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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西北望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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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州,这军策落在谁手中,谁知晓其中的秘密,其实都不重要。”冷齐贤将军策抬高到她的眼前。
“重要的是,这秘密,需要有人知晓。”
“无论是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
“而今你及笄礼,我该送你一份大礼。”
“解开此秘,告诉我,我保你全身而退,赠你这天下清明,百姓长安。”
霎时间, 莫清州愣在原地,不知怎的,心底像是被掀起了层层巨浪,泪水在眼眶中翻涌。她知道冷齐贤绝非正直之臣,但“天下清明,百姓长安”八个字,被他举重若轻地说出口,却让她觉得震耳欲聋——
这正是她要谋的、求的、守的。
但这也是第一次,她毫无防备地陷入冷齐贤精心铺好的思想陷阱中:这八个字,无关君王忠诚,无关朝廷大义,甚至无关国家。
她抬眸,双手覆过那粗麻竹纸,翻手而收,再次将那军策握在手中,像之前一样果断决绝,毫无犹豫。
而后,冷齐贤伪造了一本军策,将解出的那页不成文的语句夹入其中,秘密送回京都。京都冷府随即向钧帝传出奏报:老军师已死,临死之际,将“军策之秘”全盘托出。
冷齐贤随侍钧帝多年,深知钧帝这一生壮志豪情,却屡受压抑——被北霁,被两派割据的朝局,甚至被皇后。那么而今,岁至中年,自然会认为这就是酬壮志、抒豪情的最好时机。
果真,一道皇令八百里加急,下达至宁西路。北顾军奉命继续挥师北上,直捣还未收复的最后两路之一,与北霁肃风部相接的:辰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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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后,彦北顾跟在莫清州身后,脚步沉重,一言不发地走回帅帐。
“你竟要与他为伍吗?”彦北顾忽然停在原地,目光执拗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的声音有些高了,引得散场的将士们侧目。
莫清州回首,挽住他的胳膊,说了句“我们回去说”,便快走几步回到帅帐。
帅帐中,彦北顾仍以急切的眼光看着她,目光灼灼,期待着她的答案。
但她其实被冷齐贤方才的话搅得心情难以平静,面对他的目光,她只好先避开,侧过身去。继而她走到桌子旁,倒了一大碗凉茶来静静神。
他见她不愿看自己,心中更是又气又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蹿”到她的面前,“你不会真信了他的话吧?”
她拿着茶碗的手,被他撞了个正着,一大碗茶全都都倒在了他的礼服上。
凉茶顺着衣襟,浸透了他的胸口的细布,顺着肌理一直流了下去。
她一时慌了神,竟用自己的袖口去擦他胸口的茶渍,眼见茶水已然浸过腰带,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滑了下去,想一并将那片湿痕拭去。
直到指尖触碰到某处精妙的轮廓,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触到了不该触及的地方。她的指尖微颤,整个人顿住了。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仍以迫切的目光看着她,抓住她的双手,一问再问:
“伯母之事,当年京都震动一时、人尽皆知,他说是故人,你怎能信?”
莫清州仍未直视他,目光仍愣在茶渍浸染的一大片上。
“且他的赠礼之言,也只不过是在利用你解开军策。”彦北顾继而不由自主地双手扣住她的肩膀,让她直视自己的目光。
“那你所说的丹书铁券呢?”莫清州回过神来,话没经过脑子就说了出口。
她并无其他意思,只是想解释说彦北顾要的是功名,而冷齐贤许的是百姓。
但这话在他听来,心已然凉了一半。
她竟会怀疑,自己也是在利用她。
但的确,自己空口白舌,又给过她什么,又怎么不算是利用她。
他扣住她肩头的手逐渐放松,慢慢垂落下去。
彦北顾继而一言不发,独自绕到屏风后开始默默脱下这被浸湿的珍贵礼服。
莫清州透过屏风望着他的身影,刚才他看向自己的那眼神,一遍遍地出现在脑海中。
那焦灼的目光带着委屈,骤而化作空洞,像是被抽离了神采,伴着沉沉的的自责——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让他误会了。
她快步走去,绕过屏风,想向他解释自己的那句话本无此意,却见此幕:彦北顾半褪了礼服,湿漉漉的里衣露出来,坐在床侧,躯干隐隐颤抖。
他整个上半身蜷缩着,手死死握着床架,已几乎要将指尖的骨头撞碎在木头里。
这一次,较面圣后那一次,看起来轻些。但那股寒意,似乎是从内里翻涌而来,更深,更消磨人心魄。
莫清州来不及细想,即刻上前去帮他褪去湿透了的礼服,扶他上床,为他盖上两层被子。
但为他掖紧被角时,她蓦然发现,他的唇色已然铁青,躯体僵直。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寒意冻住了。
她只迟疑了片刻,便将手伸进被窝,帮他把湿着的里衣也脱掉了。
她的指尖触及他冰凉的皮肤时,他紧绷着精神控制着的泪水,终于还是如决堤般滑下。
被衾中冰凉的湿意未散,泪水冲刷的凉意再起。
他的泪,不是因为她似乎将要离开自己,而是自责,甚至是自恨。他恨自己给不了她真正的自由,更许不了未来的安稳。那如今自己这样算是什么呢?示弱,让情谊成为她的桎梏?那这样自己与冷齐贤那样的无耻之徒又有何异?
