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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春节的第一桶金 21世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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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来临的第一个春节,每个人都很喜庆,像枝头的绿芽,充分感受着新世纪阳光的活力。
而麦丽娜却很煎熬,翻来覆去地摆弄从不同档口淘来的三箱尾货,连饭都吃不香。这些东西花了她一个月工资,要是栽在手里就完蛋了。
终于等到年初二,按习俗广东人这天才出门“行大运”,出来逛街消费的人特别多。
麦丽娜背着重重一蛇皮袋衣服,肩膀扛着立行衣架,吭哧吭哧地来到天河城——广州人气最旺、价格最贵的购物中心。
她完全可以去城中村入口,留守打工仔看到便宜货挪不开脚步;又或者去广场、公园旁,这里的人有闲情、有闲钱。
但她不,偏要去最贵的地方,有对比就有价值,里面牌子店卖一两千,外面差不多的款式,卖一两百,聪明人都知道去哪里买。
麦丽娜在地铁站出口找了块地,她不像旁边摊贩一样把衣服堆成一坨,而是用衣架挂出最时髦的几件样板,鼓起勇气吆喝:
“香港水货大降价!潮牌便宜卖了!”
“靓仔靓女!靓哥靓姐!看过来啊!平到你笑,靓到你喊啊!”
麦丽娜豁出去,见到人走过就扬起衣服喊。
眉姐带回来的香港杂志天天看,拼款式,香港走在潮流前端;拼质量,水货出口检验标准高;拼价格,谁比得上“大降价”更戳中人心?
她这么一喊,路过的人都被吸引过来。在她的热情推销下,本地人、外地人、年轻人、阿姨大妈……只要瞄一眼,就很难走开。
“这哪是香港的款?别骗我,我去过香港好多次的。”女白领披上一件外套,不满地大声说:“这明明是大路货,又宽又短?屁股都遮不住!”
听她这样一说,有人把手中衣服一丢,直接走了。
麦丽娜不高兴,“姐,你别这样说,你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
“我又没说什么,你的货就是这样子的!”女白领嘴上振振有词,把外套脱下来。
“姐,你out了。”麦丽娜从书包里拿出从工厂带来的香港杂志,翻出扉页给她看,“你看人家明星穿的,都是这种。咱们那种修身、盖着屁股的,过时了!听我的,就买这个,你过完年去上班,保证人人夸你!”
女白领看着衣服质量实在不错,有点犹豫,“那你卖便宜点,两百太贵了。”
“便宜不了啊姐,这是孤版,你看着合适就买,不买也没关系。”
有女生等着要那短外套,女白领手里攥着那衣服不肯放,麦丽娜刚想推一把,一个声音粗鲁地发问:“喂你这什么料子?”
卷发大妈挑挑拣拣,拿起一件长袖又抖又扯,扣子都快被她崩出来。
麦丽娜连忙把她拉到身边:“阿姨不用这样,你要看料子,我教你看。首先,棉麻比例,棉的比例太高,舒服但没型,麻太高,穿起来就硬邦邦的,你千万不要以为棉的比例越高越好。贵的面料往往是几种材料组合在一起,这是花大钱研究的……”
“你说这些我不懂。”卷发大妈一把抢过衣服,又放在手上捏,“我就看穿起来舒不舒服。”又翻出领口袖口的走线来看。
“阿姨你怎么不懂?你是行家啊!”麦丽娜苦笑,教卷发大妈把衣服翻面。
“你看这车缝,这竖领在下面走了两行线,一点都不含糊。你放心,这批货的质量我敢保证,不会比你在天河城里买的差!”
“我看你挺懂的,你做这行的啊?”
“对,我在服装厂的,这些尾货是老板托我卖的,真的是好东西,卖完就没有了!”
“一百五!你卖不卖,不卖我走了。”女白领将衣服扔回给她,作势要走。
麦丽娜像变法术似的从蛇皮袋里扯出一条红围巾,“价格不能少,不然我很难向老板交差的。这条羊毛围巾送你,平时卖八十的,我是看你穿得好看,我才送你的,穿得丑,我就不卖了。”
卷发大妈打趣说:“你这主意打得精,叫她穿出去给你打招牌啊!”又低声说:“喂,送她不送我啊?”
“这都是亏本卖的!”麦丽娜故作为难的样子,偷偷给卷发大妈塞了条丝巾,“别说出去啊。”
女白领和大妈乐滋滋地付了钱离开。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一个下午的时间麦丽娜蛇皮袋的货就出得七七八八。
旁边摊贩羡慕地看她的摊档人气旺盛,殊不知白马市场的货是供应全国批发商的,哪怕是尾货,对地摊来说也是碾压式存在。
一件在大商场卖七八百的外套,麦丽娜可以喊价两百,最后一百五成交,顾客还觉得捡了大便宜。更何况她懂车缝、懂面料,推销话术能说到点子上,又会看人眼色,对方怎么讨价还价她都能应付。这钱就该她赚。
到了晚上,麦丽娜将剩下的降价处理,回头一清点,一天赚了三百多!她不敢相信,三百多!工人在工厂辛苦一天还没五十块呢!
