缓将目光从摄像头上收回。
负责审讯他的稽查队员，态度就温柔许多。毕竟Omega的珍稀程度摆在那儿，社会对于他们一时的行差踏错，也不会过多的求全责备。更何况是北芳这样的顶级Omega，最多就是采取必要的纠正措施。
“来，喝点热水。”面容和蔼的女警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引导地说道，“你不要害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北芳移眸，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似乎是觉得“帮”这个字眼格外嘲讽。
女警耐心地说道：“不论有谁威胁了你，或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只要你说出来，我们都会尽力帮你。是他威胁你的吗？”
北芳没有立即吭声，只觉得荒谬至极。是井炎知威胁他的吗？不，不是的。一开始想要偷尝禁果的人，是他。可是他不明白，这怎么就成为了他们的原罪。
北芳只感觉耳后的腺体隐隐作疼，几乎要让他说不出一句话。可是他定了定神，并没有让自己表现出丝毫的不适，眼帘垂了垂又掀起来，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等我们调查清楚。”
“如果调查不清楚呢？”
“直到调查清楚。”女警又强调了一遍。顿了顿，才再重复了刚才的问题道，“是他威胁的你吗？”
“……”
这之后，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缓慢，而又无比煎熬。稽查队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从两人是如何认识的，共事时间有多久，为什么离职之后还保持联系，再到今天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小区里面……那些细致到连他都快记不清的细节，桩桩件件，不胜枚举。
北芳自始至终都无话可说。
他的脸庞美丽冰冷，偶尔会因为腺体传来的钝痛而微微蹙眉，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稽查队的人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强硬，显然觉得十分棘手。然而并不意味无可奈何。在长达八小时的审讯节点过后，北芳被允许得到短暂的休息。
但他的失眠已经几乎难以忍受的地步。虽然他自己也很清楚，身体如此脆弱是绝无将眼下这一仗打赢的可能。然而有些事情毕竟是超出了人为的控制。
北芳望着空洞的天花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之上。
相似的地方，他曾经在16岁的时候呆过很长一段时间，当时周围所有人都告诉他这辈子完了，就算出去了也不会有什么好前途。但最后北芳还是选择了在所里参加高考，并取得了相当不俗的成绩……遗憾的是最后并没有完成学业。
不过他没有放弃。虽然妹妹不在了，但他还是一直记得她的遗愿，所以孑然一身地投入到演艺事业中，并很快被后天传媒挖掘签约。他以为天光即将大亮，却被要求去干那些他从来就不屑的腌臜事。他拒绝了，希望于是再一次落空。
他还是没有放弃。遇见了井炎知，得到了一个配角，从一公进了二公，然后是三公……距离剧本位只有一步之遥……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
所有的记忆碎片突然龙吸水般倒流——
他又回到了这里。
好像连空气都在讥讽他：别挣扎了，不论是你想做的事情，还是你深爱着的人……最后还是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不会的。如果就这么结束，他不服气。
北芳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
但很快就有人叫醒了他。稽查队领着他上了辆车，车窗贴了厚厚的遮光膜，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只能感觉到行驶时的微微晃动。下车时北芳才发现终点并非是审讯室。
而是医院。
一个顶级Omega，周围被稽查队密切监视着，即便已经走了绿色通道，一路上还是引起了不少人注意。直到进了摆满仪器的单人病房，北芳才找回声音：“你们觉得我有病？”
因为Omega喜欢的应该是Alpha，不应该喜欢Beta，所以当然有病，有病就得治。
但稽查队员照旧对他毫无价值的问题，不作任何回应。就像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那样。
“我没病。”北芳的声音理性到了极点，“我很正常。我没有问题。”
毕竟有病的人都会坚称自己没病。稽查队员终于施舍般没有起伏地道：“你们都会接受一次全面检查，这有助于我们确认你们是否发生过关系。”
北芳捏紧拳头，不仅觉得他们荒谬至极，而且屈辱感像潮水似的往上涌。
