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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子近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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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此句出自《孙子兵法》,莫清州在刚开始学习谋略时候就读过。易懂常见的道理,却为这本保藏秘密的军策开篇。
晨光熹微,她趴在帅帐内的书案上,又是几乎一夜未合眼。
榻上彦北顾和衣而卧,手中仍握着钢枪。
莫清州回头望了一眼,他眉头舒展,神色平和,安然沉眠。忆起他昨夜招招致命的模样,不由想起他当年也不过一文弱书生,在烽火狼烟中,或许也只有以命搏命才能自保。她不知道这位少年将军的来时路,却想为他铺平以后的路。她将军策贴后腰而藏,系紧腰带,整顿衣襟,悄悄走出帅帐,独自前往御前承旨的营帐。
朝霞微漾,柔和的春日晨光如细水轻泻,敛去了紧张气象。她被冷齐贤那几位中看不中用的侍卫拦下,帐内却传来一声依旧沉稳的“请”。
她款步踏入他的营帐,屏风后他正系衣带。她忙垂下眼帘,非礼勿视。
“臣下今日前来,是想问问那紫草粉可还派的上用场?”莫清州话语间虽带着挑衅,但更像是在小心提醒,她手中握着他的把柄。
昨日初见,三言两语间,莫州便知道了这位冷大人虽气度非凡,却傲慢自矜。若其真为那身负奇功异法的黑衣人,自然自恃无人可近,不懈随身备上愈伤药材。而昨日黑衣人耳边伤痕细长,定会让他急于处理。她谎称特制的能愈伤祛疤的紫草粉中,其实混了雄黄粉。此粉敷上,不仅不能愈合,还会使伤口溃烂发炎,更加明显。
如此,今日清晨,只要冷齐贤以伤耳亮相,其身份就会曝于光天白日之下,百口莫辩。
而她独身前来,是要斗胆以此为要挟,为彦北顾谋一完全的生路。
回京之事,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前朝亡于武将势大,故而我朝重文轻武。一旦回京,这只自号钧兵的劲旅,八成会被天子纳入囊中,改制削权,逐渐瓦解——钧朝便又会再无一军,能护百姓安宁、破强敌锐气。而大将军王之号自然成为空名,待世人逐渐遗忘之时,或许不过数载,便能随意冠其以污名,弃之如敝履。
天下之大,近水楼台。她要看看这位天子近臣手中究竟有多大的权势,是否真的如百姓传闻中那般足以动摇天子决策。
只是,她来前已经做好了准备,若冷齐贤推脱,她自然有办法闯入,未曾料到,事情竟如此顺利。
屏风后传来两声清晰有力的掌声。
冷齐贤身着一墨蓝色宽袍,还未束发,绕出床帷,俯身将左耳正大光明地置于她的目光中。
其耳,毫无伤痕。
莫清州身躯微微颤抖,额间冷汗密布,怔在原地。
她的精心布局,在冷齐贤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之所以将计就计,也正如他昨日所说,只是在考察这位少女谋士是否足够聪颖,是否能为他所用来解那军策迷局。如今看来,她细心入微,布局环环相扣,若早生十年,也算是与他棋逢对手了。
冷齐贤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于镜前从容束发,语气中带着不屑一顾的轻松,“莫谋士原是来与本官谈条件的吧。”
莫清州心神一震,意识到如今,是自己的计策与心思全部曝于光天白日之下。除了谋略,冷齐贤应当还旨在探明她与彦北顾间的关系,以此来彻底洞悉她心底的动机。如今她是失了筹码,又露了底牌,几乎满盘皆输。
“你独身前来,本官就知道你要什么了。”他故意靠近她,迎面而来的强大气场几乎凝滞了她的呼吸。
“如今,你仍可以谈。”冷齐贤猛然揽住她的腰肢,摩挲着她藏于腰间的书角,玩味式地轻搓了两页。他看着她强装镇定的眼睛,觉得倔强得有趣,于是轻挪手指,将她用力抱紧。
此时门外侍卫一阵喧闹,彦北顾打伤了两人闯入营帐,此幕映入眼帘。
彦北顾眉宇间闪过冷冽的杀气,却收了力道,用手背一击冷齐贤的胸膛,将其推开。
冷齐贤并未闪躲,挨了这掌后仍云淡风轻地行礼,“臣下参见大将军王。”
