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32、第 32 章 交易

　　冰冷包裹全身，从头顶延续到四肢百骸，一阵又一阵的钝痛传回心脏。洛芙眼看着房门被锁上，至此眼前只有微弱模糊的光源。

　　子苓熄灭火种，锁上了房门。她的双手长出狭长锐利的指甲，交叉着往自己手臂上用力一划，鲜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于是她所经之处，从地底下钻出如同蟒蛇一般的粗壮藤蔓。

　　这些藤蔓逶迤前行，相互缠绕，将关着洛芙的那间屋子锁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绿色半球。

　　最后一束光消失殆尽，洛芙闭上眼睛昏沉而眠，陷入无尽黑暗之中。

　　*

　　隐尘伸手接住一片从高空坠落的雪花，身后笠词已经将两把剑包好，他伸手敲了敲桌面提醒隐尘，“该走了。”

　　“嗯。”

　　隐尘转过身，微微一笑：“走吧。”迈出房门之前，他拦住笠词，“万一到了性命危急之时，你不必顾我，先保护好自己。”

　　笠词撞开那只手，昂头往前：“说什么傻话！我们联手，别说那个城主，就算是慕麟，也不能阻拦。”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周围有非常明显的妖气在流动，就连一直被压制灵力的笠词也能感觉到。

　　循着散发出气息的源头望去，就在城主的住宅那个方向。隐尘和笠词走到附近时，这里已经被黑气侵染，空无一人。

　　“不对啊。”笠词在一处转角停下脚步，“这股力量，像是雾妖的。”他话刚说完，隐尘将他往旁边一拉，由远及近的跑步声让两人都提高了警惕。

　　一个红色身影快速从他们面前掠过，紧接着住宅上空乍现一束紫光，电闪雷鸣间隐尘抬头一看，却是一条赤龙盘旋在上空。

　　“这个蠢女人来干什么！”笠词低咒一声，抽出身后的剑正要上前，却被隐尘拉住。

　　“先别动手，看看她要做什么。”

　　笠词眉头皱起，他不安地看着上空。他倒不是想对禾梦动手，而是担心她会出事。

　　片刻之后，赤龙逐渐被黑气吞没，仅剩下红色焰尾在闪着微弱的光芒，笠词再也按捺不住，提剑冲上去。

　　隐尘紧随其后，还不忘提醒他，“别伤及无辜。”

　　黑气正中心，子苓单手抓住龙头，她挥动利爪在龙身上一抓，冒着红光的鳞片如同铜钱散落，落在下方的屋顶上和瓦片撞击出清脆的响声，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赤龙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放开她！”笠词大喊着，将手中的剑扔在半空，一脚回旋踢在剑柄上，人还未到子苓身旁，剑已先去。

　　隐尘瞄准时机，已绕到子苓身后。她抱住龙身，向后一仰，长剑贴着她的鼻尖划过，再要回身时，肩上一紧，却是被隐尘直接提起，一掌打下龙背。

　　“你拖住她，我去救禾梦。她妖力释放过度，已经越过半妖的极限了。”

　　隐尘对笠词比划了个手势，躲过子苓的一招，闪至赤龙跟前，他强抓住龙角，看着那双赤红的，冒着泪花的双眼，不禁心中一颤。

　　她很痛苦，是已经回不到人身了么？不管怎样，都要试一试。其实对于之前自己在禾梦面前耍了一点小手段，隐尘一直心怀愧疚。

　　至少从禾梦要将辛追年好好安葬这件事来看，她绝对不是坏人。

　　“禾梦，回来。”隐尘呼唤着。

　　龙头扭动，发出悲怆的嘶鸣声，汩汩泪水从龙眼里流出，似乎在恳求他快点动手了结自己的性命。

　　“你能变回来，我帮你。我带你回来。”隐尘慢慢放开双手，眼底泛起点点七彩光芒，他看着她的眼睛，“回来。跟我一起回来。”

　　那头笠词分心看禾梦，挨了子苓一爪，胸口被抓出五条破痕，他将目光收回来，胸前飘荡着碎布头，他只觉得碍事，干脆直接将上衣毁去。

　　“禾梦！不要输给妖怪！不然连我也看不起你！”他开始对着禾梦大喊，同时又向旁边一偏身子，避开子苓的一招，接着喊：“我说过要带你走，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会带你走...唔...呃！”

