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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西北望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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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莫清州所担心的那样,帅帐之中,彦北顾的“隐疾”再次发作。
太阳还未落山,他便面色苍白地从校练场匆匆退下,将军医挡在门外,合衣躺下,脊骨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他是一军主帅,他不想任何人知道他有虚弱到无法自持的时候。
“隐疾……清州你误会了,我与北顾只是兄弟。”
屈文一愣,下意识地以为莫清州说的是那种事。如此亲密的事情莫清州怎么会来问自己,怕不是误会了他和北顾之间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
莫清州也一愣,“就是因为你们是兄弟,我才来问你的啊。”她不明白屈文为什么会这样回答。
“他是不是,很怕冷?”
她想起面圣归来的那个晚上,他在自己怀中害怕到颤抖。可寻常的害怕,往往只是心慌手冷,他那夜全身都是冰凉的,似弥漫着一种刺骨的寒冷。
“你说的是小毛病啊,”屈文才反应过来,莫清州似乎是表达不当,她只是在关心北顾的身体,“没有,他身上旧伤虽然不少,但这些年身体一直强健。”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最首要的,还是要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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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西路十八城,一打就是三年。
莫清州成年的那天,局势还不明朗,且她仍在孝期。彦北顾却清楚地记得她的生辰——腊月十八。那日,他搜罗了军营里的所有好食材,却仍捉襟见肘,为她做了碗配料杂乱的长寿面。
如此潦草,他深觉对不起她,于是承诺她,等收复宁西路后,这及笄礼,一定补上。
莫清州看着他把满满一大“盆”面端到自己面前,笑了笑,没把他的承诺放在心上。
三年之期,大捷后的第二天,他就在军营中,为她补上了一场盛大的及笄礼。
莫清州实在没想到,他把这件事看得这么重,更没想到,在这日日战报不歇的三年中,他竟还能抽出心思,为自己如此用心地筹备一场礼。
盛装、仪式、礼序,一样不少,甚至还请全营的将士都来观礼。
而她要做的,不过是在铜镜前挽好一个发髻,以供后面的仪式上,他能将精心备好的一套钗饰,郑重地妆点于她的发间。
但这一点小事,她好像也做不太好。
彦北顾看着她在铜镜前左顾右盼,因看不见脑后而显得有些笨手笨脚,便索性自己上手,为她挽起长发。
她从铜镜中望着他那轻柔的动作。那双长满粗茧的手,正一缕一缕地,小心地打理着她那如烟般的浓发。
青丝绕指,隐钗于顶——一个饱满圆润的发髻成型。
他又取耳环,俯首至她的面侧,指腹轻柔地捏着她的耳廓。
她不知怎的,看着他娴熟到行云流水的动作,心中有些烦躁。她从他的手中夺过耳环,侧过脸去,说了句“我自己来吧。”
他看她生闷气的样子,心中不解,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半晌,她看他仍愣在原地,不来哄她,便又转过身来,悻悻地说:
“你做书生的时候,也常为别人簪发吧。”
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才知道,她是对自己这娴熟的手法起了疑,或者说是……吃了醋。
“我每破一城,说是去体察民情,其实也是顺路去攒这些首饰。首饰买来了,我便想,不如顺路再学门手艺。”
“好啊,我还真当你是个心系百姓的王爷,原来是偷懒去了!”