接下来几天,她像打了鸡血一样,一起来就抱着衣服往天河城冲。
随着成功经验的增加,她胆子越来越大,不止在天河城附近打游击,还跑去别的购物中心附近开拓新市场,看看能不能卖出更多。
七天后,春节假期过去,人流和消费明显下降,麦丽娜那三箱衣服只剩几件底货,而她的净利润已经高达一千五。
麦丽娜觉得自己心态变了,如果钱这么好赚,她还留在工厂里干嘛?
“我进货才五十,卖两百都有人要。”她跟阿德手舞足蹈地讲述摆摊盛况,“要不咱们出去卖衣服吧?”
“你走鬼走上瘾了?不怕城管抓?”
“这个真的很赚,又不用租铺头……”
话未说完阿德打断她:“春节城管放水,没有抓你们而已,罚你一千块,你一个春节白做。还有啊,你进的那些货,人家过节回家才甩卖,你能长期拿到便宜的吗?现在过完节了,你能保证衣服都卖得出去吗?还要在外面租房子、吃饭……”
被冷水一泼,麦丽娜的赚钱火苗顿时熄灭。“你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她嘟囔着。
“我不是不帮你,谁有皇粮吃,还要天天过那担惊受怕的日子?”
“你说的也有道理,春节是个黄金时期,大家手里有钱、肯花我才能赚这么多,平时根本碰不上这么好生意。”
“听我的,”阿德拍拍她,“老老实实在这里做吧,周永隆打算扩大业务,你工资还能涨一涨。”
如阿德所言,从2000年起永隆服装厂蒸蒸日上,订单接个没完。两年间,车间扩建了两个,车衣增加了一倍,普通工人宿舍由八人一间变成十二人一间,麦丽娜和桂姨的管理人员宿舍也变成四人间,她的月薪也在涨到了两千五,年底还有奖金。
麦丽娜仍时不时想起她的街头练摊,如果进货同一款低价衣服,利润会不会翻番?如果换一个时间点换一个地方,客人会不会更多?如果她投入全部的积蓄,能够赚多少倍?卖不出去又怎么处理?
这些思考常让她辗转难安,不自觉地参照起永隆厂,老板是怎么运作这个生意的,客户从哪里来?销售渠道怎么打通的?成本怎么控制?利润能达到多少?
眉姐嗤笑:“你研究这些干嘛?想当老板啊?”
“我就随口问问,多了解一下我们厂的运作。”
眉姐根本不吃这套,敲打她说:“那些当老板的,都是在这行做了十几年的,各个工种都做过,你想这些太早了。”
麦丽娜没办法,纵有雄心壮志,这时候讲这些也没用。永隆服装厂的老板和老板娘,看人的眼光非常毒,敢把厂扔给麦丽娜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管,自然吃定了她飞不出他们指缝。
不过麦丽娜也得承认,她的能力远远比不上这对夫妇。
光说他们的眼光,就敏感地捕捉到千禧年后服装行业的迸发,利用大陆人工的低成本和中高端市场的差价,将一个小厂变成一个拥有一百来人的中等厂家。
而这两夫妇并未停步,始终把精力投入在开拓新市场上。
21世纪初,中国刚加入WTO,大量中小工厂渴望做利润更高的外贸订单,而外国客户也纷纷在国内设立外贸公司,将便宜的商品运到自己国家市场来。
周永隆不愿浪费机遇,扩大规模后,到处寻找出口的机会。
皇天不负苦心人,也终被他抓住一个欧洲大客户。
2002年,工业园里做出口的企业不多,外贸还是件新鲜事。周永隆将老外带到自己工厂来参观这天,全厂严阵以待。
几个老外在贸易公司代表露西的陪同下,事无巨细地考察工厂的每个角落。他们不但核查员工的年龄,看有没有童工;还找工人来问强制加班多不多,有没有超过法定工作时间;甚至连仓库堵塞、消防通道、厕所数量这些都要检查是否符合标准。
周永隆是个天生的演员,大方地配合检查,一边走一边谈笑风生,满满的胜券在握。
跟在他们后面的麦丽娜暗中冒汗,有多少是临时改造、临时加建的她最清楚,最怕老外一用力,那些新装隔板像纸牌一样倒下。还有这些工人,老的老小的小,平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有规范得那么死。尽管她跟工人们都提前上了眼色,但谁知道精明的老外会不会看穿。
然而越害怕什么越会发生什么,老外和露西的脚步停在了许春芽面前。
露西的翻译很简单:“你多大了?”
见这么多人看着自己,许春芽有点害怕。“十六岁。”她怯怯地回答。
露西翻译给老外,又将老外的话翻译过来:“看起来不像。”
短工结束后的第二年许春芽并没来找麦丽娜,而是隔了一年再过来。麦丽娜也没多问,想办法把她塞进车间。
豆芽一样的许春芽有没有十六岁,麦丽娜不确定,她只确定人是她招的,出了事她要负责。
周永隆严厉地看向麦丽娜。
麦丽娜额头冒汗,急急忙忙地翻开手中的员工登记册:“她今年春节登记的,已满16岁,我们这里16岁属于‘未成年工’,法律允许雇用。”
老外说了句什么,露西手一摊:“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