虽然他已不是头一回受到侮辱，但一想到井炎知也会被如此对待，就忽然愤怒得怎么也喘不过气。咬牙道：“我拒绝。”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北芳道：“我拒绝！你们凭什么这么做！你们没有权力！”
稽查队员没再回答，只是抬眼看向门口，穿白大褂的医生正推着治疗车过来，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病房。他对着医生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离开前却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如果他反抗激烈，可以使用镇定剂，别耽误检查进度。”
医生轻轻“嗯”了一声，等稽查队员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才缓缓将治疗车推到床边。托盘上，无菌针筒跟几个贴好标签的试管并排放在一起，开口时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我。”
北芳后退的动作一顿。他认出来是崔持盈，但他的神色并不全然放松。到了这个关头，除了井炎知，他谁都不会轻易相信。
崔持盈能理解他的攻击性，那是困兽在绝境里最后的挣扎。也不急于一时。等他稍许平复后，才叹了口气道：“如果声响太大，门外的警卫会进来。他们人多势众，就算你很能打，也改变不了什么。”诚然，崔持盈说这些，实在是友善的提醒，她也不想给他打镇定剂，“还是让我给你检查一下腺体吧……只是看看。你看起来情况不大好。”
北芳动了动唇：“……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虽然崔持盈很想狡辩说她哪个阵营的都不是，不过事已至此，分得那么清又有什么意义？她苦笑道：“周老爷子，你应该知道，凤翎的实际董事。他给了我许多钱，足够我三五年不开张。所以你也可以理解为，我确实是受人所托，来给你当说客的。”
大概说这些也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崔持盈居然有些不知道从何谈起，“你放心，井炎知只是被严加看管起来，并没有接受这些检查。很快，你也不会。外面的谣言现在也快止息了，至少不会再把你的家人推到风口浪尖上。这些，都是周老爷子打的招呼。”
北芳没有说话，只有胸腔里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呼吸，空气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惊掠的救护车鸣笛声。
虽然崔持盈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些年给豪门当私人医生的经验告诉她，有些事最好还是充耳不闻的为妙。所以崔持盈只是复述道：“你爸妈，这些年因为精神问题，一直过得很拮据，还欠了不少债。周老爷子可以给他们一大笔钱养老送终，可以替你压下新闻，也可以让井炎知全身而退。前提是……你主动去跟媒体承认……”
她斟酌了下字句，才深吸一口气，没有将话说得那么刺眼。
“承认是你知法犯法，主动越的线，
从头到尾都是你一厢情愿。
现在你知道错了，也决定痛改前非。”
北芳什么也没有说，他的眼眶肉眼可见地，一点点红了起来。但并没有哭，并没有落下哪怕只是一滴泪水。
崔持盈道：“剩下的周老爷子会打点。到时候会有人送你出国，你不会坐牢，只需要销声匿迹几年。等风头一过，你还是你。”
可是明眼人都知道，不是的，失去了不会再回来，会覆水难收。他会被国内封杀，别说再回来发展，甚至一定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受到全方位的抵制。那时的他无法再跟井炎知在一起，那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伤害。
他会成为他的负累。
回不去的。
空气寂静。甚至阒静得令人怀疑，眼前这位秾丽得宛如美丽画作的Omega，究竟有没有在呼吸。
良久。
“我喜欢他，我不犯法。”
崔持盈一愣，随即很不忍地望着他，无言。
“我，没有犯法。为什么……”北芳的声音微微颤抖，“……所有人都说我犯法？”
虽然这对北芳来说确实很残忍，但崔持盈还是说道：“我认为，这是目前对你来说，最好的解决办法了。我……真心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北芳当然可以选择继续坚持，那样的话，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更为密集的审问，还是遥遥无期的见面？而如果他依照所要求的那样去做，结果依然惨败，但过程至少不会尤为煎熬。
北芳不关心他们会给他父母多少钱，也不关心自己的结局会如何。可是唯独……井炎知不该遭受这些……
他会心疼。很心疼。
现在选择权在他手里，只在他。九鼎之重，一念之间。
北芳并没有真的在医院待许久，走出病房时，稽查队员们还用目光上下打量他，大概是在探究他到底什么来历，居然能让上头下令将他放走。
