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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念渡魂·晨曦初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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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耀二十年八月十四,子夜。
盛夏时节,幽谷深邃静谧,清溪如镜映着点点斑驳日影。风过林梢,草香弥漫,犹如一方隔绝尘世的桃源。
少年步入谷中,脚步轻稳,目光温润清朗。他偶尔抬眸望向树梢,眼底幽静无波,唇边总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那般从容模样让人难以想象他尚是少年。
谷底溪旁,一道稚嫩的小小身影正吃力地扎着马步,那男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头发凌乱,衣裳满是泥土,圆圆的小脸涨得通红,小腿抖得厉害,站不稳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咬牙又赶紧爬起来,攥紧拳头重新再扎。
少年停下来望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提醒他:“把脚再打开些,重心稳了就不容易摔倒,也不容易受伤。”
孩童吃惊回头,瞪大眼睛盯了他好一阵,才有些疑惑地问:“你……你是姐姐吗?”
少年愣了愣,忍俊不禁地揉了揉自己还有些稚嫩的脸,语气温柔:“我哪里像女子了?”
孩子认真地抬头盯着他,执拗地说:“可是你比村里头最好看的姐姐都要好看啊!”
听到这句,少年不禁轻笑出声,蹲下与他平视:“我名叫轩,你唤我‘轩哥’便好,再说一遍,我真的是男子。”
孩童歪着头半信半疑瞅着他,犹豫着应下:“好吧,轩哥,那……扎马步到底怎么扎才对呀?”
轩耐心地示范了一遍后,面容柔和下来,问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练功?”
孩子抹了一把汗,眼睛亮晶晶地说:“我娘和二叔都喊我阳儿!”
他小嘴一撇,倔强的眼神浮现:“村头那个孤寒鑿总欺负我娘,说话可坏了!还有那些小孩,也总笑我弟弟妹妹没爹,我可生气啦!我要学好拳头,揍得他们再也不敢来欺负我们!”
轩望着他通红的小脸与攥紧的小拳头,眼神逐渐柔和下来,不由自主地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阳儿弟弟,这段日子我暂住梦溪镇,每日下午过来教你练拳脚,好不好?”
阳儿双眼瞬间明亮,欢喜地点头:“真的?轩哥你可要天天来呀!”
轩语气郑重而肯定:“好,我答应你,一定会来。”
自此每天中午,轩都会准时来到谷中,耐心教阳儿练拳扎马步。日子久了,阳儿一见他便欢喜地奔来,爽朗的笑声在幽谷里回荡开去。
不知不觉间,一个月已然过去。
这一日,两人并肩坐在河畔。阳儿歪着头,满是钦佩地望他:“轩哥你真厉害,比村里头所有大人都厉害!”
轩将目光投向远方,神情沉静而平和,声音却轻了一分:“其实啊,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只有足够强大,才能站到她身边。”
阳儿闻言挠挠头,有些疑惑:“轩哥你说什么呀?你也有娘亲、弟弟妹妹需要保护吗?”
轩回过神来,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阳儿弟弟,光会拳脚可不够,不如跟着我识几个字,将来好读书明事理。”
阳儿却立刻嘟起嘴,摇头道:“不要!村里的人都不识字,学那东西又不能揍坏蛋,不学!”
轩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失笑,轻拍他的小肩膀:“也罢,咱们以后再慢慢商量。”
日子飞快,分别那日如约而至。
轩携着包袱赴约,河边那道小小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他蹲下与阳儿视线相平,语气温和:“阳儿弟弟,我今日要与你告别了。”
小孩立刻睁大双眼,急急拉住他的衣袖,嗓音带着明显的慌张:“轩哥,你要去哪儿?还会再回来吗?”
轩抬起手指拭去他眼角尚未落下的泪珠,语调温柔而平静:“别急,我定会回来。”
阳儿抿紧嘴唇,倔强地仰头看他:“轩哥你可要记住,我长大了一定会和你一样厉害,你得回来瞧瞧!”
望着他稚嫩而坚定的脸庞,轩心底某处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握住他的小手:“好,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的。”
“轩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骤然划破梦境,轩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心跳急促难安。
他抬手按在眉心,指尖似乎还余留着梦中那只小手用力握紧的触感,心中泛起难言的挂念,低声自语:“阳儿弟弟,如今你过得可好?”
赤足踏地,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绪略平。他推开窗棂,外头夜幕尚浓,远方天际正透出一道浅淡的晨光,蓝与金交织的颜色,如梦似幻,令他不由驻足凝望。
七年过去,那段记忆竟在梦醒时骤然清晰。
脑海中又浮现扎马步时那倔强的小脸,心念微动,却又转瞬压下。自离开梦溪镇后,因家族缘故,他从未再踏足,也未与镇上任何人联系。关于阳儿的境况,他一无所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明亮的晨曦上,牵念涌动,却无处可寻。
远处青云里忽然传来小芸急切的喊声,划破黎明的寂静:
“娘,姐姐的手暖了!”