他的牙齿已开始剧烈地颤抖,发出令人惊心的咬合声。他咬紧了后槽牙,像是要将齿骨生生碾碎,借这剧痛逼退体内的颤栗。
“别这样好吗……别这样……”莫清州跪在他身侧,捧住他肌肉紧绷的两腮。看着他这样,她心如刀绞。
她将脸贴近他,泪水也悄然滴落,与他的泪融合在一起。
她近乎是出于本能地,吻了上去。
她温暖的唇覆在他冰冷的唇上,那一瞬,他紧绷到麻木的双颊悄然松动,像是骤然有了几分生机。
顺着他的齿间,她一点一点地深下去,将自己全部的温暖渡给他。
口中的轮转与缠绕变得猛烈,带着些泪水的咸。他身躯的颤抖逐渐被呼吸的急促所替代,胸膛的湿冷也逐渐散去,其中,似乎有什么在缓缓而动。那失控的战栗,逐渐平复下来,继而生出了另外的意味。
这一吻,她虽不算是动了情,却是很投入。直到如今,她才意识到,他的每次难以自控,似乎自己都有脱不了的干系。这个念头一出现,她也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而她愈发自责,就愈发投入,恨不得能深入他的心里,用自己的心将他内里那深深的寒意,一寸寸融化殆尽。
她紧贴着他,直到她触碰到他的胸膛,那里终于有了些温度,且他的心跳快而有力,她才如释重负,缓缓松开了唇。
她累了,累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于是她将头轻轻地枕在他的肩膀上,面颊亦靠着他的侧脸。他顺势将未脱礼服的她拉进被子。
他□□,她妆饰齐整,二人静静地依偎着。
被子里寒意尽散,温度逐渐高了起来。
高到某一刻,不由自主地,二人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彼此的气息交缠不清,剧烈的心跳此起彼伏。
她伏在他肩头,微微抬起头来,而他也缓缓低头。目光忽明忽暗间,落在彼此的唇上。
她的唇薄柔,似春日微风;他的唇厚实,温润如玉。
“北顾,”她抬手抚了抚他那逐渐恢复血色的脸,轻轻拨转,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想你清楚的,世局纷乱,前途不明,我或需与许多人同盟。”
“但是,我只会与你为伍。”
此言落音,他眼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新聚拢。瞬间,他厚实的唇覆上她薄柔的唇,带着迟来的不可抑制的情绪。
他虽情不自禁,但他的吻,却很轻柔。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挣扎,只觉得或许是他要盖住尚未褪尽的病意。既要医心,就该医得彻底些。
于是她用了力,翻身将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他的身上。虽隔着衣服,但她仍能感觉到他那满身的旧伤留下的疤痕。唇齿相抵间,她再次一点一点地深入
这次,泪水的咸味散了。二人的喘息,也变得细密而温柔,身体也变得无比放松。
她能感觉到他颤抖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仿佛那蜷缩的心,也在这一寸寸温存中被轻轻熨平。
这一刻,烽火、权谋、勾心斗角……全部都退到了遥远之外。他们只是彼此怀中的人,不是军师,不是主帅,不是肩负千军万马与山河命运的人。只是一个男子,一个女子,在一个几近崩溃的夜晚中相互支撑着。
唯有温存与情意,在唇齿间流转,沉淀。
后来,他们到了气候诡谲、寒暑无常的辰北路,在每个寒雨交织的夜晚,他们有时围炉而坐,有时同裹一张旧氅。他们都没有宣之于口,但都总是会想起,这在宁西路的最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