　　后背又是中了一爪，长剑被打落，笠词咬牙挺下，却痛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来你喜欢她。”子苓歪头一笑，她欣赏着自己长甲染上的血色，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目光森然：“她不过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都有人喜欢。为什么我为自己爱的人付出这么多，他还是要拒绝我的真心！”

　　“我管你爱谁。”笠词从后背抽出另一把神剑，颔首挑眉，“看清楚了，你将会死在笠词小将的神剑下！”

　　笠词身上流淌着的血忽然变成了一股水流，汇聚于剑尖。

　　远处的隐尘抬眸一看，知道笠词用心良苦，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帮助禾梦恢复人身。

　　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禾梦似乎坠入一个虚空世界里，她看到一束七彩的光芒飘荡在上空。尽管已经累得迈不开脚，她管滚带爬地寻着这个光芒的指引，耳边响起巨钟的嗡鸣，当冗长的余声震荡过后，她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摔下云层。

　　“终于！”隐尘松了一口气，俯身冲下去一只手将禾梦捞起，轻轻放在了一处房顶上，接着重新飞身回到笠词身边。

　　“我来了。”他挡在笠词后背，“快去看看她吧。”

　　“你一个人可以吗？”

　　“对付原本的她可能不行，不过我有新的策略，一定能成功。”隐尘十分肯定地说，“她身上有只怪物，就是那只怪物，反而影响了她真正的实力。”

　　“那就换你来了！”

　　两人方向一转，隐尘赤手空拳面对着子苓。

　　子苓傲慢地勾起唇角，并不看好这个对手，“嗯？又换了个更弱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呢？身上一丝灵力的流动也感觉不到。”

　　“我啊。”隐尘一点点靠近子苓，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除妖师。”

　　看到了，藏在子苓身体里的怪物，那一团上蹿下跳的黑气。

　　“出来！”隐尘掌心凝聚出一团微光，他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光芒化作一阵长风吹散了周围的黑气，天光扎心，子苓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一个骷髅头形的黑气从她张着的嘴里钻了出来，像无头苍蝇一般不知要逃窜去哪里，下一刻，却被一根黑线束缚住。

　　子苓像收风筝一样将黑气拽到自己眼前，它还想开口说什么，子苓眼色一沉，黑线缠绕成一个球状，最终黑气被锁在里面，上下震了两回就没了动静。

　　“你...”隐尘只望了她一眼，便警觉地退到笠词跟禾梦身旁。

　　“你们没事吧？”子苓从空中落下，指着禾梦说：“别待在屋顶了，把她抱到我房里去。”

　　她的神色和刚才简直是判若两人。

　　“什么意思？”尽管气息已经有些虚弱，笠词还是强装镇定地问了一句，当然，刚问完他就趴在禾梦身上昏死过去了。

　　隐尘有些难堪地看了一眼二人，又望向子苓。他已经知道这位就是雪拥城的城主，但他更知道，她是他们绝对的敌人。

　　“真是抱歉，先前我被雾妖控制。”子苓朝隐尘弯下腰来，再抬起时眼中多了几分明媚，“让两位除妖师见笑了。”

　　她管他们叫除妖师？

　　一时间隐尘似乎有点分不清眼前这位女子的实力究竟如何。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猜测有误，但眼下对方已经示好...

　　隐尘试探性地说：“城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不过我二人暂居城内客栈，还有其他事要办，不便留宿。”

　　“你别装了。”子苓不满地嘟起嘴来，像在撒娇般，语气中夹带着几分小俏皮：“我知道他是谁，你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们的。留你们下来，也是为了感激你们方才同禾梦一起舍命救下我。”

　　“晴空节越往后，城内越混乱，你一定要强留在客栈的话，我也不勉强。”子苓说着侧身让出路来，委屈地瘪了嘴，“哼，好心当成驴肝肺。你自便吧。”

　　隐尘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决定从长计议，于是便蹲下来要将笠词带回去，但对方死抓着禾梦不肯放。他试了两次未果，只能黑着脸对子苓说：“那就打扰城主了。”

　　“客气。”子苓微微一笑，目光忽然落在隐尘的耳坠上，她有些迟疑地伸手想指问，最终又收回了手。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正想着，隐尘背对着她跳下了屋顶，这时她终于回想起来和洛芙一起靠在樊楼连廊上的那个傍晚。