彦北顾定睛看去,见他左耳并无伤口,深知事局有变,便将莫清州护在身后,“本王与莫军师需从长计议。”
彦北顾握紧了她的手腕,快步带她离开营帐,一言未发,行至营垒旁僻静处的林溪小径。溪水潺潺,温和的阳光洒在布满苔藓的青石上,春意盎然。此处距军营不过几百步,却毫无紧张气息。
莫清州能感受到他覆着厚茧的掌间传来的力道,也能察觉他心底那层未散的阴云。他正在强自克制某种情绪,只是不知那情绪,是恼她莽撞行事,还是责她功亏一篑。
“王爷,”莫清州试探性地唤了唤他,语气中带着尚未褪去的不安。
他蓦然回身,动作太急,被她撞了个满怀。
他一怔,这一撞像是正好撞在她留下的那道将愈的伤口——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两人距离近得几乎无所遁形,她感受到他皮肉间温热的气息,混着久穿的布衣的气味以及血痂初干的腥涩。这气息,让她的内心,出奇的平静。
彦北顾不知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掌心发烫,微微一颤,放开了她的手。
眼波流转,二人鼓起勇气抬眸。在眼光微触的一瞬,他红了脸颊,她惶恐跪下。
“臣下知错。”
他未察觉到她冷静决绝的请罪之下,眉宇间的慌乱。加之他的心仍狂跳不止,一腔未明的情绪翻涌,怒气罕见地迸发出来。
“你为何要独自会见冷齐贤?”
"为什么非要以身入局?!"他蹲下身来,怒目圆睁地看着她。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她轻捂着的泛红的手腕,那一圈因重力泛起的红痕,仿佛逐渐拂去了他的愤怒。
她却也没注意到他已暗的眸光和渐垂的怒气。莫清州以为,彦北顾如今仍像审犯人似的审她,是疑她与冷齐贤同谋。
“时至今日,难道王爷还不能全信我吗?”她语气中难抑委屈。
她看着他,他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微微偏移了视线。
她便抬手于额前,行一恭敬大礼。
“我莫清州,生于钧三十九年腊月十八,父莫冲,母夏芷柔,祖父莫施敏,外祖夏程锦……”她敬跪着背完了祖上三代姓名及生卒。
祖上三代,直亲无一生还,只余她孑然一身。
彦北顾听着她语气中杂糅的气愤、委屈、悲凉、真诚,甚至决心,更加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未听到回应,便又自顾自地将自身经历和盘托出,“我母亲曾是京都贵妇,却日日遭夫君折辱殴打,脱了一层皮才得到和离书,与我父亲这一小小兵卒到扬州路生活。”
“虽日子安定,但她却还是从小教我识字算账、谋略规划,不至于日后在夫家受辱。”
“自五年前我母亲死于围城,父亲做了降将后,我更是见他日日归家后疲惫颓靡的模样。我自恨不是男儿身,我偷了他的兵书来看,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也能为他分忧,也能护着他。”
身经百战的英雄不知所措,深沉如潭的智者直抒胸臆。在彼此面前,他们都全然乱了阵脚。
或许正是这说不清的运命吧,让她在失了一切希望之时遇见了他。如今她,多想护着这位命运多舛的少年王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在乎她的未来。比起厮杀战场、尔虞我诈,他更希望这个清白的女子无处发挥她的才智,能安然康乐地生活在他的庇佑下。
这时,他们都太过年少。尚不知情为何物,更不知爱由何生。
一无血缘相连,二无过往旧识。萍水相逢,际遇为系,对方竟成了自己放不下的人。
护着彼此,成了唯一不可妥协的信念。在那个狼烟十里、生死为注的时代,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执念,能否算得上是情爱。但他们都愿意带着这份珍贵的执念,于这烽火乱世,并肩走下去。
“以后你不必跪我,”彦北顾俯身扶起她,帮她轻揉手腕。她平视着他的目光,如深潭微漾。多年后,她忆起今日情形,仍清晰地记得他那坚定的话语:
“全军之内,你不必跪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