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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草有缘，书卷无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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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西斜，暮色柔和地落在田埂上，暑气终于消退几分。
灵阳忙完一日农活，脱下草鞋，赤脚踩在泥土上，微风带着青草味迎面吹来，让她精神顿时一振。
不远处，阿超正收拾农具，小蔓和小芸绕着他嬉笑，娘则在一旁安静地整理箩筐。
目光落在脚边，发现一株细长纤弱的小草，叶片透着些许绯色。
“赤棠草？”她轻声惊喜。
指尖碰触嫩叶，脑海瞬间浮现药典上记载的描述：“性温，喜湿难养，环境稍变即枯。”
她微怔，继而哑然失笑：“没想到这里居然随处可见。那时候，爸爸药典里可当成宝贝了。”
十二岁时，她痴迷药草，林世霖专门在偏宅建了一座温室，还特意请来古怪严肃的卢爷爷教她药理。她日日在温室琢磨草药，卢爷爷总笑她与草木有缘。
如今异世重逢，心中忽而涌起一阵久违的安心，她喃喃自语：“原来无论在哪儿，再次相见总还是亲切的。”
采下一把赤棠草时，脑海忽然冒出个念头：“若能用草药做出可口又健康的药膳，那不更妙吗？”
她顿时心情飞扬，嘴角也跟着扬起：“就从简单的药膳汤开始吧，如果学好了，以后说不定还能在镇上开个小馆子……”
她带着满腔的憧憬，快步回家，认真地挽起袖子，投入人生中第一次药膳制作。
入夜，药膳汤端上桌，众人一时没了动静。
阿超盯着碗里诡异的墨绿汤汁，吞咽口水，满脸戆直地朝灵阳商量：“老大，这玩意儿……俺能不能不喝啊？”
灵阳抬起眼，面色如常：“药膳汤，清热养生，好喝，你只管喝。”
小芸半信半疑尝了一小口，瞬间红了眼眶，小声道：“姐姐，这汤真的是给人喝的吗？”
灵阳不动声色地喝一口，旋即也呆住了，嘴里泛着极苦的药草味，冲得鼻腔直发酸，原本淡定的脸色瞬间垮下来，心头暗自惊愕：“竟难喝到这种程度？”
她低下头，心里犯起嘀咕：“难道厨艺真的会遗传？”
脑海中浮现母亲日记里的沮丧描述：
“再试药膳，渊表情木然，月儿更是哭得厉害……难道我天生就跟厨艺八字不合？”
阿超拿着汤匙，憨憨地请求：“老大，下次你再熬药，能不能提前吱个声儿，俺也好做做心理准备？”
众人再也忍不住笑起来，满屋都是笑声。灵阳无奈摇头，却不自觉也被这笑声感染，心头生出些温暖。
几日后，她再兴致勃勃钻进厨房。
阿超壮着胆子又尝了一口，顿时满脸扭曲：“老大，这味儿……咋比上次还像雷劈过似的？”
灵阳面色从容地记下一笔：“赤棠草与水芍不可同用，味道惨绝！”
自此之后，每日清晨采药时，她总忍不住喃喃：“到底怎样才能去掉那股被雷劈过的味道呢……”
……
清晨薄雾未散，灵阳提着药篓沿田埂缓步而行，目光专注地搜寻着可用药草。
“薄荷草，清凉解热；金创花，止血生肌……”
她低声自语，不觉走得越来越远，踏入幽深陌生的林间。
耳畔忽传来细碎的水流声，她脚步猛然停住，抬眼望去，顿时怔在原地。
一道狭长幽静的山谷悄然展现，雾气如轻纱萦绕溪涧，溪水如玉带般从容流过。
灵阳站在那里，有些愣神：“怎么回事……明明没来过，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溪畔两侧药草葱茏繁盛，玉髓莲、灵犀草，甚至罕见的赤炎草都生长得异常茂密。
短暂的欣喜很快过去，视线落在谷底那条幽深的河流上，指尖不自觉攥紧，掌心沁出些许凉意。
她一步步靠近岸边，目光落至水面的瞬间，脑海深处的记忆骤然涌现——眼前场景，竟与她初醒前魂梦交织时所见一模一样。
耳边蓦然响起二叔粗犷的声音：
“那日鸡还未啼，俺正在田里摘菜。你嫌屋里闷热，说去后山透透气，结果暴雨后牛脐从下游把你给捞了回来……”
灵阳凝视着河面，表面虽平静，但水下似有暗流涌动。她沿着河势望向下游，眉心微皱：
“如果我真是从这里落水，以这水流速度，最多几分钟就能被冲到下游，为什么整整一个小时后才有人发现？”
身后林中骤然惊起几只鸟雀，刺耳的鸣叫划破幽谷的寂寥。
她低声自语：“那天早晨，我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来？”
脑中浮现娘曾随口说起的话：“阳儿，你七岁起就老是往后山跑，说有个秘密基地，每天不去一趟就不安心。”
灵阳的目光变得更困惑：“难道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她不自觉地伸手触摸后脑，手指擦过干涩粗糙的伤口，淡淡的刺痛令她清醒：
“这里地势平坦，既没有能爬上去的树，也没有可能摔下去的陡坡。这伤口肯定不是我自己摔的……”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中猛地一沉，脸色逐渐严肃起来，语气变得警觉：
“难道说，是有人……”
