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29、第 29 章 泡沫

　　黑色的浓雾逐渐占据整个院落，唯一能看清的只有两个红点在闪烁。

　　子苓飞身进去之后，禾梦难掩愧疚，“都怪我！”

　　倒在旁边的笠词闷哼一声，嗤嗤地笑，胸腔震动的声音让禾梦听了眼睛发酸。她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的跋扈，只是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来活着。

　　“这种事有什么好自责的，你们人界的人就是这样，每做一件事都喜欢瞎想。好的人好得要死，坏的人也坏得要命...咳！当然，你属于又坏又蠢的那一类。嘶！怎么还打人...”

　　一记爆栗开在笠词脑袋上，当然禾梦并没有怎么用力，只是警告一下对方。

　　“你怎么会跟子苓一起过来？”她忽然问。

　　“对付那只牛妖时，被这个多事的女人临时插了一脚进来。”

　　“她没发现你的身份？”

　　“发现了又怎样，这里又不是天神不能来的地方。”只是待得有些辛苦而已。笠词吞下后半句话，他不想在禾梦面前示弱，毕竟他是一个男人。

　　“你不知道子苓为了保护慕麟，会杀天神么？”

　　禾梦露出一个幽暗的笑容来，惊得笠词马上挣扎着坐起来，他想了想，尽量压平了自己的声线，面无表情道：“他果然躲在这里。那正好，还省下我去找他的功夫了。”

　　他满身都是伤，衣服上有战斗后的几处破损，这样看上去，哪里还像一个天神？禾梦动了恻隐之心，“你想送死，我不拦你，不过还是先养好伤吧。子苓那边，我会去说的，你不必担心。”

　　话刚说完，她的手腕被笠词高一把抓起，他似乎是回想起什么来，眼神逐渐变得凶狠起来：“比起这个，我们之间似乎还有一件事没有理清楚吧！”

　　“嗯？”禾梦眨巴了一下眼睛。

　　笠词还没来得及开口，子苓已经拖着双眼闭上的诡悟出了来，她看上去体型娇小，却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将诡悟扔在了门前。

　　“他被雾妖寄生，已经完全失了理智。若是死在院子里，实在太晦气。”她说着拍拍手，抬头朝禾梦甜甜一笑，“不用感激我。”

　　这时洛芙才从里面出来，她单手扶在门框上，一双眼睛盯着被扔在一旁，已经濒死的诡悟。

　　他的眼里没有惊恐，没有仇恨，瞳孔像两颗黑漆漆的棋子镶嵌在眼珠里，整个人毫无生机可言。

　　雾妖是一种许多妖怪融合在一起的怪物。它的本体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怎么出现的也没有人知道，许多除妖师一辈子也不会遇见一只。

　　当然，一旦遇上，那就死生难料了。

　　“竟然是这种妖怪。”笠词不免对子苓刮目相看，“你很厉害啊，这么强的妖怪，一下子就收拾了。”

　　“不，它不强大。实际上它已经死了，只是残留的怨念让它控制了这个人。”子苓指着已经没了气息的诡悟说，但她也发现了，直至死亡，诡悟虽然身体是头朝着洛芙的方向，他的眼珠却向上翻，以一种死不瞑目的姿态盯着洛芙所站的位置。

　　子苓摇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洛芙。“我实在想不明白，它为什么对你这么恨之入骨。”

　　洛芙垂眸冷笑了一下，有些自暴自弃地说：“跟慕麟扯上关系的人，但凡对我有敌意，无非是因着这副皮囊罢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直到子苓慢慢将目光落在了笠词手握的剑上，刚开始她急着去追另一个犯了事的妖怪，却没仔细看这把剑，现在她走到笠词身旁，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上去十分称手的武器。

　　“干什么？”笠词将剑往身后一藏，躲开了子苓伸出的手。子苓轻笑一声，看着禾梦说：“让你的小男人把剑给我，这把剑不是他能驾驭的。”

　　笠词怒了：“你这个小矮子叽里呱啦，在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告诉你，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拿这把剑了！”他将头一扭，也看向禾梦，“你跟这个小矮子不是朋友吗？现在她要拿我的东西，你说句话啊！”

　　“......”禾梦伸手捂住了眼睛，她实在...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局面。

　　“什么小矮子？！我可是一城之主！你一个弱不禁风的除妖师，身上没点本事，落魄到要靠女人来撑腰，也好意思跟我叫板，让你拿来就拿来！”

　　子苓一手拽过笠词，从头上扯下一根发丝，往他身上一绕，四指合十相抵，再朝笠词一指，他整个人像被绳子束缚住一般，重心不稳地摔到了地上，而那把剑自然被子苓趁机夺了过来。