只是，北芳并没有完全自由。
刚走出稽查所，周老爷子派来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他们静静地拉开车门，给Omega安排了隐蔽的住所，一日三餐按时送来。但往窗外望去，林木密布而杳无人烟。
没有可以逃脱的通路。
北芳没有见到井炎知，也很清楚，在没有给出想要的答案之前，他们也不会让二人见面。
考虑是有时限的，24小时……从天黑到天亮，日升到月落。
余下最后1个小时，北芳终于打开了房门。崔持盈给他打的安抚剂没起到什么效果，腺体的陈伤还是隐隐作祟。疼，但Omega依然麻木，也就没什么感觉。
管家迎上前，和蔼的目光中透着平淡。
“我要见井炎知。”北芳沙哑道。
“你不能见他。”管家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手机，“但你可以跟他通话。”
行吧，通话就通话吧……
他实在过于想他了。
手机没有断网，甚至一打开主界面，就能看见实时的热点新闻。北芳看了眼管家，指尖稍微停顿了下，扫视了下网上的舆论。他能想见这些天有关他的讨论有多么沸沸扬扬，然而此刻果真如崔持盈所说的那样，已经被压下去了。
北芳又搜索了【ABO平权法】这个话题，一如既往地一无所获。
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破灭了。
但相关话题推荐下，却有一个账号的发言极为醒目。
【灰兔】：小北，且视他人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去做你的夜路！
“……”
北芳把手机放在耳朵旁边，过了会儿才道：“喂。”
“……啊，是我。我在。”井炎知的声音显然精神了起来，“你在哪？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北芳想问那你呢。可是他对自己没有信心，担心再多说一句，就会拙劣地露馅。便道：“他们审问你问得严吗？”
井炎知掩饰道：“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你放心，我什么也没有说！”
“是么……”北芳手指在发抖，但面无表情，没有任何语调地陈述道，“可是我受不了了。”
似乎是以为听错了，过了好几秒，井炎知才道：“什么？”
“我说，我受不了了。”北芳的咬字很重，“我的腺体很痛，失眠又加重了。这些天发生的事，让我喘不上气。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曾经，北芳极为讨厌后妈用“死”这件事来威胁他爸，威胁他。因为寻死觅活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问题还是在那儿。所以他从来不以为然。
可是现在他才知道，将“死”这个字眼说出口是有用的。
它能让真正爱你的人，在朝向前进的路上，毫无例外地怯退。
“……什么意思？”井炎知再也说不上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脑子一片空白地问。
“我承认，当初之所以答应跟你谈恋爱，只是觉得你好玩，头脑过热一时兴起罢了。”北芳深吸一口气，“可是现在大难临头，我知道错了，也不想再陪你玩躲猫猫的游戏了。”
“别骗人了……”井炎知咬牙道，“是你说过的……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你说这些，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井炎知！！”北芳怒吼，声音溃败得不成样子，“只要我保证以后不再跟你往来，我就不用坐牢了！我已经在监狱待过一次了，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你明白吗！算我求你了……你放过我，行吗？”
放过……
他求他放过他……
原来，是他一直在拽着他……是他一厢情愿地连累他……让他受不了……
他怎么会忍心呢？
井炎知双目赤红，粗重地呼吸着，半晌闷声道：“……原来……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好……好。那你好好的，我不会再烦你了。”
“……”
北芳睁着眼，睫毛颤了颤，眼泪刹时无意识掉下来。但他美丽的脸上其实没有表情，只是他的眼睛不听使唤而已……否则，他早该不会哭了……
他放下手机，抬手去抹眼睛。
用两只手去擦拭。
可是新的温热的咸咸的泪水，还是照旧断线似的涌出来。
管家背着手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泫然的啜泣声，很久很久都没有停下。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125（含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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