伊芷兰惊醒,踉跄着扑到榻前,颤抖地握住女儿的指尖,掌心触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她张开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眼底迅速泛起水光。
晨光透过窗纸洒入屋内,房间逐渐明亮。约莫巳时刚过,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便停在门前。
“芷兰,在家吗?”门外钟二叔压低嗓音唤道,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伊芷兰起身开门,只见钟二叔满头大汗,面色涨红,呼吸未定,眼里却透着振奋:“芷兰,梦溪镇的李大夫正巧路过咱们村口,俺赶紧把他请来了,叫他给阳儿瞧瞧!”
话未说完,身后已传来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钟二兄不必客气。”
随即,一名灰衣男子踏进屋来。他约莫不惑之年,神态从容沉静,进门时习惯性地拂了下袖口,目光扫过屋中众人,最终落在伊芷兰身上,略一颔首。
“打扰了。”男子语调温和,“在下李仁德,梦溪镇行医,本欲去拜访一位故人,路经此处时听钟二兄提及府上孩子昏迷,医者本分,不敢耽搁,便冒昧来了。”
伊芷兰一愣,迅速反应过来,急忙迎上前去,欠身施礼,满怀感激地道:“李大夫,劳烦您了,快请进。”
李仁德点头,径直坐到榻前。他凝神片刻,仔细观察榻上少女的面容与呼吸,又探出两指,稳稳搭在少女腕上把脉。
屋内一时静默无声,众人屏息站立,不敢扰他诊治。
片刻后,李仁德眉心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脉象虽弱,却并非垂危,反倒更像初生之象……”
他抬眸道:“还有转机。”
听到这话,众人悬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李仁德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展开数枚银针。晨曦从窗棂照入,针身清冷发亮。他落针迅捷果断,没有半分迟疑。
几针下去,少女呼吸逐渐平稳。可还未等众人松一口气,榻上少女眉心骤然蹙紧,呼吸再度杂乱。
伊芷兰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几乎跌倒。
李仁德目光一沉,当即又下了几针。短暂凝滞过后,少女气息终又平缓下来,苍白的唇瓣显出一丝浅淡的血色。
“阳儿有救了……”伊芷兰眼泪滚落下来,捂着嘴,竭力压抑哽咽声。
众人紧绷的神情终于舒展下来。
收针后,李仁德伸手探查少女后脑的伤势,指尖触到伤口边缘时忽然顿住,眉宇间凝了几分凝重与警惕。
“这伤口平整而深刻,绝非落水碰撞所致。”他神色微敛,掩住眸底的怀疑。
一旁钟二叔挠着头,嘟囔道:“真是怪了,以往阳儿下河可利索得很,这次咋偏偏出了事?”
无意一句,屋内顿时寂静。
小芸与小蔓慌张地对望一眼,低头绞紧衣角,不敢言语。
伊芷兰呼吸一滞,背脊顿生寒意,她目光下意识望向窗外模糊的树影,轻声叹息:“只要阳儿没事,就够了……”
晨风穿堂而过,李仁德负手立于檐下,眺望远山迷蒙的雾气,重叠的树影中似隐隐透着某种说不清的诡谲。
八月廿二,月如弓弦。
浅淡的月色从窗格透进来,落在榻上少女苍白安静的脸上。她呼吸虽平稳绵长,却始终未曾清醒。
忽然,她唇瓣轻动,低低吐出两个字:“守护……”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如灌了铅般沉重,眼前一片模糊,思绪凌乱。耳边有断续低语,像梦境又似现实:
“还没醒呢……”
“都七天了……”
“菩萨保佑……”
心底涌起慌乱,一个恍惚的疑问从脑海浮起:“我是谁?”
下一瞬,冰冷死寂的病房、漫长孤独的等待,那些压抑到窒息的记忆如潮水席卷而来,胸口顿时一阵刺痛,无法呼吸。
就在此时,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放心吧,阳儿一定会没事的。”
这声音如平静水流,慢慢抚平了她心头的纷乱与不安。她睫羽轻颤一下,再次陷入沉睡。
屋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刺耳的咳嗽。
孤寒鑿斜倚在门框上,手握一柄破旧的蒲扇,轻轻摇晃着,脸上挂着一副虚伪的笑意。他故作关切地探头朝屋内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伊芷兰身上,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哎呀,芷兰啊,这话本来不该我来说的,可如今这情势,村里头谁心里没数呢?这娃再这么一直醒不过来,你们一家子的日子,怕是不好熬了啊。”
话说着,他又抬起袖子,故意咳了几声,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佯装忧心忡忡,眼底却闪着丝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钟二叔额上青筋暴起,腾地站起来怒喝:“孤寒鑿,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孤寒鑿顿时摆出一副惊诧无辜的表情,睁大眼睛看着钟二叔:“钟二兄弟,我好心提个醒,咋倒成我的不是了?大伙儿都在这儿,你说说,我这话哪里错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朝身后几个村人瞥了一眼,满脸苦笑摇头叹气:“唉,我就是嘴直了点,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真是冤枉死个人呐。”
几个村人顿时低头窃语:“孤寒鑿话虽不中听,可这事儿也不假……”
钟二叔回头冷冷一扫,那几个人顿时噤声,纷纷回避他的视线,神情讪讪。
孤寒鑿见状,颇为得意地哼了一声,假意叹着气,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踱去,临到门口又回头瞟了钟二叔一眼,眼底藏着几分轻蔑与阴冷,嘴里还喃喃着:“罢了罢了,好心没好报,以后还是少管这些闲事的好。”
钟二叔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咬牙低骂:“老不修的,迟早遭报应!”