　　“给，接着！”她将剑扔给洛芙，“这把很不错，你不是喜欢用剑吗？以后就用这把。”

　　“......唔！呜！”笠词在地上扭动了几下，连话也不能说，只能从他眉宇间看出他是又气又恼。

　　“走了，跟我回去吧。我听卫兵说你昨天找我有事？咱们回去细说。”子苓笑着挽起洛芙的手，正要走时，洛芙挣脱了她。

　　“这个，我不要。”她将剑往笠词身旁一扔，随后对子苓说：“我不适合用剑，我们另寻别的武器。”

　　子苓虽然很不解，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松了松肩膀，笑盈盈道：“好，都依你。”

　　随后洛芙主动牵起了子苓的手，两人消失。

　　笠词身上的束缚终于解开了，他对着子苓消失的位置大喊：“有本事出了城跟我单挑！”

　　再转头看一眼禾梦，她双指捏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

　　刚才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些暧昧？洛芙该不会不知道子苓是什么人吧？她怎么会跟子苓那么亲密？要是慕麟看到了，肯定得气死。

　　“喂，人都走了，别想了。我知道，你跟这样的城主相处，肯定也觉得很憋屈吧！”笠词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叫了一声禾梦的名字。她于是回神转过头来，有些茫茫然地看着他。

　　“不然，你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找个地方，把你身上的龙魂抽出来，这样你就能变回人了。”

　　禾梦眯起眼睛：“我为什么要变回人？”

　　“因为这样...因为，”笠词支支吾吾半天，耳根发烫地侧过身去好一会儿，再转过来时加大了声音：“难道你不想变回人吗？！你变成人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你不用再看那个小矮子的脸色，离开这里，我还能保护你。”

　　“哈哈哈。”禾梦叉腰大笑。

　　笠词急了：“你笑什么？我的实力你可是见过的。怎么，你怕我不能保护好一个凡人？”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看不上作为半妖的我，可偏偏我就是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活着。”

　　“我讨厌这个世界上虚假的灵修，讨厌天神殿制定的那一切束手束脚的规则。更讨厌你无时无刻不经意间展露出来的天神作派！”

　　听上去很咄咄逼人的话，和她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珠，一点也不搭配。笠词突然觉得身上的痛不及此刻对禾梦皱一下眉头的怜惜来得汹涌。

　　禾梦吸了吸鼻子，清了一下干痒的嗓子，接着说：“情欲容易使人误入歧途。关于昨夜你我之间发生的事，于我而言并不算什么，你也不必记挂。”

　　“好。”笠词咬紧牙关，连连后退几步，又开口重复说：“好，好呀！真是好！”

　　“看来那个小矮子说得是真的，你不过就是利用我来寻开心罢了。可笑！我竟然会为你这种女人有过抛下一切的想法，看来最愚蠢的是我才对！我早该觉悟的，妖怪嘛，总归是妖怪。是我天真了！”

　　他说完，转身朝跟小院相反的方向跑开，一路上跌跌撞撞，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会看到禾梦一直注视着他的身影，不会看到她那一滴悬而未落的泪悄然滑至唇角。

　　——妖怪嘛，总归是妖怪。

　　这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吧？禾梦抬手擦去眼泪，双唇却止不住地颤抖，最后蹲下来呜呜咽咽地哭。

　　恨自己是妖？不，她不要再因为妖的身份而难过。曾经死而复生的她，体内拥有一半赤龙的血肉和魂魄，她不会忘记自己是被人驱逐出家乡，不会忘记自己是怎样一步步流浪到雪拥城。

　　慕麟不但给了她新生，还教会她生存之道。

　　后来，她逐渐学会了怎么控制好这具身体，学会了一个人生活。从此不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她的身份，不再在乎自己是人还是妖。

　　“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他只是喜欢那个他心目中可以为了他而‘悔过自新’的禾梦。可我有错吗？我就是一个妖啊。在这世上光是活下来，就已经足够艰难了......天神的爱，实在太过世俗，我宁肯不要！”

　　坚定了想法之后，禾梦霍然起身，她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天幕，回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小院中，忍着难过重新摆好了阵法。

　　圆月腾空，她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双手撑着下巴开始数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拥有过又失去，的确比从未拥有更容易令人心绪起伏大。不过，她相信，一切都会过去的。

　　“四颗、五颗、六颗......”数着数着，嘴角又尝到了苦涩的味道。太奇怪了，她变成了一个爱哭鬼？

　　不过某个自高自大的人，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