她站起来,故作生气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指责,嘴角间却绷不住笑意。
二人相对而立。
她才发现,他今日穿的也很隆重,似乎与自己身上这件礼服出自同一个裁缝之手。
如今,她也有十八岁了。她似乎能隐隐地感觉到,她与彦北顾之间的相处,是渐渐地,变得有些不同了。
起初,因那军策之秘,因那轻灵魅影,他们须得同室而居。但后来,威胁都暂解,二人中却再没一个人提出来要“分居”。
他们“同床而卧”了三年。他以为,朝夕相处,她怎么也该知道自己的心思了,而不提“分居”,就是默认有意。于是甚至他在心中,已暗暗盘算下一场为她准备的礼。
她却以为,他因与自己年纪相仿,所以即使是做了师父,久而久之,也不是能端得住的严师,加之“同床而卧”,二人的关系逐渐变成了密友。甚至,可以说是比密友还要亲密些的朋友了。那么很亲密的朋友之间,似乎也不太用讲男女大防了。
“好了,出去吧,时辰快到了。”他为她掀开帐帘,在众将士的瞩目下走上礼台。
全军上下除了莫清州,没有一个女人。所以初笄,再笄,三笄,都由彦北顾一人帮她完成。
“及笄之礼,本应有父母赐字。”
彦北顾看着她俯身受礼,如今只余这最后一道流程。
军中许多人,未成年时,父母便已亡,所以他们都没有字——包括彦北顾。如今,莫清州既有这一场及笄礼,便不必留下遗憾。
“字可由己立,你若愿意,也可由我为你而立。”
彦北顾其实也早已为她准备好了一字,但当然还要看她意愿。
她抬首看向他,笑了笑,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我愿意”。
“莫氏清州,自幼聪颖,负文武之才、柔仁本心,赐字……”于是他便严肃地说了起来。
“父母皆亡者无字以示敬重。”坐在席侧的冷齐贤骤然起身,打断了彦北顾的话。
“清者如水,州界于怀。”冷齐贤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走到她的身侧,继而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芷生幽谷,柔中藏骨。”
莫清州心头一震,眼神骤然一凛,带着如刀锋般的寒意,盯着冷齐贤——“芷柔”二字,是她母亲名讳。
“京都面圣之后,我回宅邸中安排事务,才意外知道,你是芷柔之女。”他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端详着她。欣赏,感慨,无奈……还有些,似乎是记忆中闪过的一缕残存的温柔。
“我与她,是故人。”
冷齐贤抬手,想轻轻摸摸她的头,却被她迅速侧身,冷冷地避开了。
“这军策,我早就想交给冷大人了。”莫清州从袖口中拿出那本老军师留下的军策,其扉页中夹了一张薄薄的纸。
三年,少说她也经历了几十场破城之战,行的都是这军策首句的“其下攻城”。
攻城之道,在破城;破城之道,在瓦解。
她就是个再愚蠢的人,也该能明白“其下攻城”四字是在暗示将字形拆解开来,以笔划数为步数,便可推演出下一个字。
以“谋”字为起点,伐交、伐兵、伐城三种方法循环而行,每页八十一字,共十八页,便可解得隐于字里行间的另一篇文章。
可当她将这隐于其中的这一篇文章誊写在一张白纸上时,却发现——
“暗语解出来的不过这一页纸的内容,字句不通,不成文。”
冷齐贤望着她侧身递过来的军策和夹着的那页白纸,坦然借下。她看都不愿意看自己一眼的样子,和她母亲当年,急着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不过,她母亲当年在京都,是只出了名的狡猾小狐狸,没想到,教出来的女儿,一举一动,却都是正气的很。所以,他相信,此时她是还未得解开军策万全正确的办法,而不是已解开而瞒着自己。
“这便是陛下想要的答案。”
他并没有翻开首页去查看那页纸,只是淡淡地说道。
一时半载,在陛下心中,或许难建立起全然的信任与自信。但这三载光阴,陛下以为,自己手握冷齐贤软肋,冷齐贤在外督军得当,在内也一直命府邸中管事的人逼问老军师军策解密。加之北顾军破敌迅速,却毫无占城自立之意,那原本以为的波云诡谲,如今看来尽在皇权掌控之下。
若此时将老军师身死的消息放出,在陛下眼中,三年逼问,直到其身死,也只有这不成文的几句。那就是说,这军策本身就没有什么惊天的秘密。
“三年,正好足以让陛下安心。”他将那张纸页抽出,却将军策重新递到莫清州面前,“但我,不急于一时。”
“你我,可以一直是同盟。”
冷齐贤知道,他与莫清州那一场威逼利诱下的“交易”早就名存实亡。他给了莫清州最想要的北顾军独立,而莫清州即使不给自己想要的军策之秘,因着夏芷柔的关系,他也绝对不会去要挟她。
那么如今,若要再立同盟,他要开出更“诱人”的条件。
冷齐贤在心中暗自感叹,因着他不以为然的这一点故人旧情,这一局,自己终还是被莫清州牵着鼻子走。她,倒还真成为了自己的软肋。
只是她,似乎还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悄然望向自己的眼神中,还是带着压制不住的敌意。
“冷大人既自称是亡母故友,就该知道,她当年为何放弃京都的一切,嫁与亡父一小小兵卒。”
“也该知道,她为何给我取名清州。”
在莫清州看来,他的那句话只不过是,让自己也成为弄权之臣的“邀约”。于是她平铺直叙,断然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