想到这里，她心底升起一阵寒意，捏紧袖口，神色越发凝重：“看来，那天早晨，我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山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定了定神，最终叹了口气：“算了，现在想再多也没用，迟早会有答案的。”
灵阳拎起药篓，转身迈出河谷。那些尚未解开的疑问，她决定暂且放下，默默藏在心里最深处的位置。
……
晨光初洒，薄霜未散，空气透着凉意。
灵阳利落地起身，用伊芷兰编的结绳束好长发，额前几缕碎发散落，随性自然。她换上素净的男装，推门而出。
“阳儿，药篓里有刚蒸好的菜包子，趁热吃。”伊芷兰从灶房探出头来，温声叮嘱。
“知道了，娘。我晌午前就回来。”灵阳回道，眉眼柔和。
沿着田埂一路搜寻草药，不觉走入后山。一抹淡淡的紫色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蹲下身子仔细辨认：草茎纤细，叶片边缘带着细致的锯齿，花苞绒毛浅浅，散发淡雅清香。
“紫华絮？”灵阳一怔，仔细查看周围没有虫蛇后，谨慎地摘取几枝，动作轻柔，避免伤根。
“这种草只记载在现代医典里，竟然在这里能遇到……”她将药草妥帖放入篓中，随即起身继续往前。
不远处有块平坦的青石，她拂去薄霜坐下，指尖刚碰到温热的油纸包，耳边忽然捕捉到细微的衣袂声，鼻尖隐约掠过一丝檀香。
她心中一紧，立刻警觉地抬头。
河边，原本无人之处，此刻却坐着一名灰袍僧人。他盘膝而坐，神态安然。
灵阳迟疑了片刻，小心靠近了几步：“大师一个人在这里，是迷路了吗？”
老僧徐徐睁开眼，目光平静澄澈：“贫僧久居山林，倒是施主一人至此，不觉得危险吗？”
灵阳听出他言下有意，面色依旧平淡：“我是来采药的，没想到冒犯了大师。”
老僧面容缓和：“无妨，倒是贫僧扰了施主的清静。”
灵阳稍稍放松，从药篓里取出菜包子双手递上：“这是家母亲手做的包子，大师若不嫌弃，请尝尝。”
老僧颔首接过，咬了一口，眉宇间透出满意：“馅料清淡可口，还有一丝药草清香，难得。”
“加了一点青凛草，有解乏开胃的效果。”灵阳解释。
老僧点点头：“施主小小年纪便懂得药理，不易。”
灵阳平静道：“我只是略懂一点皮毛，大师能凭气味识别药草，才是真正的高手。”
“贫僧行医多年，草药之气息自然熟悉。”
他视线掠过药篓，露出几分好奇：“施主采的这株紫色草药，贫僧倒是第一次见。”
灵阳停顿一下才回话：“这是紫华絮，喜阴湿之地，能调理气血、清热消炎，但生长条件苛刻，一般典籍确实少见记载。”
老僧审视她片刻，随即淡然道：“施主识药而不竭取，倒是少见。世间入山采药者，大多为贪利，少有这般敬惜之心。”
灵阳神色不变：“我从小学医的时候就被教导，草药也好，人命也罢，都得有一份敬畏之心，不能只为自己方便。”
老僧眼底浮现一丝赞赏：“医者仁心，惜命惜物。施主小小年纪便明白这些道理，不简单。”
灵阳语气真诚：“和大师您这样真正在世间行医救人的人比，我这点根本算不上什么。”
老僧眼神柔和了几分：“学识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去做，能守住初心便已足够。”
灵阳听了这句话，心中微微触动，她认真点头：“大师的话我记住了。”
两人坐在河边享用包子，鸟鸣声轻轻传来，山风带着晨间的湿润清新，格外安静。
用后，老僧随即从身边的褡裢中取出一件东西，以泛黄油布仔细包裹着，递给她：“此书随我多年，一直未遇有缘之人。今日相逢，才知缘法果然天定。”
灵阳恭敬接过，略有迟疑：“大师觉得……我与这书有缘？”
老僧望向河谷深处，缓缓开口：“此书源自玄耘族，数代精研医药，却从不入世。可数百年前，却突然举族消失，世间再无其踪。”
灵阳低头打开油布，封面三个字映入眼底——《草緣記》。
她轻声念出：“玄耘族……”
老僧看着她：“世人只知玄耘医药术精妙，却没人知道他们为何消失。是主动隐世，还是因隐秘医术招致祸端，如今已无从得知。”
灵阳抬头看着河面，语气平静：“有时候觉得，人世间的真相就像河面上的薄雾，远看清晰，靠近了反而模糊。要是太执着地去探究，恐怕反而把自己弄迷糊了。”
老僧目光微亮，问道：“施主的想法很有意思，这种豁达的心态，从何而来？”
灵阳沉默了一下，坦言：“过去我也曾对一些事耿耿于怀，很执着地想弄清楚。后来发现，有些真相其实无关紧要，知道与否，并不会改变什么。”
老僧语气凝重起来：“世间之事本就如此，过犹不及，求而不得。人若能心无挂碍，不被外物困扰，不被得失所累，才是真正的自在。”
他略一停顿又继续说：“医术、药草，若为善用，便能救人济世；若贪图私欲，便是祸源。施主心性淡然平和，是此书真正的主人。”
灵阳郑重地行了一礼：“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师所托，更不会违背本心。”
老僧点头，起身望向远处晨雾：“此谷水深险急，前路难测。凡事不必过于执着追究，适当糊涂些，反而能更安然。”
话音刚落，他便迈步融入晨雾，不见了踪迹。
灵阳站在原地，低头看向手中书册，淡淡地笑了：“本来人生就看不清楚前后因果。只要当下踏实地走好每一步，不沉迷过去，也不苛求未来，这样也不错。”
风拂过耳侧发丝，她拍去药篓上残留的霜气，怀抱书册，步履平稳地踏上归途，再不回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