伊芷兰眉目间添了几分疲惫,低声劝道:“钟大哥,别与他一般见识。这些日子乡亲们的情义,我都记在心里呢。”
夜渐深了,窗外虫鸣细细,烛光映在墙壁上,将伊芷兰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在榻前,垂着眼轻声呢喃:
“阳儿,娘就在这里守着你,等你醒过来……”
心底难以平复的担忧缓缓升起,她脑海中不禁浮现起李仁德离开前说过的话:“药方我会送至柳泉镇药铺,你随时去取药便是,费用不必担心。”
她当时惶惑推辞:“李大夫,您已救了阳儿一命,怎还能再受您的恩惠?”
李仁德淡然一笑:“我与这孩子相遇是缘,不过顺缘而为,你安心便是。”
缘分二字此刻在她心中回荡,虽仍难释怀,却也带来几分希冀:“若真是缘分,阳儿定能挺过去……”
夜半无声,烛火渐灭,伊芷兰倚着榻边睡去,眉眼间始终带着一份温柔与坚定。
次日晨曦透窗洒入屋内。
榻上的少女睫羽轻颤,慢慢地睁开眼睛。
陌生的黄泥墙映入视野,墙壁上嵌着枯黄的草茎,粗糙而刺眼。再往上看,屋梁木质斑驳陈旧,空气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呼吸骤然一窒,她下意识抓紧被褥,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真实得令人发慌。她试着撑起身子,但后脑却传来剧烈的钝痛,眼前瞬间一黑,只能僵直地躺回原处,再不敢轻举妄动。
脑海一片混沌,只有慌乱在胸口翻涌:“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忆那些冰冷孤寂的片段:洁白却压抑的病房,生日夜的安静等待,还有生命尽头那短暂的释然和平静……
“我不是已经……”
她猛地睁开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痛感真实而尖锐。
“我居然还活着?”
她颤抖着抬起手,看到的是一截干瘦、陌生的手腕,皮肤黝黑粗糙,手掌上满是她从未有过的茧子。
她立刻将手缩回去,呼吸再次急促混乱:“这不是我的身体……”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小心地转头望向屋内:木架上散落几株干枯的草药,窗外传入细碎鸟鸣,真实得令她无处可逃。
“难道……灵魂穿越真的存在?”
她自幼长于林家宅院,熟悉的环境清雅而华美,从未设想过如今的情景。背脊迅速爬上一股凉意,她不禁在心里问:“那么现在的我,到底是谁?”
惊疑不定之间,记忆深处传来一道苍老平静的声音:
“五岁了,小月儿,你考虑清楚了吗?要慵懒地过一辈子,还是踏上求学这条路?”
“太爷爷,我要读书。只要我足够努力,爸爸就会回来,对吗?”
老人沉默片刻:“读书之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林家人从不依赖祖辈,只靠自己的担当,你真的想好了?”
五岁的她毫不犹豫地仰头:“月儿不怕。只要爸爸能回来,我什么都不怕。”
老人叹息:“记住了,世上真正靠得住的,永远只有自己。”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努力理顺纷乱的回忆。可随之而来的,是临终前仍执意去求证那个早已知晓答案的疑问——“李医生,爸爸……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小雨去世半年后,林渊也走了。就在他们初识的那棵法桐树下,他抱着小雨留下的一本书,走得安静祥和。”
她默然良久,喉咙酸涩,终于彻底看清了那场执念的本质,不过是一场徒劳的追逐。
“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耳边又响起那个少女的声音:“此后余生,由你来守护他们。”
她心中顿时涌起一丝难言的酸涩:“守护?我的一生,从来没有被人真正守护过,我又怎么去守护别人?”
这时,母亲日记里的话悄然浮现:“想保护他人,就必须让自己强大到足以直面所有软弱。”
“妈妈,你所说的强大,究竟是什么模样?”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一片青色的树叶悄然落在窗台,静止于晨光之中。
她安静地望着那片叶子,心底那个始终闪躲着的地方渐渐明亮起来——她害怕的不是陌生的环境,也不是未知的将来,而是内心深处自己始终不愿面对的怯懦。
松开手掌,红色的指甲印清晰可见,刺痛却给予她清醒的力量。
“既然还能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我绝不会辜负自己。”
晨曦洒落在她沉静倔强的面容上。从这一刻起,她决定勇敢地迈出前世未曾踏出的那一步。