　　是那个手握长笛，吹奏姜国童谣的少年。

　　“劳烦城主找人把他们抬下来吧。”隐尘站在下方说。

　　子苓听到之后点点头，一脚把抱着的两人踹了下来。隐尘大惊失色了一瞬，随后听到一声闷响，他战术性地向后仰了仰头，只觉得这个城主，实在有些随性妄为。

　　“好了，现在一人扛一个，去我的小院吧。”

　　“嗯...”隐尘轻声应。

　　*

　　背上的人浑身脏兮兮的。

　　安顿好禾梦之后，隐尘被子苓带进一间宽敞的屋子，他却迟迟不肯把笠词放到床上。

　　子苓似乎看床了隐尘的心思，于是笑道：“就丢在壁炉旁好了，反正我看他皮糙肉厚的。一会儿我让卫兵送新衣服来给你们，再打一些热水给你们洗洗。”

　　隐尘点头致谢，把笠词放下来之后，随手脱了自己染了血的外衣丢在一旁，却是跟着子苓一起走了出来。

　　“城主，有一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隐尘跟在她身侧这么说。

　　子苓转头看着他说：“你很拘束。叫我子苓就好，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隐尘。”

　　“哦，像是除妖师会起的名字。”子苓哼笑一声，接着又说，“你想问什么？”

　　隐尘于是直白地问：“城主这处住宅中的客人里，是不是有一位姜国来的公主？”

　　“有，她叫洛芙。怎么，你找她有事啊。”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

　　“噼里”一声，子苓踩断了掉在地上的一根枯枝，心脏似乎也跟着断裂开来。她顿住脚步，侧过身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隐尘，转而又垂头看自己的双手。

　　那些狰狞的长甲尚未消散，而她内心的欲念也再一次不可抑制地奔涌而出。

　　再抬眼看隐尘，他说这句话时云淡风轻的样子，令她没来由地难过起来。慕麟竟然抢了别人的未婚妻！他不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这样令人发指的、有辱身份的事，他真的做得出来。

　　一切都只是因为，洛芙长得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而已。

　　子苓张了张嘴，只觉得嘴里发苦，苦得她哑了声。如此——教她如何能不妒忌？

　　“你想带她走。”她声音冷得像雪落在人的肌肤上。

　　隐尘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

　　“那么你也该知道，我是受慕麟所托照顾她。”

　　“我带她走，慕麟留给你。这是好事，不是么？”

　　子苓再次愣住。

　　好聪明，眼前的这个人，真是太聪明了。就算自己被雾妖影响，不受控制地说出了一些内心的想法，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仅仅凭借那几句掐头去尾的话，他就推测出了她心里爱着的人是慕麟。

　　他真是很懂得算计人心。

　　从这一点上来说，子苓知道自己如果想跟眼前的人耍心思，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

　　可惜，他算错了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怎么样，有兴趣做这个交易么？”隐尘逼近了一步，垂眸看着子苓，重复问了一遍。

　　这个人，明明是少年模样，却压迫感十足——子苓恍惚地想。

　　他的眼睛很漂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越和他对视得久，子苓越挪不开眼。不过隐尘终究是急了一点，露出了破绽，子苓很快醒过来，她睁大眼睛往后退，“你用灵术控制我？！”

　　“失礼了。”隐尘却一点也不慌乱，只是象征性地朝子苓微微欠身，“在有关洛芙的事情上，我总是没什么耐心。不过，如果城主需要考虑的时间，我也愿意等。”

　　不管是进，还是退，他都能从中得到好处。

　　这场博弈，子苓败下阵来。

　　她沉默良久，最终对隐尘说：“慕麟此去需耗费一定时日，他现在是绝对抽不开身来管这里的事。我不会做背叛慕麟的事。不过，要是你有本事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那就只能算慕麟跟她有缘无分了。”

　　“好。隐尘明白了。多谢城主高抬贵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隐尘在院子门口停下，“慢走。”他说。

　　原来跟着出来，是借送客来打探消息。子苓唇角上扬，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转身离去。

　　不知为何，隐尘觉得子苓刚才笑起来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那双杏眼虽然弯成好看的月牙状，却阴森得发狠，透出一抹令人发怵的寒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